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沿路家家戶戶已經掛起了燈籠，路上行人車輛來來往往，鎮中心的超市和商場拉上了春節促銷的橫幅，大喇叭循環播放著“恭喜你發財，恭喜你精彩”。
    車沿路停下，周險迷迷糊糊聽見兩人下了車。
    不知過了多久，后座車門打開，“藍衣服”抓住他手臂，將他從座位上拽起來，三下五除二解了捆在他手臂上的繩索，把一盒盒飯塞進他手里，“趕緊吃！”
    周險腦袋劇痛難忍，眼眶抽跳，像有人攥著他眼珠子使勁往里摳，口鼻里呼出的氣體跟燒熱水壺里噴出來的水蒸氣一樣滾燙。
    他哆嗦著掰開了方便筷，往嘴里扒了口飯菜。喉嚨干疼，米飯跟沙子一樣難以下咽。然而這這時候有頓吃的已是十分難得，由不得他挑三揀四。
    “藍衣服”守在門口，“黑夾克”蹲在馬路邊抽煙。
    周險趁“藍衣服”轉過身去跟“黑夾克”說話的時候，翻了翻身上衣服——他原來那身衣服落水時打濕了，現在這身不知道是誰的，一件紅色毛衣，一件料子粗糙的黑色外套，不過好在外套里還夾了點兒絨。毫無意外，之前自己帶的武器全給人收走了。他扒了扒袖子，往腕上看了一眼，好在許棠送的手表沒讓人順走。他手指摸了摸表盤，仿佛又看到許棠低頭把手表給她戴上的那場景。他抬了抬手腕，盯著表盤看了一眼，時針指著“2”，只是不曉得具體是哪一天。
    等吃完飯，“藍衣服”又往他身上丟了瓶礦泉水。他燒得渾身沒一點力氣，試了好幾次才把那礦泉水瓶擰開。干熱的喉嚨一接觸到清水，疼痛稍止，他渴了太久，差點一口氣喝完，但考慮到后面不一定還有機會能弄到水，便剩下了小半瓶，丟在后座上。
    “藍衣服”拿過繩子，預備接著把周險捆上。“黑夾克”一支煙抽完，抬腳碾滅了煙頭，過來猛一把拉開車門，“前面就到地方了，捆啥捆，一會兒還得解，不嫌麻煩？”
    “藍衣服”便扔了繩子，挨著周險坐下，“那你去開車，我防著他。”
    車開了十幾分鐘，在一個私人門診門口停下，“藍衣服”押著周險下了車，“黑夾克”鎖上車，四下環視一圈，跟著進了診所。
    診所里沒人，柜臺后面站著個肥頭大耳的醫生。“黑夾克”湊到柜臺前，低頭跟醫生嘀咕了兩句，醫生掀開簾子進了后屋，片刻走去門口，將卷葉門拉下，又合上了兩扇玻璃門。
    周險被拽進診所后面房間，摁在椅子上。醫生脫了他外面那件夾絨外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登時撲鼻而來。
    “咋不早點送來？這毛衣后背上都讓血給糊濕了。”醫生拿了把剪刀，直接把已經黏在背后紗布上的毛衣剪開。
    “藍衣服”掀了簾子出去，“您慢慢處理，我去外面看著。”
    醫生把纏在周險背上的紗布一層層揭開，重新清創消毒，包上繃帶，又兌了幾瓶消炎藥給他掛上。
    “藍衣服”在外間問了一聲，“要多久？”
    “掛水呢，少說兩三個小時。”
    “黑夾克”罵了一句，“扎兩針不就得了？”
    醫生脾氣也暴躁，“那你看他熬不熬得過明晚上！”
    “藍衣服”勸了“黑夾克”兩句，“你去開個房睡一覺，我擱這兒守著。”
    藥下去一半，周險燒漸漸退了。外面靜悄悄的，沒聽見人說話。他順著簾子縫隙往外看了一眼，“藍衣服”就守在大門口。
    過了一會兒，簾子掀開，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穿粉色羽絨服的年輕姑娘端著一個不銹鋼托盤走進來。她走到床邊，看了看桿子上掛著的吊瓶，從口袋里掏出一直圓珠筆，在單子劃了兩筆，又給滴管調了調流速。
    “姑娘，”周險壓低了聲音，“今天臘月二十幾了？”
    “二十六。”粉衣姑娘放下盤子，“你腦袋上有個傷口，要清創上藥——你能坐起來嗎？”
    周險撐著床，緩緩坐起身。
    粉衣姑娘拿了把手動剃須刀，走到周險身旁，按著他腦袋，把他頭頂傷口一周頭發剃掉。她放下刀片，戴上橡膠手套，輕輕捏了捏傷口四周，“還好，不深。”
    “這診所是私人的嗎？”
    粉衣姑娘轉頭望簾子外看了一眼，拿鑷子蘸了個棉球給他消炎，壓低聲音說：“你別問我問題，他們不讓我和我爸跟你說話。”
    “那位醫生是你爸？”
    她低著頭，沒答。
    周險腦中各種念頭轉了數次，最后還是決定暫時按兵不動。他說不準劫了這小姑娘當人質有沒有用，要是“藍衣服”和“黑夾克”不在乎她的死活，那不單他自己跑不掉，還平白無故害了人家小姑娘。
    周險沉思片刻，悄聲說：“姑娘，拜托你個事兒，你不能偷偷給我塞兩顆芬必得？我背上傷口疼得難受，你要是做得了主，就行個方便。”
    粉衣姑娘沒吭聲，替他消完毒，放了鑷子，走去外間。
    外面傳來醫生的聲音，“弄完了？”
    “還沒呢，敷料掉地上了，我換一片。”
    周險往外瞅了一眼，“藍衣服”坐著抽煙，診所老板正在看電視。他飛快摘下腕上手表，摳下后蓋，把盤子里剃須刀刀片拆下，藏進后蓋，又重新蓋上。
    頓了頓，瞧見擱在柜子上的圓珠筆了，思索數秒，又一把順過來，把筆芯摁進去，揣進褲子口袋。
    片刻，粉衣姑娘拿了塊敷料，重回到里間。她把敷料放下，手伸進衣服口袋，摸出一只小紙袋子，塞進周險手里，輕聲說：“一次不能多吃，你實在撐不住就吃一顆。”
    周險低聲說了句謝謝，趕緊接過，捏了捏，約莫有七八顆。
    粉衣姑娘給他頭上傷口墊上敷料，包扎好，摘了手套，收拾盤子。
    她拿起剃須刀，忽的一怔，向著周險看了一眼。
    “怎么了？”
    她輕輕咬了咬唇，沒說什么，端上盤子走了。
    下午五點，周險掛完水，被“藍衣服”重新押回車上。
    車晃晃悠悠，往鹿山方向駛去。周險換了藥，高熱退了，又吃了頓飽飯，頓覺渾身上下都輕了幾分。但后背傷口嚴重，以他現在這狀況，與兩人硬碰硬鐵定干不過。為今之計，只得暫時保存體力，確保萬無一失再作打算。
    第十七章天光
    深夜，車開進了鹿山縣地界。窗外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周險不由振奮起來。車繞過縣中心，往東開了半小時，停了下來。“黑夾克”一把拉開后座車門，將周險拽了出來。他這一下牽著后背傷口，疼得周險眼前一黑。
    周險環視四周，不遠處三個巨大的煙囪直插夜空，噴出一股股灰白煙霧，空氣里一股沖鼻的味兒。路旁一排樓房，都是黑燈瞎火。周險推測這兒應該是在焦煤廠附近。
    “藍衣服”把車停好，從衣服里摸出一串鑰匙，打開卷葉門。周險被“黑夾克”拖拽著，進了屋。
    屋里空蕩蕩的，就水泥地上擺了張木頭桌子。“藍衣服”打開了兩邊房間門，往里看了一眼，
    “有床有沙發，將就湊合吧。”
    “黑夾克”進廁所放了個水，片刻，罵罵咧咧的出來，“媽的，沒熱水。”
    “有電就不錯了。”“藍衣服”脫了外套，手扶著脖子轉了轉，松了松筋骨，“你先睡，咱倆換班。”
    “黑夾克”不耐煩，“有這必要嗎？捆住了往廁所里一鎖，他長出翅膀也逃不掉。”
    “藍衣服”沒接他這茬，自己去洗手間拿冷水洗了把臉，脫了鞋在沙發上坐下。“黑夾克”懶得理他，脫了外套和衣而睡，沒一會兒就鼾聲震天。
    周險雙手雙腳被捆牢了，擱在沙發上。他在車上睡足了，這會精神無比。他瞅了“藍衣服”片刻，忽沉聲道：“哥們兒。”
    “藍衣服”看他一眼，“干啥？”
    “內急，行個方便。”
    “藍衣服”上前給他解了腿上的繩子，押著他去了洗手間。
    周險站在馬桶前，笑說：“手也給解開？不然總不能麻煩你給我扶著。”
    “藍衣服”立即警惕起來。
    周險聳聳肩，“你口袋里有家伙，還怕我跑了？”
    “藍衣服”沉思片刻，將他手腕上繩索解開了，背過身去。
    周險又看了“藍衣服”一眼，“大的。勞煩您在門口等一等？”
    “藍衣服”將不耐煩的情緒按捺而下，走到廁所門口，給周險帶上門。
    夜靜悄悄的， “藍衣服”等了片刻，忽聽見里面傳來聲音：“哥們兒，貿然問一句，你們是不是要押著我跟鄭叔會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