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不太厚的一摞名冊，胡亥沉默不語。說不震驚肯定是假的，他很清楚這小小的一摞東西對如今的大秦意味著什么，對馮去疾又意味著什么。
    去掉那些明面上的財務不計，這一摞名冊，應該可以說是如今馮去疾以及馮劫父子兩人甚至整個馮氏一族的所有了。
    如今這天下無數人為了封侯拜相累死累活，不就是為了這小小一摞名冊么？有了這些，只要大秦不亡，只要不犯抄家滅族的大罪，至少可保數代錦衣玉食、榮華富貴。
    胡亥甚至也有些懷疑馮去疾是不是老糊涂了。可是換句話說，馮去疾就算老糊涂了，馮劫卻不老啊。難道馮劫也不明白將這些名冊交給戶部將封地交還給自己手中對整個馮氏一族意味著什么嗎？
    誠然，胡亥確實想改變如今大秦各個侯爵、各個世家勛貴手中掌握大量封地游離在朝廷治下之外的情況，但是胡亥同樣知道，這些封地對各個侯爵各個世家勛貴意味著什么。
    那是他們的根基所在，那是他們延續家族的支柱。
    所以，胡亥只是在新封的勛爵上用了些手段，沒有給任何一個人以封地，給的大多都是封賞。同樣，胡亥也知道這樣一直選擇性的忽略根本不是辦法，畢竟爵位到了一定的高度都必須要有封地，這是大秦軍爵制度的規矩所在，而且還有著準確的定制。
    始皇帝之時的勛爵都有封地。如今自己卻不封了，而且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說話，顯然會讓新晉的勛貴們心中生出芥蒂。畢竟大家都是一樣的爵位，憑什么你有封地而到了我這就沒有封地了呢？
    之所以到如今大家都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態勢，主要還是因為新晉的新貴們基本上全部都是胡亥一手提拔上來的，如杜騰、徐闖、翁仲、虞子期、韓信等人。
    但是胡亥很清楚，這個問題自己必須要有個態度或者說給他們這些人一個說話。裂痕往往就在不經意間產生，然后慢慢擴大，到最后分道揚鑣。
    這也是如今胡亥一直在頭疼的問題。同樣也是胡亥想拿令狐范、馬興等人下手的主要原因。
    本來這一次馬興等人前來咸陽覲見，確實如馮去疾想的那般。如果馬興等人識趣的話。主動愿意在咸陽養老并將封地交出來，胡亥自然會給他們一個體面的結局。
    如果馬興等人不識趣，那么不好意思。胡亥已經想好了欲加之罪，當然也不算欲加之罪。畢竟他們這些人在過去的十余年間做過的天怒人怨的事情都不少。黑冰臺只需要稍微查上一查立馬就是一大堆。
    所以。就算是欲加之罪，胡亥也是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的。
    可是，打掉馬興、召平這些依附在大秦身上吸血的蛀蟲并不能真正的解決問題。馬興等人雖然貴為侯爵。卻因為是半路出家，一直沒有融入到大秦的核心中來。
    賣主求榮的人，終究還是要被人鄙視。
    想要解決各個勛貴的封地問題，胡亥到如今還在抓瞎。沒有任何的辦法。
    他確實可以強制的收回所有人的封地，不過收回封地之后的后果，他可以承受，但是大秦卻無法承受。
    封地就是一干勛貴們的命根子，收回封地不如說是在要他們的老命一般。胡亥敢肯定自己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支持，包括蒙氏一族、王氏一族、李氏一族、馮氏一族以及一眾的老秦家族，甚至嬴騰也不見得會支持。
    胡亥起身走下皇帝御座，走到高臺邊緣俯視著下方躬身垂頭的馮去疾，眼神復雜。
    隨著胡亥起身走下御座，原本喧鬧的大殿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胡亥知道自己終究還是小看了大秦這一幫老家伙們。
    馮去疾顯然是發現了自己的打算，或者說是發現了自己如今所處的窘境，想要幫自己一把。但是，難道你不知道你這樣不僅幫不了我，還要將自己也搭進去么？
    “馮老愛卿，你確定你沒有說笑嗎？”胡亥靜靜的俯視著馮去疾，沉默半響之后終于開口了。
    “請陛下允老臣所請!”馮去疾大聲道。
    “請陛下允臣之所請！”
    武將堆里，馮劫這個時候也站了起來，躬身道。
    大殿內的群臣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這馮閣老吃錯了藥，難道大將軍馮劫也吃錯了藥？
    如果殿內的群臣要是知道后世的一句網絡流行語，肯定會長嘆一聲：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不準！退朝！”
    胡亥愣愣的丟下四個字，拂袖準備離開。
    事情肯定會有解決的辦法，雖然現在自己還沒有想到該怎么解決。但是也不用馮去疾和馮劫兩個重臣做自己的馬前卒當炮灰。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他們不僅不會在群臣中成為被效仿的對象，反而會成為群臣嘲諷和敵視的對象。
    馮去疾能夠看出來的東西，不代表李由、姚賈、蒙恬等人就看不出來。
    他們也只會認為馮去疾父子兩人是為了討好自己而出賣了所有世家勛貴的利益。
    這個口子一旦被撕開，帶來的后果將會是所有的勛貴世家封地都要被自己收回，斷人財路，已經是死仇了。可是馮去疾和馮劫父子兩人，這直接是要讓所有的勛貴世家斷子絕孫的征兆么。已經不是死仇了，直接上升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胡亥心中雖然感動，卻不會讓馮去疾父子兩人為了這件事情成為眾矢之的，去做這個炮灰。
    聽到胡亥的冷然的拒絕，殿中群臣紛紛如釋重負，而姚賈、胡毋敬等人看向馮去疾父子兩人的眼神已經是赤果果的鄙夷了。
    讓你拍馬匹，結果拍到馬腿上了吧。哦，不對，不是馬腿上，是直接拍到了馬蹄上，找抽呢。
    就在群臣準備山呼萬歲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時候，兩個蒼老的人影同時閃了出來。
    “陛下，老臣請將封地所產盡皆交還戶部，繳稅納賦，以充國之府庫。”
    兩道蒼老的聲音異口同聲的響徹整個咸陽宮正殿。
    是太師、內閣輔政大臣尉繚以及御史大夫、內閣輔政大臣頓弱！
    看清楚了說話的兩個人，咸陽宮正殿的文武百官瞬間石化。
    三位內閣府輔政大臣外加原御史大夫如今的大將軍，齊齊上表要將自己等人的封地交還給朝廷，交還給皇帝，他們這是要干什么？
    而且從皇帝表現來看，在事前似乎根本不知情啊。
    當然，這個知情還是不知情，誰都不知道真正的準確答案。說不定是皇帝同他們四位說好了，要聯手演場戲呢？那又誰說的準呢。
    蒙恬、李由兩人則是若有所思，而先前剛剛露出鄙夷之色的姚賈和胡毋敬等人則是一副如見了鬼一般的表情，呆愣半響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齊齊抬頭看上大殿之上的皇帝。
    本來已經說了退朝轉身走了兩步的胡亥聽到殿下的那道聲音時，如遭雷殛。
    不用回頭轉身看，他也能聽出來，那兩道聲音是誰的。
    尉繚和頓弱兩人在這個時候突然加入馮去疾的戰團，肯定不會是一時心血來潮。更不可能是被馮去疾和馮劫父子兩人感動了。
    他們三個肯定是早就商量好了。
    有了尉繚和頓弱的加入，馮劫已經選擇性的被胡亥忽略掉了。
    三位內閣府輔政大臣同時如此，所有人都要正視、都要重視這件事情了。
    他們這是為自己解憂來了。
    “報！”
    一聲急促的高呼陡然在殿外響起。
    胡亥皺皺眉頭，出現這樣的情況只有一種可能，能直接在大朝會的時候將信報送到咸陽宮正殿，只有代表十萬火急的八百里急報才行。
    如果是民事，那么黑冰臺的信息渠道要比如今已經逐漸勾連大秦各地的驛站要快的多；那么剩余的也就只有一個可能了，這十萬火急的急報是來自大秦軍方，或者說是大秦境內的某一支軍團。
    “宣！”胡亥回頭看著大殿外，重新坐上皇帝御座。
    這封突然被送到的十萬火急信報，頓時讓大殿內幾乎已經凝滯的氣氛瞬間有了些許的松動。
    馮去疾、尉繚、頓弱、馮劫四人老神在在的坐了回去，大殿內的其余一眾被接連轟炸的身心交瘁的群臣此刻也值得老實的安坐下來。
    至于看似的他們心中到底是作何之想，估計也就唯有他們自己清楚了。
    “啟奏陛下，青龍將軍徐闖由高麗郡發來八百里急報。”
    一名風塵仆仆的驛卒快步走入大殿，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個包裹高呼道。
    王巖一路小跑從那驛卒的手中接過包袱上下檢查了一遍之后，取出一封紅色火漆漆封的信函恭恭敬敬的放在胡亥身前的銅案上。
    “賞。”胡亥看著眼前的信報，頭也不抬的淡淡道。
    “謝陛下！”那驛卒起身緩緩倒退出大殿。
    胡亥注視著自己身前的那封信報，沒有第一時間動手拆開，而是靜靜的垂目注視著，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交還封地之事，還是在想信報中說的什么。(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