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在宮里混了大半輩子,從最低等的小太監走到如今內侍大總管的地步，見過的宮內陰私不知道有多少。前些日子李公公被貶，他就升了上來，但是高公公并沒有因此得意,而是更加謹小慎微了，生怕李公公的今日就是自己的明日。只是這些日子在陛下跟前伺候，他發覺陛下的喜怒雖然不好琢磨，卻是個難得的好主子，便是怒極了也不輕易打罵人，至多便是訓斥幾句。</br> 高公公這才曉得，原來這就是一國之主的胸襟與風度！他昔年時運不濟，曾伺候過幾個脾氣不善的主子，幾度被嗟磨得險些沒了性命，現在能在陛下身邊伺候，高公公感激不已。</br> 聽到陛下說要將姚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趕走,高公公雖不明所以,但也盡忠盡責地出謀劃策。</br> 兩人回到了紫宸殿，皇帝陛下聽高公公不多一會兒就為自己獻出了數條計策，還都是看起來極為好用的法子，他心中滿意不已，看面前這滿臉褶子的老宦官也順眼不少。</br> 皇帝陛下頷首道：“不錯,你很好。待事成之后，朕給你找個干兒子。”</br> 已經收了好幾個干兒子的高公公：……</br> 頭一次聽到這種賞賜的他愣了一下，待醒過神后,立刻跪下來謝恩。</br> 皇帝陛下卻得意洋洋，他早就聽說過了，像這種從小進宮的內侍，沒有妻子兒女，將來老了無人送終還沒有人祭拜燒紙錢，去了地下可是很凄慘的。一心先生今早教過他，給人賞賜不能總是用金銀珠寶，金銀珠寶也不總是管用的，真正能收攏人心的賞賜是要賞到人心里去，懂得對方的難處并雪中送炭，如此才能收服人心。</br> 皇帝陛下自覺這一手現學現用使得非常好，簡直是舉一反三！</br> 他又看了一會兒林大儒指定給他看的書后，便早早上床入睡了！</br> 朕要養好精神，明日才好把那個小婊砸從愛妃身邊斗走！</br> 小婊砸這個詞是跟愛妃學的，上一輩子，愛妃就常用這個詞來形容后宮中那些妄圖和她爭寵的女人，皇帝陛下把它用在妄圖和自己爭愛妃的蘭夢詩身上，自覺非常恰當。</br> 皇帝陛下斗志昂揚地入睡，然而這一晚，他睡得并不好。</br> 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走在一條通往飛鸞宮的宮道上，身邊空無一人。</br> 皇帝陛下也不覺得奇怪，夢里他忘記了今天發生過的事，冥冥中只覺得自己剛下完早朝，正興高采烈地去找愛妃。</br> 飛鸞宮也空無一人，連那個整天走來走去掃地的姚嫣嫣也不見了。</br> 皇帝陛下依舊無動于衷，直直推開了愛妃寢宮的大門。大門推開后，里頭傳出兩道女子的嬌笑聲。</br> 皇帝陛下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覺，他繼續往里走，目光穿透垂落在眼前的幾層黃色紗幔，看見那紗幔后頭的大床上，有兩個朦朧的身影正抱在一起纏綿，他遲疑地慢慢走過去，發現其中一個是蘭夢詩，而另一個，正是他的愛妃……</br> 皇帝陛下呆了半晌，忽然想起來蘭夢詩一直覬覦愛妃的美色，這么說來，已經被她得逞了？</br> 皇帝陛下胸中騰起一股怒火，憤怒地沖過去要將兩人分開，卻被突然出現在面前一群宮女給擋住了，她們七手八腳地沖過來，把他牢牢按在原地。</br> 人實在太多了，皇帝陛下掙脫不開，只能沖愛妃喊道：“愛妃！愛妃！快來救朕！”</br> 可是他的愛妃卻依偎在蘭夢詩懷里，好似沒有看到他。</br> 愛妃怎么會變成這樣？一定是被蘭夢詩下了迷魂藥！皇帝陛下心中又生氣又焦急，便狠狠瞪了蘭夢詩一眼，吼道：“你有本事沖著朕來，不要迷惑朕的愛妃！”</br> 卻見平日里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蘭夢詩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滿是挑釁。</br>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這樣看朕！</br> “朕要把你砍了！來人啊！”然而皇帝陛下才喊了一聲，就忽然被人堵住嘴巴拖了出去，他掙扎著去看愛妃，卻見愛妃的身影被紗幔遮掩，看不清楚了。</br> 皇帝陛下被人拖著扔到了飛鸞宮外，這時候，有個宮人拿了一面鏡子照著他，皇帝陛下朝鏡子一看，卻發現那鏡子里的自己……變成了高公公的臉！</br> ！！！</br> 皇帝陛下被嚇醒了，這才發現自己咬著被子躺在床上，他呸的一下吐出被子，滿頭大汗的坐起身，一側頭，卻對上了高公公那張發福的老臉。</br> 皇帝陛下瞪大了眼睛，下意識一拳頭打過去。</br> 高公公捂著鼻子慘叫一聲倒了下去，皇帝陛下這才醒過神來，原來剛剛真的是夢！</br> “真是嚇死朕了！”皇帝陛下捂著胸口慶幸。</br> 高公公無辜被打，卻也不敢怨懟陛下，只慢騰騰站起來，捂著鼻子恭聲道：“陛下，您方才可是魘著了？”他年紀大了，晚上守夜的活兒本不是他來干，是那兩個守夜的內侍發現陛下躺在床上很不安寧，喚又喚不醒，才半夜請了他過來。</br> 皇帝陛下重重喘息兩下，慢慢平復下來，點點頭，看了高公公一眼，他道：“給你放幾天假，養好傷再來。”頓了頓，皇帝陛下又道：“朕給你找兩個干兒子。”</br> 高公公：……</br> 他謝過陛下，就聽陛下咬著牙，惡狠狠道：“蘭夢詩那個小婊砸，朕一定把她從愛妃身邊趕走！”</br> 高公公：……</br> 他實在不明白陛下為何對姚妃娘娘身邊那個小宮女這般厭惡。</br> 皇帝陛下說完那話后，見外頭天蒙蒙亮了，就打算去找愛妃，卻被高公公提醒，到了該上早朝的時辰了。</br> 皇帝陛下有些煩躁，卻不得不先去上早朝，不過臨走前吩咐高公公找人盯著蘭夢詩那個女人。打算等上完早朝回來，就用高公公教他的那些方法陷害蘭夢詩，然后逼那個女人主動離開愛妃身邊！就是這樣！</br> 心中計劃滿滿，然而趕不上變化。</br> 有林大儒在朝堂上和章宰相斗法，這幾日朝堂上的爭論越發激烈，林甫正等人在林大儒來了以后，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迅速站到了林大儒那邊，而原本隱隱站在章宰相那頭的護國將軍，則因為和公主聯姻一事，現在徹底成了中立的，更何況章宰相那邊人心不齊，有幾個被他提攜上來的曾經是林大儒的學生，這樣一來，章宰相的勢力無疑被削弱了許多，現在皇帝在朝堂上提出要頒布哪項政令，也再沒有朝臣像之前那樣，敢明目張膽地提出反對和勸誡了！</br> 皇帝陛下原本心情很不爽，但在看到章老頭吃癟以后，瞬間愉快了許多，但這愉快并未持續多久，下了早朝后他原本想直接跑去和蘭夢詩斗爭，卻被林大儒攔了下來，等他心不在焉地跟上完課，又被封元拉著商議國家大事，商議完還有一堆奏折等著他處理，等這些事情處理完，又已經夜幕降臨，一天又過去了。</br> 他從書案前站起身，瞧了眼窗外的暗色，想了一遍今天做的事，再回憶一番以往和愛妃在一起吃喝玩樂的日子，頓時覺得：當明君真難！真忙！</br> 朕想了一堆法子，卻連對付那小妖精的時間都沒有！</br> 思及此，不由嘆了口氣。</br> 封元這會兒剛剛跟陛下商議完國家大事，還未離開，聽見陛下嘆息，本著臣子應該為主公分憂的念頭，便問了一句。</br> 皇帝陛下想到一心先生腦子聰明，說不定能想出比高公公更好的辦法，說不定能一下子就把蘭夢詩給解決了。于是就將這兩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跟封元說了。</br> 說到最后，他嘆道：“朕……朕也是一時糊涂，才會騙了愛妃，現在愛妃不肯原諒朕，身邊又有個蘭夢詩虎視眈眈，朕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陛下嘴里說著如何是好，一雙眼睛卻直直盯著一心先生看，明顯是指望著他出個妙招。</br> 封元卻覺得有點懵，為何城府深沉的皇帝陛下會為這種事發愁？他隱隱覺得自己對皇帝陛下的認知似乎出現了某種偏差，但是這會兒卻顧不得那么多了，而是根據他自己的想法，給陛下獻策。</br> “微臣覺得，陛下不用去對付蘭姑娘。姚妃娘娘愛重陛下，蘭家姑娘又是陛下與娘娘一起救下來的，她們二人絕不會做出……”封元頓了一下，才將那個詞說出來，“磨鏡之舉。陛下大可放心。”</br> 皇帝陛下昨天親眼瞧見愛妃與蘭夢詩親近，昨晚又做了個噩夢，對于蘭夢詩覬覦愛妃這點深信不疑，此時聽一心先生這么說，卻不太敢相信。</br> 封元見他不信，便道：“陛下之前提過，您一時糊涂騙了姚妃娘娘，那您可想過，昨日您所看到的，有可能是姚妃娘娘與蘭家姑娘做的一場戲？”</br> 皇帝陛下聞言，呆住了。</br> 封元又道：“那蘭家姑娘留在姚妃娘娘身邊這么久，往日里可曾有過令人誤會的舉動？”</br> 皇帝陛下搖頭。</br> 封元撫須笑道：“這就是了。陛下，接下來微臣要說的話，興許不中聽，還請陛下恕罪。”</br> 皇帝陛下擺手，“無論先生說什么，朕都寬恕。”</br> 封元便道：“陛下先前裝病騙了娘娘，娘娘那幾日有多擔憂，陛下也看在眼里。”其實封元早兩日就看出陛下在裝病了，畢竟他是個大夫，當時他以為陛下是心中有所考量，便沒有多問，怎么也沒想到陛下裝病是為了姚妃娘娘哄他。雖然覺得陛下的形象和他之前認知的不同了，但封元這會兒也沒多少功夫思考，只把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這事上。</br> 見陛下若有所思，他又道：“陛下與娘娘恩愛情深，倘若是娘娘重病在床，陛下會怎樣？”</br> 會怎樣？當然是心急如焚，擔心得睡不著覺！這個念頭閃過，皇帝陛下忽然明白了愛妃這一次為何如此生氣了。</br> 見陛下明悟，封元便笑道：“這便是了，娘娘心中著惱，可她是妃子，您是陛下，身份有差，她不敢、或是不愿向陛下發脾氣，因此只能用這種迂回的法子，暗示陛下。陛下，您裝病這事，當真是大錯特錯了！”話畢，他見陛下怔住，又絮絮叨叨說了一些其他的話，見陛下陷入沉思之中，他也不打擾，只是笑了笑，便告退了。</br> 皇帝陛下這一沉思，又過了許久，等他想明白回過神來，已經是半個時辰后了。</br> 他起身走出御書房，要往飛鸞宮而去，就聽高公公提醒道：“陛下，顧昭容來了。”</br> 顧昭容的食盒來了？！</br> 皇帝陛下眼中不由露出了幾分喜色，他抬起頭，目光直直望向了顧昭容……身后宮人提著的食盒上。</br> 正要叫人接過顧昭容的食盒，又聽見高公公小聲提醒道：“陛下，姚妃娘娘到了。”</br> 皇帝陛下一個激靈，瞬間想起了昨個兒那事，又不舍地看了食盒一眼，而后清了清嗓子，正義凜然道：“顧昭容，你回去吧，朕以后只會和愛妃一起用膳，不會再吃你做的飯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