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美國。

　　已經(jīng)進(jìn)入深秋，但紐約街道上人潮洶涌，人人邁著堅定又有力的步伐往前奔去，不見一點凄涼秋意。

　　恐怕只有中國人才會傷春悲秋，旁的民族絕對難以理解中國人對時節(jié)的多愁善感。

　　聶峻臣撿起一片緩緩飄落在實木長椅上的法國楓葉，手指捏著杏黃色的葉梗，在指尖輕輕轉(zhuǎn)動著。

　　他靠著椅背，兩條長腿舒適伸展，一雙往常鋒芒畢露的眸子收起它在戰(zhàn)場上的戾氣，含笑望著不遠(yuǎn)處一個小舞臺上，正在演講的中國女子。

　　那女子頭戴一頂無邊帽，身穿一件駝色大衣，正在臺上用中文演講，呼吁社區(qū)中的華人們關(guān)注剛剛結(jié)束戰(zhàn)爭的中國戰(zhàn)場。

　　她不過二十來歲，但舉止優(yōu)雅得體，落落大方，有條不紊地或是中文、或是英文地回答眾人的問題。她一口純正的南京官話，不僅調(diào)動起當(dāng)?shù)厝A人對祖國的思念，也引得不少外國人駐足觀望。

　　日光照在她面上，為她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待演講終于結(jié)束后，盛明嘉終于得以松快兩分。她下臺來，正在同當(dāng)?shù)匾晃桓簧逃懻搰鴥?nèi)的戰(zhàn)事，身后突然響起極輕的一聲：“嘉嘉。”

　　富商陳先生在這位女士面上見到了一瞬間的失神。她方才在演講臺上時都一直游刃有余，此時不過一句稱呼，卻讓她如此反應(yīng)。

　　盛明嘉并未第一時間回身，而是禮貌地同陳先生握了握手后，才道：“陳先生，真是抱歉，我可能要失陪了，我的助手會為您提供幫助的。”

　　“冒昧地問一句，是很要緊的事嗎？”陳先生不愿放棄這個難得的接近機會。

　　“的確很要緊，我的丈夫正在找我呢。”她輕笑，點點頭后，轉(zhuǎn)身離開。

　　陳先生大失所望，但還不死心地探身往后望去。只見盛小姐被一個身材高大、通身軍人氣質(zhì)的男人擁入懷中，兩人手牽著手，很快消失在人潮中。

　　兩人漫步街頭，不遠(yuǎn)處的草坪上，有幾個黑人男孩正在踢足球，那邊的大樹下，幾個拉丁裔女孩子正對著十字路口速寫。

　　臟兮兮的足球滴溜溜滾到聶峻臣腳邊，黑人男孩們站在遠(yuǎn)處，蹦蹦跳跳地朝他大喊大叫。他會意，抬腳，準(zhǔn)確無誤地將足球送到那邊。

　　男孩們得了球，嘰嘰喳喳幾句，抱著球跑遠(yuǎn)了。

　　“他們說什么？”聶峻臣偏過頭來，含笑問她。

　　盛明嘉將手放到他的大衣口袋中，同他十指緊扣，輕笑一句：“聶先生英文水平似乎下降了不少呀。”

　　接著才輕聲翻譯了剛才的話，“他們在向你道謝呢，說你球技了得。”

　　男人將她的手包裹進(jìn)掌心，無奈笑笑，“嘉嘉要嫌棄我了。”從前他還能替她做槍.手，給她寫英文作文，這幾年忙著打仗，自然早就把英文拋之腦后了。

　　“我可以教你呀，我可是個好老師。”她側(cè)臉過來，笑著望他。

　　……

　　盛宅坐落在郊區(qū)，兩人進(jìn)家門時已是暮色沉沉。

　　將行李箱交給仆人后，盛明嘉率先步入房間，從落地大衣柜中取出一套棉麻睡衣，“累了吧？先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吧。”

　　風(fēng)塵仆仆的聶峻臣自無不可。

　　將人送入浴室中，她坐在沙發(fā)上，親自整理他帶過來的行李。

　　他的行李極少，只有小小的一個手提箱，幾乎不像是跟著主人遠(yuǎn)渡重洋的模樣。

　　手心正摩挲著那象征著他軍功的勛章時，浴室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嘉嘉”。

　　她從沉沉心思中回過神來，將勛章小心放回原位，起身過去查看。隔著浴室的油畫玻璃門，她輕聲道：“怎么了？”

　　“嘉嘉，你能幫我開一下水嗎？”浴室中傳來聶峻臣的聲音，一向沉著冷靜之人，此時竟有些許不自在。

　　他不會用這些淋浴設(shè)備。

　　盛明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突然被刺了一下，又酸又澀，幾乎掉下眼淚來。

　　門沒鎖，隔著一道濃墨重彩的玻璃，她迅速收斂好面上神色，自然地推門進(jìn)去，“最近家里新?lián)Q的，我也還沒熟悉呢。”

　　聶峻臣穿著襯衫長褲，赤腳站在珍珠白瓷磚地面上，見她進(jìn)來，只是溫柔笑笑不說話，假裝沒有聽出她維護(hù)自己尊嚴(yán)的小小謊言。

　　把花灑放回支架上，打開浴缸中的冷熱水閥，伸手試了試水溫，她才道：“你來試一下燙不燙。”

　　她彎腰調(diào)整水溫，滿頭長發(fā)柔柔堆在雪白頸側(cè)，一縷碎發(fā)垂在臉側(cè)，目光下視，倒映著溫柔水光。

　　說完這話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yīng)，盛明嘉正要仰頭看他，忽然被人從后抱住。

　　“嘉嘉。”聶峻臣微啞著嗓子喚了一聲她的小名。

　　不久前，他還在漫天戰(zhàn)火中聽著“空間換時間”的口號苦撐待變，可一轉(zhuǎn)眼，他竟已經(jīng)身處大洋彼岸。

　　抗戰(zhàn)勝利了，他終于能來見她，真真切切地把她擁入懷中。

　　腰間被他堅實的臂膀緊緊環(huán)住，盛明嘉卻能察覺到他平靜外表下的一絲隱隱不安，雙臂主動環(huán)上他的脖頸。

　　兩人唇齒相貼，聶峻臣掌心摩挲著她的后頸，加深這個吻。

　　浴缸中的水卻不合時宜地溢出來，她是被聶峻臣抵在浴缸邊上的，感受到旗袍后腰處的水，不得不輕輕推了一把他，嗔他一句：“還不洗？”

　　動作被迫中斷，他此時倒是無師自通，一抬手就關(guān)掉冷熱水龍頭，接著埋首在她頸邊肩窩。

　　粗重又溫?zé)岬暮粑鼮⒃陬i邊臉側(cè)，見他實在難受，盛明嘉為難了半晌時間，終于下定決心湊近他耳邊，輕聲道：“可以一起洗的。”

　　聶副官，歡迎回家。

　　……

　　浴缸中的水已經(jīng)冷下來，聶峻臣用浴巾把人包好，打橫抱起，送回床上。

　　替她用毛巾擦頭發(fā)時，他突然想起那年她穿過連天戰(zhàn)火，跋山涉水來到長沙，他也是這樣把人抱到腿上給她擦頭發(fā)。

　　懷中人已經(jīng)累得快要睜不開眼，等頭發(fā)徹底擦干，她已經(jīng)沉沉睡去。

　　伸手關(guān)掉床頭臺燈，只剩一抹晚秋月光穿過落地窗，投射在床頭。

　　她光潔柔嫩的側(cè)臉也染了一抹月華，更顯恬靜。枕在他腿上，她似乎有些不舒服，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嚶嚀一聲，聶峻臣連忙把她放回柔軟的枕頭上。

　　大小姐終于尋到一個舒服的睡姿，靠在聶副官身邊安然睡去。

　　目光描摹著她溫和柔軟的眉眼，聶峻臣幾十個小時旅途的勞累、來到異國他鄉(xiāng)的陌生，因秋日而升起的淡淡傷感，在一瞬間都通通消失了。

　　只要是她在的地方，他鄉(xiāng)也成故鄉(xiā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