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海無力地把臉埋到了錦緞之中。
    “我該怎么和你說……”　他滿心焦急,　明明有許多的話要說,　到了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
    就和那些年里一樣,　他看到云寂因?yàn)槟莻€不存在的人傷心難過,　不知有多少次想說出實(shí)情。
    但是他承擔(dān)不了后果，若是云寂沒有辦法接受……
    所以他想著,　若是能夠讓云寂喜歡上現(xiàn)在的自己,　然后再吐露實(shí)情,　也許云寂就能接受了。
    或者到了那個時候，索性不需要再提那件事情。
    那不過是一個契機(jī),　一個云寂與他相遇的機(jī)會，反正最后他們在一起就可以了，又何須去提這些陳年的舊事。
    但是……他終究把一切想得太簡單。
    他以為讓云寂喜歡上自己是很容易的事情,　畢竟他當(dāng)年不過花了十五日就做到了，但是這一次，耗費(fèi)了整整十年的時間，他依然沒有辦法達(dá)成……別說是達(dá)成了,　他甚至連想念云寂之時，再見一面都成了奢望。
    他當(dāng)年對云寂坦誠心意，其實(shí)就已經(jīng)隱隱預(yù)料到了結(jié)局,　那不過就是孤注一擲。
    再怎么深信不疑云寂愛的是自己,　到了那個時候,　他也不得不開始懷疑,　云寂究竟愛的是自己,　亦或是……那個并不存在的少女……
    云寂卻容不得他逃避,　抓著他的手腕，強(qiáng)迫他翻轉(zhuǎn)身來。
    但一看清楚他的神情，云寂倒是愣了一下，原本要說的話都哽在了喉間。
    晏海用手背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衣襟在掙扎中被扯開了，露出了蒼白的肩頸和凸出的鎖骨，愈發(fā)顯得瘦弱嶙峋。
    在云寂的注視之下，他的嘴角往上彎起，還輕聲的笑了出來。
    “也好。”他一邊笑一邊說：“也好……”
    他拿開了遮擋面容的手，朝云寂伸了過來，方才那種閃爍的水光，仿佛只是云寂的錯覺。
    他問：“月留衣給你的云霞刀在哪里？”
    說是刀，其實(shí)那是一把非銅非鐵，看不出材質(zhì)的匕首。
    只是通身五彩斑斕，仿佛真如它的名字，好似云霞一般。
    “這和蜃衣一樣，都是大蜃的殼蛻做成的，只是蜃衣是內(nèi)里，這把云霞刀是外殼。”晏海用手撫摸過刀身：“當(dāng)初我獨(dú)自找到了那只大蜃，得到了一大塊外殼，就磨成了兩把云霞刀，后來月留衣在我這里偷走了這把。只有這種刀能完整的破開蜃衣，而不至將它損毀。”
    他用手指在鬢角附近測量好位置，正準(zhǔn)備用匕首劃開……手腕卻被云寂抓住了。
    “我能明白你的想法，被人騙了十幾年，卻連他真正長什么樣子都沒有見過，你心里一定覺得不舒服。”不等云寂開口，晏海便對他說：“于情于理，我都應(yīng)該給你一個交代。”
    云寂慢慢地松開了手。
    晏海用云霞刀繞著臉頰與發(fā)鬢割了一圈。
    能夠清楚的看到，透明的蜃衣與他原本的皮膚分隔開來了。
    片刻之后，他低著頭，一手捂著臉，一手將蜃衣與云霞刀丟到了一旁。
    之后又過了一會，他才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了頭來。
    屋內(nèi)四處都有燈火，光線是十分明亮的。
    晏海的手依然放在臉上，只露出了左側(cè)的面孔。
    他當(dāng)然長得很好。
    千蓮島上的四君，都是容貌卓絕的人物，而且必須是本身長相出眾，而非使用蜃衣之類改變后的容貌。
    哪怕只露出半張面孔，依舊能看出這是一張極為俊美的面容。
    而且……
    “其實(shí)，你早就見過我的臉了。”晏海直直地望著他：“那天晚上，你見到的，不就是我嗎？”
    云寂瞳孔一陣收縮。
    他露出來的這半邊面容，與謝夢非竟然有七八分的相似。
    他已然年近三十，至今尚且如此，不難想象，十七歲時的晏海，與謝夢非能夠相似到什么樣的地步。
    “所以，你那天晚上，其實(shí)……”并沒有喬裝改扮……
    “你不是知道的嗎？謝家的人長得都很像，謝芝蘭跟謝滿庭很像，而我和謝夢非長得特別像，我要扮作她，其實(shí)用不著蜃衣的。”晏海微微的彎了彎眼睛，他的眼角微微上挑，顯得極為靈動：“我那天晚上殺了太多人，衣服上弄得到處是血，就脫了外衣找了件大氅披在外頭。”
    云寂沒有再說話，但是他的眼睛，盯著晏海按在右邊臉頰的那只手上。
    晏海嘆了口氣，終于放下了那只手。
    若說從半邊臉就能看出他容貌出眾，異常俊美的話，那么加上這另外的半邊，就只能讓人感到毛骨悚然、膽戰(zhàn)心驚。
    他的右半邊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
    這道傷口自眼角往下，幾乎貫穿了整片臉頰。
    這倒也算了，但是偏偏那道傷口表面猙獰虬結(jié)，凹凸起伏，顏色還是暗沉的青黑，宛若一條蜈蚣又或者毒蛇般盤踞在他的臉上。
    這樣看去，一半恍若仙子，一半有如鬼怪。
    若是在幽暗處遇到，只怕膽小的人一看就要嚇暈了過去。
    晏海往后攏了攏散亂的長發(fā)，索性讓那張臉徹底的露了出來。
    “我每次都和自己說，男兒丈夫，不該在意容貌如何。”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無比丑陋的刀痕：“但是對著鏡子，這個理由我也安慰不了自己。”
    結(jié)痂剛剛掉落那段時間，他夜半總會驚醒。
    好好的容貌變成這惡鬼一樣，就算是尋常人也難以接受，何況……他喜歡的那個人，偏偏又是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人。
    他是可以把自己裝扮的更好一些，但是這處傷痕何止是在他的臉上……
    “不瞞你說，如果不是毀了容貌，我也未必會下定決心到朝暮閣去做一個仆人。”他當(dāng)時也不知為什么，居然信了什么日久生情的鬼話，覺得也許樣貌并不是很重要的。“我以為我雖然靠著這張臉在千蓮島上活了下來，但是我未必要倚仗容貌，才能得到你的心。”
    他看了一眼被丟棄到一旁的那塊蜃衣，自嘲地笑了一笑。
    “當(dāng)然了，也許和我長什么樣子也沒太大關(guān)系。”他抬頭看著云寂：“可你說只要是我你都不喜歡那樣的話來，總讓我覺得無地自容，以后就不要再說了吧！”
    云寂能夠感覺得到，從他取下蜃衣的那一刻開始，有什么原本存在的東西，仿佛輕薄的霧氣，正在慢慢的消散。
    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是誰傷的你？”　云寂的聲音有些干澀。
    晏海看了一眼那把云霞刀。
    “月留衣？”他立刻就反應(yīng)過來。
    “她在這把刀上抹了毒，縱然我用蜃衣將傷口封住，但還是在臉上留下了消抹不去的傷痕。”晏海說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我從前不信命運(yùn)之說，覺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但是這些年年歲漸長，我開始覺得一切也許真的都是安排好的。”
    所以他抄寫經(jīng)文，抄寫道典，告訴自己須得向命運(yùn)屈服，一切皆是注定，試圖化解心里的那份不甘。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