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站在奴隸們的角度看，他們是這個車隊活著的生物中的最底層，沒有武器、體力衰弱、還戴著腳鏈手鏈，行動不便。
    如果護衛隊最終決定要殺死他們，他們絕沒有反抗之力。
    正因為他們認清了這一點，所以他們知道其他乘客和護衛隊腦子里在想什么。
    在詭異的求生意志的驅使下，所有人最后都會想到同一件事，那就是減少物資的消耗，盡量延長存活的時間。
    而他們這些用于販賣的奴隸，作為車隊地位最低下的生物，必然是最先被舍棄的那一批。
    那幫奴隸恰恰是認清了這一點，才做出了那種舉動——主動替其他人節約糧食，內部解決食物消耗的問題。
    周銘可以斷定，這絕不是一次巧合的行動，從兩輛車同時發生這種事，并且是在沙鬼襲擊的夜里，就能猜出他們已經蓄謀已久。
    他們特意挑選了混亂嘈雜的沙鬼襲擊之夜，就是為了能不受阻止地殺死那十個女人。
    周銘聽完后，抬頭看向毒蝎，詢問道：“你之后怎么跟他們說的？”
    毒蝎低頭盯著周銘，對他的鎮定感到匪夷所思，心想他難道就不覺得這件事很離譜嗎？
    “我說食物是充足的，可以撐到離開迷失區。”
    周銘點了點頭，又問：“那些尸體你丟掉了嗎？”
    毒蝎一愣，其他人也盡皆一愣，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毒蝎身上。
    他低下頭，嗓音沉了下來：“還沒有，我把它們放在車廂里。”
    剛才還有很多人說話，但毒蝎說出這句話后，就沒人說話了，所有人都一個個面有心事的樣子，周銘沒有聽到任何一句反駁的聲音，沒人說“那些尸體留著干嘛，應該處理掉。”
    也沒人質問他，“你為什么要把尸體留著？”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把尸體留在車上帶著走是什么意思，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但沒有一個人捅破那張窗戶紙，唯一嘗試著捅了一下的是周銘，但也僅僅是輕輕觸碰了一下。
    王思言坐在旁邊，表情也十分凝重。
    樂觀地想，他們如果明后天就出去，那么穿過三羊石丘的天數不會晚多少，沙塵暴就只是這次旅途的小插曲。
    但不樂觀地想，如果他們今后一直在這片迷失區繞來繞去找不到路，那物資耗盡是必然。
    最重要的是汽油，汽油就是車隊的生命，一旦汽油耗盡了，所有的貨物和食物都得留在原地，活著的人也不可能徒步走出三羊石丘，基本那時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但在汽油耗盡之前，肯定還有其他事會發生。
    她可以斷定在車走不了之前，人會先瘋掉。
    不過對其他人而言，非常珍貴的資源，對她和周銘來說并不珍貴。
    她和周銘可以隨時隨地進入假面舞會，用金錢從別人的手里換取食物、飲水，基本上他們倆不可能餓死渴死。
    甚至只要他們想，可以讓這里的所有人都活下來，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們真的那么做了，所有人都會好奇他們這些食物是從哪里來的，出去之后肯定有人會對其他人說這件事。
    一直關注著周銘的哭笑面一旦了解到這種詭異的傳聞，很輕易就能覺察他們的真實身份。
    那樣太危險了。
    周銘也想到了這一點，而他的想法和王思言一樣，他不會輕易使用灰門來讓這些人活下去，獵人和周銘這兩個身份的相互獨立，是他對付哭笑面的最有力的手段，他絕不能輕易舍棄這種優勢。
    當然，現在已經發生的這種事，他也絕不會再讓它繼續發生了。
    “他們都不對勁，你也要變得不對勁嗎？”周銘又一次聽到了平星月的聲音。
    扭過頭，他看到平星月用一種非常瀟灑的姿勢坐在車頂的角落，頭頂的獵鹿帽壓低遮住了她的雙眼，嘴角微微上揚，拉出一抹極富神秘氣質的淺笑。
    在周銘看向她的同時，平星月也抬起頭，她狹長的雙眼自帽檐下漏出，那雙眼睛深邃、睿智、平靜、冰冷，像夏日被罩在樹蔭下的湖水，像極北地區雪窟中的深邃藍洞，能將注視者的視線牢牢吸住。
    “不要妥協，做對的事。一旦有了妥協的念頭，那你就看不到正確的辦法了……不要放棄尋找。”
    周銘出現了非常短暫的恍惚，回過神時，那道幻影卻消失了。
    這是周銘頭一次想讓平星月的幻象持續存在，想和對方對話，但他卻無法主動召喚出幻象。
    當天夜里，周銘在睡覺時夢到了平星月，他們在一個陌生的走廊里，有點像是旅館的走廊，旁邊是沒有上膩子的水泥墻壁，兩側一扇扇門嵌在墻里，走廊的頂部掛著發白光白熾燈，用一根軟電線懸著掛下來。
    燈光只能照亮走廊中央的一小塊區域，站在周銘的位置往前看就是一團一團投射在地面上的圓形光斑，圓形的光斑相隔固定的距離。
    在走廊里行走，人的影子隨著角度方向的變化，不斷在墻上移動，多個光源制造了多個陰影，有濃有淡，那些影子也像這里的客人，本只有一人的走廊人數忽然就像變多了。
    周銘走在前面，而平星月就跟在他身后，兩人的腳步聲剛好錯開。
    “這里是哪里？”夢境中周銘問道。
    “每個人都有瘋狂的一面，誰都不例外。”平星月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莫名其妙說了一句話。
    夢境中，周銘沒有在意這些，他就一直往前走著，最后來到了這個走廊的盡頭，一扇門前。
    那是一扇大紅的門，鮮艷的顏色在頭頂白熾燈的照耀下透著血液的流動感。
    而這扇門所在的那面墻壁不再是光禿禿的水泥墻面，而是上了一層綠色的油漆，就像一片詭異的深綠點綴著一朵流血的花。
    周銘盯著這扇門，緩緩皺起眉頭，將手伸向那個黃銅材質的圓筒狀門把手。
    就在周銘的手即將碰觸到把手時，身后又傳來平星月的聲音。
    “想好變得瘋狂了嗎？”
    周銘的懸在半空的手停頓了，他轉過身看向平星月，想要從對方的面部表情看出一些指引和暗示，卻赫然發現他無法看清平星月的臉，她仍舊穿著那身超穿的偵探裝扮，單手輕輕捏著帽檐，隔著五米的距離，安靜地站在那里，像個陌生的旁觀者。
    她又說話了。
    “真相在門口，你想好了嗎？”
    然后，周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