50
出門旅行那天恰逢北京暴雨,蕭云深為此提前很早就出了門去接靈西,而后輾轉機場、辦理手續、托運行李各種事情折騰下來,實在不算輕松。
幫不了太多忙的小姑娘乖乖地跟在旁邊,待到坐進候機室,趕忙遞過水去:“累壞你了,今天還被雨淋到”
“不累,開心。”蕭云深側頭朝她微笑。
“還說不累為了出門玩,你加了好幾天班昨天后半夜才走的吧?”程靈西覺得很心疼,眼巴巴地看著他:“一會兒上飛機了,趕快睡一會兒。”
“恩。”蕭云深頷首。
靈西咬住嘴唇,不知道該講什么話才能表達出內心的感激。
此次的希臘之行,蕭云深不僅在今天很忙,之前的飛機票、酒店、簽證等等手續也都是他包辦的,在此之前,靈西還不曉得“坐享其成”是什么意思,她早就接受了自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和別人擁有同樣東西的辛苦命運,反而無法習慣現在的安然。
“發什么呆?”蕭老師忽然握住她的手。
靈西默然回神,臉紅道:“覺得給你添麻煩了。”
蕭云深微怔,然后側過身認真道:“不要這樣想,彼此需要和照顧多正常,如果這叫麻煩,以后我也會給你添很多很多麻煩。”
“嗯。”靈西點點頭,雖然不好意思,卻也沒有遮掩心里話:“可能是我從小到大,都沒怎么依靠過別人的原因,就算是爸媽也顧不上我。”
“保留自我最重要,不過關于是不是要被照顧這一點,我會改變你的。”蕭云深露齒而笑,很溫柔地跟她十指交錯,然后拉起來吻上她的手背。
在程靈西的生命中,愛情這件事多半是模糊而遙遠的,總是依托想象才能活在心中,但此刻肌膚相處的溫度,卻又那么真實。
她對視上他滿是珍視的眼神,心頭一熱,忽然就鼓起勇氣傾身在他的面頰上留下了親吻的痕跡。
蕭云深微微張大眼睛,意外之后,笑意更深。
靈西也忍不住羞澀地抿起嘴角,然后偷偷移開目光,忽然指向機場的落地玻璃外面:“哇,是彩虹。”
原來大雨已經悄無聲息的停了,仍舊濕漉漉的北京的天空中,出現道七彩的亮光。
日復一日的生活多無聊啊。
可是兩個人在一起,卻讓這些原本沒有意義的細節,變得那般美好。
盡管自以為準備的萬無一失。
頭次如此遠行的程靈西終于還是遇到考驗。
因為蕭云深上飛機睡過一覺后,莫名其妙便全身發熱,高燒不止。
吃過空姐送來的藥后,他們兩個好不容易熬到雅典,卻只能按計劃折騰著轉機到圣托里尼。
最后輾轉到達預定的酒店,已是距離出發二十個小時后的當地深夜。
強撐了一路的蕭云深扔下行李,就走到房間最里面的大床上趴倒在上面:“睡會兒就好,酒店有訂餐,你想吃什么就叫什么”
靈西超級擔憂,完全沒心情去欣賞漂亮的屋子和窗外迷人的夜景,緊張地扶他躺好,又脫鞋又蓋被子,然后伸手摸到那額頭燙人的溫度,小聲說:“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蕭云深已經困得神智不太清醒,迷糊地回答:“不用,藥都吃了,你先去吃飯”
“別管我了。”靈西蹲在床邊嘆了口氣,翻出行李中備用的冰敷貼放在他的額頭上,后悔出門時干嗎不帶好常用藥品。
如果這陣子多幫幫蕭老師就好了。
他在公司有那么多事要做,還得在度假前完成,肯定累得精神不好。
還有出發前拿行李時淋了雨,都不曉得叫他換件衣服
在希臘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變得嚴重起來怎么辦?
小姑娘越想越郁悶,忍不住抹起眼淚,胡思亂想過好半天,實在是不放心,又翻出早就兌換好的外匯,匆匆地離開了酒店房間。
在北京大晚上出門還好說,可完全陌生的圣托里尼,似乎哪里都是民宅和餐廳,加之深更半夜的連個人影都沒有,怎么可能容易地找到靠譜的藥店?
程靈西惴惴不安地四處東找西問,靠著她雖然分數挺高卻從來沒真正使用過的半調子英語,終于在后半夜發現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鋪,買了些非處方的藥物和維生素,又暈頭轉向地往回走。
已經在飛機上睡了一路,困倒是不困,可她剛剛稍微好轉的腿一下子勞累了太長時間,自然還是會痛起來的。
靈西看看毫無信號的手機,已經凌晨四點,更急著想趕回去。
結果經過個稍微昏暗的臺階小路,踩到塊石頭,瞬間就狼狽地摔倒在地。
“啊”她吃痛的爬起來,拍了拍長裙,趕緊撿起散落的藥盒,繼續匆匆趕路。
好像很多年前,也這樣狼狽地給蕭云深買過藥。
也不知道那時候有沒有幫上忙。
靈西暗笑自己,總是因為他,去做如此沒用的傻事。
蕭老師訂的酒店很美麗,和圣托里尼其他建筑一樣藍白相間,還有寶石般明亮透徹的泳池,非常好找。
好不容易走到門口的靈西松了口氣,卻意外地看到那里站著個熟悉的身影,趕忙靠近道:“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蕭云深滿臉焦慮,在見到她的那刻,忍不住變得嚴厲:“你去哪兒了?不是說過很多遍,一個人不許亂跑嗎?”
“我怕飛機上的藥不管用”程靈西自知理虧,低頭小聲解釋道。
蕭云深發現她手機緊緊握著的盒子,又無奈地溫柔下眉眼:“都講了沒關系,你知不知我醒來發現你不在,有多害怕?”
“對不起。”程靈西也是頭一次出國,干什么都亂七八糟。
蕭云深拿過她的手機,低頭換了當地的sim卡,然后又交給她道:“不管你去干什么,都要保證我隨時能聯系到你,知道了嗎?”
“嗯”程靈西點頭。
“認真點說話。”蕭云深忍不住皺眉。
“我知道了。”程靈西保證道。
蕭云深這才把藥接過來,拉起她的手說:“快上去休息吧,瞎折騰。”
“你好點了嗎?”
“本來沒好的,發現你不聽話,立刻氣好了。”
“我知道錯啦。”
“那你下回還這樣嗎?”
“要是你又發燒的話”
“嗯?”
“走吧,我都有點餓了,我們吃點什么呀?”
51
旅行途中蕭云深訂的都是情侶套間,這件事靈西是知道的,但是在確認他果真退燒而安心之后,再看著屋里曖昧的大床和雙人浴缸,小姑娘還是非常不安,她并非抗拒這個男人,只不過愛與性的關系對她而言,簡直是天書一般陌生的命題。
體貼的蕭老師也明白程靈西很害羞,所以回房間后隨便淋了個浴,便將奢華的浴室完全讓給她,打電話訂餐去了。
泡進溫熱的水中,靈西終于擺脫掉旅途勞頓的疲憊。
無論如何老實,她畢竟是個年輕姑娘,胡思亂想之后,很快就被旁邊擺著的各種香氣撲鼻的沐浴用品所吸引,好奇地挨個研究試用,又拿了顆像糖果似的浴球泡進水里。
誰知原本清冽的水,很快就變成了夢幻的藍色,上面還流淌著淡淡的金光,一如希臘童話似的天空。
程靈西很驚奇,忍不住呀的叫出聲。
浴室和外面并不算隔音,正收拾東西的蕭云深靠進敲敲門:“你沒事吧?”
“沒、沒有。”程靈西立刻不好意思地縮進水里。
蕭云深笑了聲,腳步又漸行漸遠。
靈西眨了眨眼睛,終于放棄貪玩,打開淋浴沖洗干凈、吹干長發,最后卻又在拿起睡裙時有點茫然。
要不要穿胸衣
剛才說好吃了飯先睡個覺休息的
可是屋子里只有張雙人床,難道要和蕭老師睡在一起嗎
太、太害羞了
要是自己堅持去躺沙發是不是有點奇怪
啊啊啊!
靈西覺得這些問題比微積分還要難解,正滿臉通紅地不知該怎么辦,也是不經意間看到蕭云深放在洗手臺上的男式手表,又鬼使神差地像個小孩子似的,偷偷帶在手腕上瞧了瞧。
正在此時,她忽然發現了件重要的事,慌里慌張地套上睡裙、披著浴巾跑出去,急道:“手、手鏈弄丟了!”
蕭云深正在站在那兒看服務生剛送來的紅酒,抬頭茫然:“嗯?”
“你送給我的口袋龍的手鏈,剛才明明帶出去了,可能是摔倒時斷了我要出去找找!”靈西很珍惜那個禮物,急著要求出門。
可是蕭云深卻走過來拉住她的手腕:“你摔了?摔到哪里了?”
“沒摔到哪里,手擦破了點皮”程靈西每天睡前都會拿著那個手鏈傻看,此刻眼睛里積滿淚水,瞬間就要流出來:“我不是故意弄丟的,剛才想趕快回來,就沒注意”
“你別哭,再買個就是了。”蕭云深趕忙安慰。
“不要再買。”靈西還是沒忍住。
“哎,你一掉眼淚我都不知道怎么辦了,多大點事?出來玩就是要開心,看咱倆又是生病又是丟東西。”蕭云深輕輕幫她擦臉:“非要找的話我現在陪你去,但是那東西本來就是紀念品,就算找到,斷掉也很難修,所以還是算了,等休息好我再帶你去買個手鏈,買個比它好看的,我知道你覺得有紀念意義,但是在希臘買也很有紀念意義啊。”
這一整天已經太折騰他了,程靈西從來不是任性的姑娘,她盡管舍不得,還是乖乖點頭:“嗯。”
蕭云深這才松了口氣,逗她說:“我發現你好愛掉眼淚。”
“我平時都不哭的。”程靈西申辯。
“你這也太沒說服力了,想想我看你哭過幾次了”蕭云深故作沉思狀。
“沒有,沒有。”靈西紅著眼圈爭辯。
蕭云深實在很喜歡她身上那股因為少與人交往而保留的稚氣,忽然擁抱著她吻了下:“今天叫你擔心了。”
大概越周全的計劃,越容易被意外打破。
原本在北京想好,晚上抵達酒店然后安然入睡,結果天都快亮了,兩個人還坐在露天陽臺吃飯。
程靈西的飯量依然不怎么樣,牛排還剩三分之二,就小聲說:“我飽了。”
“不好吃嗎?”蕭云深忍不住問。
“挺好吃的,可是太大份了。”靈西稍微喝了口紅酒,覺得大腦因酒精而有些遲緩,微笑道:“天天吃我可受不了,但偶爾嘗一下還是挺美味的。”
蕭云深也笑:“看來還是無法撼動火鍋在你心里的地位。”
太陽已經在海岸線上悄然露頭,童話世界的小鎮蒙著熹微的光芒,柔軟得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程靈西呆望著他觸手可及的臉龐,小聲說:“喜歡火鍋,可能是因為吃火鍋時,是我和爸爸媽媽難得聚在一起的時間,雖然都是很便宜的食材,但是熱騰騰的,覺得很幸福。”
蕭云深很心疼她,卻不知該對往事講什么才好。
“現在也很幸福。”靈西趕忙補充,然后側頭看向那些染著光亮的建筑,吸了口清冽的海風:“我從來沒見過這么美麗的地方,在夢里也沒有。”
蕭云深誠然做過很多善良事,也多讓身邊的人覺得舒服,但他從前并不認為自己在感情上愿意付出太多,甚至于像這樣拋下所有重要的事,帶著心愛的姑娘出國旅行,也是此生頭一回,所有費心和疲憊,在靈西于晨光中露出笑來的時候,都變成了難以形容的開心。
張愛玲曾寫過,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
蕭云深明白自己終是凡夫俗子,他一定要問,他不想做任何不值當的努力,所以才始終找不到可以執子之手的人,而程靈西的特殊,恰是叫他無論付出什么都無理由地心甘情愿。
被注視得很緊張的靈西,忽然站起來說:“對啦,我給你買了件衣服。”
說完就站起身跑到床邊蹲下,在行李箱中翻出兩件款式低調卻絕不便宜的白色體恤衫,然后站起來傻笑:“那天跟花晚逛街的時候,她說出來玩一定要買新衣服,哈哈,我自己也有一件。”
蕭云深仍坐在原處,支著下巴淡笑:“情侶裝嗎?”
“啊”靈西的長發和睡裙被風吹得飄飄揚揚,臉色微紅,緊接著又點頭:“嗯。”
誰知道蕭云深竟然站起來,邊朝她走近邊解襯衫的扣子。
程靈西頓時結巴道:“也不用現在就穿,那個”
蕭云深勾著嘴角,把衣服從她手里拿掉丟回行李箱,然后抱起她輕輕地放在床邊,欺身上去:“你怎么那么可愛?”
程靈西被他禁錮住,完全沒有地方跑,整個人都懵懵的。
“其實你在網上消失后,我也嘗試著交往過別人,出去吃吃飯、約約會,卻總是安不下心來繼續發展,覺得自己像是被什么陰影籠罩住了,錯過了重要的東西。”蕭云深輕聲道:“直到我在公司遇見你第一次見面時,心里就在想,這個女孩子好像是從漫畫里走出來的,長發及腰,眼神純潔,講起話來那么溫柔,真的好萌啊。”
“騙人,你從前就見過我,卻根本不記得我”靈西終于表現出藏在內心深處的委屈。
她沒渴望過光彩四射、但在喜歡的人面前,總不可能希望自己又不起眼又難看。
“是我不好。”蕭云深失笑:“可你那時成年了沒?我只記得有個小學生來找過我。”
“我不是小學生!”靈西急道。
“現在像個中學生。”蕭云深故意道。
“不是的。”程靈西因為郁悶,而忘記了此時的狀況,忽然打了下他的胸膛。
蕭云深握住她的手腕,憐惜地吻著她緋紅的臉,然后在她耳邊說:“我想讓你成長為女人。”
聽到這話,靈西一瞬間簡直要害羞的暈倒,手軟腳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是蕭云深又說:“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也會讓你成為妻子、母親還有你夢想中的自己,靈西,從今以后,我希望你可以允許自己的人生,和我緊緊的聯系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姑娘劇烈跳動的心臟,頃刻間又被感動填滿,她仍未忘曾經所有苦澀的深情,卻忽然間獲得了幾乎自大的勇氣。
即便羞于承認,這也是改變不了的現實自己始終想要這個男人的一切,也想把一切都給他。
既不無私、也不高貴,卻很執著。
不善言辭的靈西顫抖地吻上他似有似無的笑,然后努力表達:“我我在這世界上,只喜歡過你一個人,以后也是,我永遠都只喜歡你。”
蕭云深什么都沒說,卻回應了更纏綿的吻,和炙熱的激情。
當靈西失力地在他的懷抱中倒在那張散發著玫瑰香氣的大床上時,就仿佛掉進了甜蜜的漩渦之中,害羞不已、目眩神迷。
她知道,膽怯的自己,終于也做起了永遠不愿醒來的美夢。
為了讓此夢永恒,她愿意付出生為一個人的全部骨血、誠摯靈魂和漫長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