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規(guī)劃局，蹲點扶貧已經(jīng)演變成一種整人手段，王天放看誰不順眼，就會安排誰到老牛河去蹲點扶貧。
    那是大山深處的一個小自然村，條件非常惡劣，只有六七戶人家。去那樣的地方蹲點，連個像樣住的地方都沒有，只有和一個老光棍擠在一個破石頭房子里。
    更困難的是吃水要跑一兩公里，下到數(shù)百米深的山溝里去挑上來。往往是挑一擔(dān)水，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去年局里新分來一個大學(xué)生，說話不知道天高地厚，得罪了王天放，被派到老牛河去蹲點扶貧。
    去了不到十天，這個大學(xué)生就連人事檔案都不要了，直接跑南方去打工去。
    ?第80章任老
    “規(guī)劃設(shè)計，是講科學(xué)的，又不是講名氣的！”陳教授很是有些義憤：“你這次在紐約建筑節(jié)上獲得了金獎，我倒要看看，那些官老爺們還會怎么說！”
    聽著電話里那中氣十足的聲音，林遠方腦海里便浮現(xiàn)出陳教授那鶴發(fā)童顏的形象，快七十歲的人了，脾氣還和以前一般迂直，絲毫沒有分毫改變。只是這種秉性，在眼下的社會是越來越吃不開了。想一想看，眼下還有哪一位教授會為自己學(xué)生的一份設(shè)計方案和手握大權(quán)的官員據(jù)理力爭，乃至以快七十歲的高齡遠赴紐約，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學(xué)生的設(shè)計方案是最優(yōu)秀的？
    想到這里，林遠方心中感到一陣溫暖，同時又感到有些慚愧，他走上社會剛?cè)瓿鲱^，就已經(jīng)學(xué)得如此圓滑變通，還不如一個快七十歲的老人。
    “老師，您年齡大了，就別和他們生那些閑氣，要注意身體啊。”林遠方關(guān)切地說道，到末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中憋了很久的那句話說了出來，“老師，這次真的是……謝謝您！”
    “遠方，謝什么謝？你怎么也沾染了社會上那些習(xí)氣？”陳教授有些不高興，“我一個當老師的，為自己學(xué)生做一點事情難道不應(yīng)該嗎？再說即使你不是我的學(xué)生，見了你這份設(shè)計方案我依舊會這么做的！”
    教育了林遠方半天，陳教授才又把話題轉(zhuǎn)到獲獎的事情上：“獎牌和證書我都替你領(lǐng)回來了，你什么時候來中州一趟，把它們?nèi)』厝ァ！?br/>     “我正想去拜訪您和師母呢，有快半年時間沒有去看您們了。”林遠方說道：“要不這個周末，我過去？”
    “好啊，好啊！你師母也一直念叨著你呢，說你怎么這么長時間也不過來看看。”陳教授高興地說道：“你星期六就趕過來，我讓你師母準備幾個拿手菜，咱倆好好喝兩盅！”
    “看來我又有口福了。師母做的剁椒魚頭，我一想起來就流口水呢！”林遠方笑著掛斷了電話。
    “林科長，下次私人電話盡量短一些，這是辦公電話，萬一領(lǐng)導(dǎo)有什么急事找我們，打不進來怎么辦？”身后響起張海洋的聲音。
    林遠方這才發(fā)覺，張海洋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了。
    “張科長，我下次注意。”林遠方臉上火辣辣的。他在辦公室一向都很注意，接私人電話從來都是一兩句就掛。今天因為是和陳教授通話，一時間高興，就忘記了這些，卻沒有想到被張海洋逮著機會說了一頓。而平時張海洋甚至是張小軍，誰不是抱著個電話講個沒完呢？
    張海洋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道：“對了，局辦公室嚴主任讓我通知你，局里安排你到老牛河蹲點扶貧，時間是下個月一號開始。你這幾天把你手頭上的工作整理一下，移交給小張。”
    蹲點扶貧？林遠方腦袋嗡得一下。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局里竟然會安排他去蹲點扶貧。
    在規(guī)劃局，蹲點扶貧已經(jīng)演變成一種整人手段，王天放看誰不順眼，就會安排誰到老牛河去蹲點扶貧。那是大山深處的一個小自然村，條件非常惡劣，只有六七戶人家。去那樣的地方蹲點，連個像樣住的地方都沒有，只有和一個老光棍擠在一個破石頭房子里。更困難的是吃水要跑一兩公里，下到數(shù)百米深的山溝里去挑上來。往往是挑一擔(dān)水，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去年局里新分來一個大學(xué)生，說話不知道天高地厚，得罪了王天放，被派到老牛河去蹲點扶貧。去了不到十天，這個大學(xué)生就連人事檔案都不要了，直接跑南方去打工去。
    林遠方因為是技術(shù)骨干，局里很多業(yè)務(wù)都要用到他，雖然他是樊一民的人，倒是沒有被王天放安排去蹲點扶貧。沒有想到在他被提拔成副科長，設(shè)計方案又在紐約世界建筑節(jié)上拿了金獎，卻被安排到老牛河去蹲點扶貧了。
    林遠方心中有一種去找王天放的沖動，最后卻按捺了下來，緩緩地坐在那里。張小軍卻端著茶杯湊了過來：“林科長，你什么時候有空了，就通知我一聲啊。”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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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省南部，板橋市，省委書記趙三才正陪著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在田埂上緩緩的走著，周圍那綠油油的麥田一望無際，仿佛要連到了天邊。
    在他們身后不遠的地方，板橋市委書記、市長都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眼睛往趙三才和老人這邊望著，卻誰也不敢跟過去。
    那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就是著名的任老，解放初期就在中央身居高位，現(xiàn)在雖然不再擔(dān)任任何職務(wù)了，但是他在黨內(nèi)的影響力任何人都不會低估。省委書記趙三才當初就是他的秘書。
    對于任老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板橋市，板橋市的領(lǐng)導(dǎo)們都清楚。這些年來，任老幾乎每年都要來板橋市一趟，為的就是尋找他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孫子。
    *的時候，任老受到了沖擊，連帶他唯一的兒子也受到株連。當時他兒子和兒媳下放在板橋市，兒媳還給他生了一個孫子。因為當時小兩口受到當?shù)卦旆磁傻寞偪衽罚瑸榱吮Ｗo孩子，小兩口只好忍痛把孩子送給了當?shù)氐囊粋€老鄉(xiāng)。
    后來兒媳受不了造反派的瘋狂批斗，跳河尋了短見，兒子也被造反派打成殘廢，奄奄一息地送回了京城。
    當時一個老部下冒險把任老偷偷放了出來，見了兒子最后一面。兒子用微弱的聲音告訴任老，他唯一牽掛的就是留在板橋市的孩子，讓任老以后有機會了，一定要想辦法把孩子接過來。在告訴任老那家老鄉(xiāng)的地址和姓名之后，兒子那雙眼睛永遠閉上了。
    任老忍痛送別兒子，又把老鄉(xiāng)的地址和姓名交給老部下，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把兒子唯一的骨肉給找回來。
    可是當老部下動身來到中原省的時候，迎接他的卻是板橋市那場著名的大洪水，任老告訴他的那個老鄉(xiāng)所在村莊，已經(jīng)被洪水從地圖上抹去。
    老部下在中原省滯留了十幾天，在那些幸存的災(zāi)民中拼命打聽。可是沒有遇到一個那個村莊的村民，災(zāi)民們都說，那個村莊就在洪水的水頭上，應(yīng)該沒有人能活著出來。在當時，整個村莊都絕了戶的情況并不少見。
    老部下心中也是黯然，回去把情況告訴了任老。他擔(dān)心任老過于悲傷，在里面熬不下去，就勸任老，那場洪水雖然大，也許任老的小孫子福大命大，就逃了過去呢？現(xiàn)在洪水剛剛退去，那邊情況還很混亂，什么都不好找。等過上半年一年，情況穩(wěn)定了，那些逃洪水的返回家園，他再去看看，也許能有一些線索呢！
    也就是這句話給了任老信心，讓任老牛棚里堅持了下來。小孫子一定福大命大，躲過了那場洪水。他沒有了爸爸媽媽，但是不能再沒有爺爺了。
    半年后老部下又去了一趟板橋市，在當?shù)厝说闹敢聛淼侥莻€村莊，那里已經(jīng)是一片沃土，根本看不到曾經(jīng)有村莊存在的跡象。當?shù)厝烁嬖V他，存在就被掩埋在這片沃土下面，冬天犁地的時候，不斷有人在地里犁出自行車、縫紉機等物件呢！
    至于問這個村莊有沒有什么人回來過，當?shù)厝硕紦u頭，說方圓十來里的村莊都沒有見人回來過，想來都在那場洪水中遭了難了。
    一年后任老被解放，恢復(fù)了黨內(nèi)職務(wù)。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板橋市來，尋找他的孫子，結(jié)果也是一無所獲。但是從那天起，十八年來，任老每年都要到板橋市來，在這里住上個七八天，尋找著有關(guān)他小孫子的線索。而在官場上有人傳言，任老的秘書趙三才之所以能到中原省擔(dān)任一把手，也是任老運作的結(jié)果，目的是讓趙三才好利用他的影響力，在更廣泛的范圍內(nèi)長期尋找他小孫子的消息。
    板橋市的領(lǐng)導(dǎo)們也為任老這份執(zhí)著的感情所感動，雖然他們內(nèi)心中都認為，任老的小孫子可能早已經(jīng)不在了。那場大洪水人體健壯的成年人都頭不出來，更何況一個四五歲的孩子？
    “十八年了。”任老停下來，眼睛望向了遠處。
    趙三才恭敬地站在任老旁邊，一只手扶著任老的胳膊，心中也很是感慨。他自然知道老首長心中那份感情。十八年來，老首長尋找的也許不是小孫子，而是在尋找自己一個夢。
    任老忽然間微笑了起來，沒頭沒腦地說道：“他今年二十三了呢！”
    “是啊，屬豬的。”趙三才馬上在一旁說道。老首長的小孫子是一九七一年二月三日出生，老首長不知道給他念叨了多少次。
    任老又沉默了一陣，揮揮手，像是要和什么告別一樣，他說道：“該走了，直接送我去機場。”
    “您不在中州休息一天？”趙三才關(guān)切的問道，“您的身體……“
    “沒事，我這把老骨頭還熬得住，我還等著要見他呢！”任老的眼神炯炯發(fā)光。
    車隊直接趕往中州機場，把送別了任老之后，趙三才回到辦公室。秘書輕輕進來，把一份材料輕輕放在他桌面上：“老板，這是今天剛過來的《新華社內(nèi)參》。”
    趙三才打開一看，一個標題引人注目：小縣城飛出的國際設(shè)計大師——記紐約世界建筑節(jié)金獎獲得者、邙南縣規(guī)劃局青年干部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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