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封元給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虛弱無比的皇帝陛下診脈，又開了幾副方子讓宮人拿去煎藥給陛下服用，才對站在旁邊憂心忡忡的貴妃娘娘道：“娘娘不必憂心。陛下龍體沒有大礙,休養兩日便好了。”</br> 姚燕燕這才放心些。她坐在皇帝身邊，摸了摸他有些涼的額頭，自責道：“陛下，都怪臣妾，要不是臣妾讓你喝牛乳，你也不會這樣了?！?lt;/br> 皇帝陛下拉肚子拉得菊花疼，卻仍打起精神安慰愛妃，“跟愛妃無關，是朕貪功冒進，一下子喝太多，才會這樣的。”</br> 封元在旁邊聽見了,就道：“娘娘不必介懷,陛下這次腹瀉，也還算是有好處的?！?lt;/br> 姚燕燕疑惑地看著他，這拉肚子怎么還說有好處啊？</br> 封元又道，陛下多年在飲食上沒怎么調理過，以致體內積攢了太多雜氣,這次腹瀉，把那些雜氣一同排出，而且陛下又年輕,等恢復后一定能比以前更好。</br> 姚燕燕聽了一心先生這么說，總算不那么緊張了。她只顧著和陛下說話，也沒注意一心先生什么時候走的?？幢菹绿稍诖采?，小臉慘白的模樣，心疼得不得了，抱住陛下的手，她道：“陛下，以后你就別喝牛乳了，長不高也沒關系的，在臣妾心里，陛下永遠都是最英俊最好的！”</br> 皇帝陛下這時候身體虛弱著呢，也不像前幾天那樣，為了在愛妃面前裝出大男子氣概而逞強，聽愛妃這么說，他聲音虛弱地問：“真的嗎？”</br> 姚燕燕連忙點頭，“自然是真的！其實陛下的個子雖然比不上陳統領他們，但是也不算矮了，朝中那些大臣也沒幾個比陛下高的。陛下現在這個樣子最好啦，臣妾最喜歡這樣子的陛下，不長高也沒關系。”</br> 說著，看著皇帝陛下可憐兮兮的樣子，忍不住安慰地親了他一口。</br> 因為如今朝堂上有林儒海跟章宰相抗衡，皇帝陛下又病了，因此便歇了幾天，讓林儒海代理朝政。而在這幾天里，姚燕燕又因為自責，拼盡全力照顧陛下，比以往更加小意殷勤，溫言軟語甜言蜜語張口就來，把陛下服侍得舒舒服服，快活得不得了。</br> 只是這樣過了三天，明明封元都說沒有大礙了，皇帝陛下卻還是一副很虛弱的樣子，叫姚燕燕擔心得不行。</br> 這一日，因為到月底了，執掌鳳印的姚燕燕要和內庫對單子，理清下個月后宮各處宮苑的用度，便開始忙碌了起來，但她心里還牽掛著身體還虛弱的陛下，忙碌了兩個時辰后，便決定中午提前去找陛下，喂陛下喝喝湯藥，然后哄他休息。</br> 哎，陛下本來已經成熟了很多了，這次病了倒變得比以前更加幼稚脆弱了，每天都像個孩子一樣，得好好哄著才能高興。一邊拎著盛了清粥的食盒往紫宸殿走，姚燕燕一邊想著：陛下近來胃口不好，只能吃這些東西了，希望陛下快點好起來吧！其實就算長不高也沒關系的?。∷钦娴牟唤橐獾?，莫說陛下還比她高一點，就算陛下比她還矮，她也還是會愛著陛下的??！畢竟她喜歡的又不是陛下的身高。</br> 姚燕燕到紫宸殿時，內侍大總管高公公正站在大門口，姚燕燕覺得奇怪，高公公可不是那些沒有品級的小太監，怎么也需要站在門口守著？</br> 擔心打擾到陛下，姚燕燕在他開口前比了個噓的手勢。</br> 高公公卻不知為何苦著臉，他問道：“娘娘，您不是說今個兒忙，要晌午才過來嗎？”</br> 姚燕燕單手拎著食盒，嘆了口氣，“本宮放心不下陛下，就提前過來看看，我悄悄進去就行，你不要出聲，以免驚擾陛下?！?lt;/br> 見高公公苦著臉點頭，而后幫她掀開垂在大門口阻擋寒風的簾子，姚燕燕便沖他一頷首，邁步進去。</br> 走進紫宸殿沒多久，姚燕燕就知道高公公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br> 只見這幾日一直很虛弱的皇帝陛下，此刻正坐在床邊，抓著一只烤雞腿大快朵頤，他看起來生龍活虎，沒有半點虛弱之態，一邊吃還一邊發出嘖嘖贊嘆的動靜。那烤雞腿的味道香極了，遠遠站在屏風外邊的姚燕燕都嗅到了那股香味。</br> 跟著，姚燕燕就聽見陛下道：“顧昭容真應該去當御廚，她做菜太好吃了！”</br> 姚燕燕瞄了一眼擺在陛下面前的食盒。面無表情地想，哦，原來陛下這兩天“食欲不佳”，是因為提前塞了那么多顧昭容做的好吃的？</br> 她站著不動，盯著陛下，一直到陛下快將那只烤雞腿吃完了，才悄悄后退幾步，而后揚聲道：“陛下，臣妾來了。”</br> “咳咳……”皇帝陛下嚇了一跳，差點被嗆到，連忙將嘴里剩下的還有那根骨頭一起扔進食盒里，然后一腳將那食盒踹進床底，因為太過慌張，他連油乎乎的手都沒來得及擦，就跐溜一下鉆進了被窩里。</br> 姚燕燕慢吞吞往里走，繞過屏風，就瞧見皇帝陛下那被角擦了擦嘴，然后躺著不動，還微微瞇著眼睛做出神思恍惚的虛弱狀。</br> 姚燕燕心里憋了一股氣。面上卻還是關心道：“陛下，臣妾方才聽見您咳嗽了，難道是病情加重了？陛下您等等，臣妾立刻去叫御醫?！?lt;/br> 御醫來了一看豈不就露餡了？皇帝陛下連忙叫住她，“愛妃，不用了，朕沒事的。”</br> 姚燕燕柳眉微蹙，擔憂道：“可是陛下，您方才明明咳嗽了?！?lt;/br> 皇帝陛下目光游移，道：“朕……朕是被口水嗆了一下。”</br> “這樣??！”姚燕燕道：“那陛下以后可得更小心才行?！?lt;/br> 她說著就在床邊坐下，順手將那食盒放在床邊矮幾上，對他道：“陛下，您現在肯定餓了吧！快把粥喝了吧！”</br> 然而皇帝陛下剛剛吃下了顧昭容的烤雞腿，現在那股香味還在嘴里頭沒散呢，哪里瞧得上這滋味寡淡的清粥？</br> 他躺在床上，搖搖頭，聲音非常虛弱，“愛妃，朕沒胃口，吃不下。”</br> 這要是前兩天的姚燕燕聽了這話，肯定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一口一口給這小可憐喂下去。</br> 不過現在嘛……</br> 姚燕燕嘆了口氣，道：“既然陛下沒胃口，那就算了。想必陛下晚上也不會有胃口，那晚上臣妾就不來了。”</br> 愛妃不來怎么行？聽了這話，皇帝陛下連忙道：“愛妃，朕那天拉肚子拉了一整晚，現在屁股還疼呢，又沒有胃口，愛妃若是不來，朕什么都吃不下，豈非要餓壞了身子?！?lt;/br> 哦？是嗎？臣妾看你胃口好得很吶！姚燕燕在心里翻了個白眼。</br> 她道：“陛下為了長高，受了這么多苦，不如以后就不要練了，臣妾看陛下現在這樣挺好。”</br> 那可不成！皇帝陛下對長高的執念可是很強的。仗著“身體虛弱”，他這幾天在愛妃面前“作威作?！绷晳T了，此時聽了這話，便目光幽怨地看著她，“可是在麒麟山時，你明明說了，朕不夠英武，還希望朕能長高長壯練出腹肌?！?lt;/br> 姚燕燕搖頭道：“臣妾是說過希望陛下長高練出腹肌，可臣妾沒有說過陛下不夠英武啊，陛下您可不能冤枉臣妾?！?lt;/br> “是嗎？”皇帝陛下忽然翻起了舊賬，“朕還記得，上一輩子你我在宮中初見時，愛妃還嫌棄朕長得矮，說朕是個還沒長好的小孩子。”</br> 十八歲可不就是個小孩子？姚燕燕心道：好啊陛下，既然你要翻舊賬，那我也翻！舉起小拳頭輕輕敲了陛下胸膛一下，姚燕燕嬌聲嬌氣道：“陛下你好討厭，非得逼著人家把心里話都說出來嗎？好吧，臣妾承認，第一次在宮里見到陛下的時候，臣妾的確是很瞧不上陛下。”</br> 皇帝陛下還喜滋滋地等著愛妃哄他呢，結果沒想到，愛妃竟然說初見時她看不上他！</br> 不公平！朕當時可是對愛妃一見鐘情的！</br> 姚燕燕掰著手指頭，繼續道：“誰叫當時陛下穿著太監的衣服呢？臣妾就著月光一瞧，還以為是哪個宮里出來偷雞摸狗的呢！”</br> 皇帝陛下：……</br> 朕不是！朕沒有！你瞎說！朕是去巡視的！明明偷雞摸狗的人是你！</br> 皇帝陛下胸口一悶，覺得自己簡直要窒息了。</br> 姚燕燕仿佛沒有注意到皇帝陛下控訴的目光，她繼續道：“第二次見面，陛下身著黑衣召見了臣妾，當時陛下也不說話，就那么板著一張臉冷冰冰地盯著臣妾，那模樣活像個要取臣妾小命的殺手，臣妾當時嚇壞了，以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得罪了陛下，所以陛下要殺人滅口呢！”</br> 皇帝陛下：……</br> 你胡說！肯定是你記錯了！朕當時哪里有冷冰冰，朕當時明明是含情脈脈地看著你！</br> 皇帝陛下鼓起了臉，已經有點生氣了。</br> 然而姚燕燕似乎沒有看到，繼續挖掘陛下的黑歷史，她道：“然后第一次侍寢的時候，臣妾被轎子抬到陛下寢宮里，那個死太監還不讓臣妾到床上坐著，死活說宮里規定侍寢妃嬪要在床邊跪著，臣妾在那里跪了一個時辰，跪到腿都麻了，跪得都快睡著了，陛下也沒有來，臣妾當時就想，一定是陛下心里記恨我，所以故意折騰我。”</br> 姚燕燕說著說著，就有點委屈起來，她也沒看陛下，委屈巴巴道：“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更讓臣妾覺得陛下是在折騰我了。等了那么久，陛下才來，可陛下不但不憐惜臣妾，還讓臣妾自己走過去，可是臣妾跪得腿疼死了，站起來不小心往陛下懷里摔了過去，陛下竟然罵臣妾是個狐貍精，是故意往陛下懷里鉆的！”</br> 皇帝陛下并不知道這事，他本來都開始心疼跪了那么久的愛妃了，結果聽見愛妃這么說，皇帝陛下又險些吐血了！</br> 你記錯了！朕才沒有罵你是狐貍精，朕當時明明是夸你，朕才沒有罵你！</br> 可沒等皇帝陛下開口解釋，姚燕燕又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倒出來一堆，說道：“后來臣妾給陛下侍寢，陛下又故意折騰臣妾，臣妾在床上疼得都要哭了，陛下還要抓著臣妾問舒不舒服，臣妾當時就想，陛下當真是個變態！”</br> 皇帝陛下這回忍不住了，瞬間忘了自己還是個“虛弱的病人”，猛地坐起身大聲自證清白，“朕沒有，你誤會了！”也許是因為太過激動，陛下這回連“愛妃”都不說了。</br> 姚燕燕坐在床沿，桃花眼睨他一下，哀怨道：“臣妾才沒有誤會，臣妾記得清楚明白。陛下說臣妾誤會了，那你說呀，臣妾哪里誤會了？”</br> 皇帝陛下哼了一聲，開始用那記憶力絕佳的腦子還原事情真相。</br> “首先，你說朕偷雞摸狗，朕才沒有！朕是被太后約束得受不了了，才假扮太監跑出來玩的，朕當時跑到御膳房，就看見你在御膳房偷吃的！被朕叫破后，你還沖過來把朕壓在下面，還……還掐著朕的下巴調戲朕！”</br> 說到這個，皇帝陛下的臉都有點紅了，但是為了自己的清白，他沒有停頓，而是繼續還原真相，“第二，朕后來召見你，是因為有人說朕穿黑衣好看，朕是為了你，才脫掉龍袍換上黑衣的，而且……而且朕當時明明是含情脈脈地看著你，明明是你不解風情只顧著吃！”</br> 姚燕燕也不說話，就這么微微笑著看著他。</br> “第三！”皇帝陛下比出三根手指，十分肯定道：“朕當時為了寵幸你，在浴池里待了一個時辰，洗得皮都皺了，朕沒有故意折騰你，都是那個太監的錯！朕也沒有罵你是狐貍精，朕……朕是說你的眼睛漂亮，像白狐一樣，是在夸你?！?lt;/br> “哦？是這樣嗎？難道臣妾真的記錯了？”姚燕燕故作驚訝地看著陛下。</br> 只見皇帝陛下冷冷哼了一下，昂著頭繼續道：“第四，侍寢的時候，朕可是提前看過好多書的，朕做足了功課的，就……就算你當時疼，那……那也不是朕故意的，你不許冤枉朕！”</br> 姚燕燕捂住了嘴巴，這回是真驚訝了，“陛下的意思是，你當時是第一次？”</br> 糟！朕說漏嘴了！皇帝陛下連忙閉上了嘴巴。</br> 姚燕燕站起身，左左右右地打量著陛下，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個稀世珍寶，“嘖嘖嘖，真是沒想到啊，堂堂一國天子，在遇見臣妾之前，竟然還是個處男，嘖……”</br> 皇帝陛下覺得自己仿佛被看扁了，立刻道：“選妃那幾天，是朕生母的忌日，朕當時心情不好，才沒寵幸那些女人，后來……后來朕在御膳房遇到你，以為你只是個宮女，為了找你才耽擱了兩個月?！闭f到這個，皇帝陛下仿佛找到了一個絕好的理由，肯定道：“對，就是這樣，都是被你害的！”</br> 姚燕燕憋笑憋得胸口疼，她盡力穩住聲線，道：“行行行，都是臣妾的錯，都是臣妾腦子不好，記錯了，陛下這般虛弱，臣妾竟然還誤會陛下，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所以，陛下希望臣妾怎么賠禮道歉呢？”</br> 皇帝陛下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是個病人，他連忙又躺下去，咳了一聲，放輕聲音虛弱道：“愛妃知錯就好，朕也不要你賠禮道歉，只要愛妃還像往常一般，好好照顧朕就好?！?lt;/br> “哦？”姚燕燕憋著笑，趁陛下不注意，從一根柱子后面找出陛下的竹竿，一下子就把床底下那個食盒勾出來，看著呆住的陛下，她道：“在那之前，還請陛下先解釋一下這個東西吧！”</br> 皇帝陛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