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家廳堂內(nèi)，她看著清減憔悴的黃元，難受又煩躁。
    再看看地上，方火鳳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著。
    看樣子，若是她今天不松口，她就要一直跪下去。
    黃元見杜鵑靜靜地坐著不說話，先艱難開口道：“杜鵑……今日就我們?nèi)嗽诖耍蠹页嗾\相對。無論你要怎樣，我跟水煙都無不從命，只要你肯原諒我們。杜鵑，我們不要彼此折磨了，好不好？你痛我也痛，每一刻都在煎熬……”
    這里沒有別人，兩個女子都是他所愛的。
    他敞開心扉訴說，期望能有個完美的結(jié)局。
    那天晚上，他看見杜鵑痛哭著跑出黃家，所有的堅(jiān)定和堅(jiān)持都坍塌崩潰，仿佛遭受了滅頂之災(zāi)。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固然不愿辜負(fù)方火鳳，但失去杜鵑更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很奇怪：為何上次就任由杜鵑離家走了？
    他居然就那么放手了，還堅(jiān)持了兩個多月！
    杜鵑看著面前一坐一跪兩個人，難受極了。
    她對黃元道：“該說的我都跟你說了。你是知道我的，不會那些手段，玩什么以退為進(jìn)。你這又是何苦呢？為一個女子丟了你的傲骨和氣節(jié)，這不符合你為人。走吧，沒用的！若我能回頭，絕不會用這個法子折辱你。這對你是一種折辱！”
    黃元紅了眼睛，輕聲道：“若能喚回你，折辱又如何！”
    杜鵑搖頭道：“我無法成全你，那只會令我更痛苦。哭一次還不夠，難道你要我哭一輩子？斷腸一次還不夠，你要我生生叫斷腸？為什么對我這么狠？”
    黃元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怔怔地看著她。
    方火鳳揚(yáng)起頭，看著杜鵑輕聲道：“姑娘是為他哭，為他斷腸，為什么堅(jiān)持不肯回到他身邊？何苦折磨自己。也折磨他？姑娘若是咽不下這口氣，就懲罰火鳳吧，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些的話。”
    杜鵑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忽然道：“我不喜歡你！”
    方火鳳神情一僵。苦澀道：“火鳳搶了姑娘的心上人，難怪姑娘討厭。”
    杜鵑搖頭，認(rèn)真對她道：“不是。”
    方火鳳詫異地問：“那是……”
    杜鵑道：“因?yàn)槟阈惺绿^，不給他人留活路！”
    方火鳳面色慘白，顫聲道：“姑娘這話火鳳當(dāng)不起。”
    杜鵑沉聲道：“你當(dāng)?shù)闷穑∥乙痪湓捀爬愕男袨椋鹤咦约旱穆罚寗e人無路可走！”
    方火鳳聽了固然發(fā)抖，黃元也心驚不已。
    他想要反駁，又想聽杜鵑說清楚。
    說清了，發(fā)泄了，也許就能解決此事也未可知。
    杜鵑果然又說了起來。
    “你為了愛私奔。說實(shí)話，我很欽佩你的勇氣。若是你能先征詢黃元的意思，若是他禁不住你誘*惑愿意接受你，你私奔來我無話可說，會輸?shù)眯姆诜？墒恰Ｄ忝髦S元不會答應(yīng)你，也明知我要與他定親，還先斬后奏私奔來。你昂然走了自己的路，但把別人都逼入死局，無路可走了！”
    “你來了，黃元無路可退，只能接受你；黃元接受了你。我心碎神傷，我無路可退！你掉水里是我的錯；我避開你還是我的錯；我離開黃家更是任性、沒有包容之心，把一家子都攪得雞飛狗跳；我哭有錯，因?yàn)楹λ麚?dān)心；我躲起來默默地自己添傷口還是錯，因?yàn)楹λ陂T口等了幾晚上，熬出病來了我還不肯原諒他。最是可惡；我絕望到斷腸，還是錯，因?yàn)樗挪幌挛伊恕＿@時候你來了，你很賢惠地上門來跪求我。我不答應(yīng)，就是不賢。就是不愛他，就是不替他著想。你看看，自從你走出那一步，就好像擺下一盤棋，把別人所有的退路都堵死，更把我將得死死的，是進(jìn)也錯，退也錯，唯有走入你安排好的結(jié)局，才能皆大歡喜。可是，我不要走入你安排好的結(jié)局！我不是你的棋子，我要沖出你布下的這個局！我看你還怎么下這盤棋！”
    她憤怒地站起身，對震驚的方火鳳道：“你不是個愚蠢的女子，你滿腹詩書，難道不知這私奔的后果？不，你把后果想得很清楚，無非這幾種：黃元若是舍得我，我嫁給林春，這當(dāng)然最好，是最完美的結(jié)局；黃元若舍不得我，以我一介孤女身份，抬舉我做妾應(yīng)該是很大恩惠了，何況黃家對我有救命之恩；結(jié)果你沒想到黃元居然不肯辜負(fù)我，于是你只好退而求其次，自甘為妾。你做出這樣決定，自以為做了最大犧牲和讓步，所以心安理得、問心無愧了；而我不答應(yīng)你，成了最不賢不孝之人。黃家所有的風(fēng)波和矛盾都是我鬧出來了，我成了罪魁，我沒有包容之心。可大家偏偏都忘記了你：忘記了你才是始作俑者！你毀了我，也毀了黃元，毀掉了我跟黃家十幾年的親情！”
    杜鵑憤激說完，便大步走出廳堂。
    方火鳳渾身顫抖，心兒狂跳，比上次更難以支持。
    因?yàn)槎霹N說得沒錯，她私奔之前確實(shí)這么想的。
    她根本沒想到黃元會愛杜鵑這樣深！
    她驚恐扭頭看向黃元。
    黃元面色很難看，仿佛兩方的痛苦都加諸他一人身上，讓他無法承受，也想不出突破的辦法。果然他就像杜鵑所說的，前后左右沖突，都無路可走！
    “竟造成這樣的惡果嗎？”
    “便是為妾也不能彌補(bǔ)嗎？”
    方火鳳淚流滿面。
    她絕望地想，自己何嘗不是進(jìn)退兩難！
    她如今連求死都不能夠——
    她要死了，會給黃家和黃元帶來災(zāi)難的！
    她唯有懇求杜鵑原諒，盡力彌補(bǔ)。
    可是，杜鵑不會原諒她，因?yàn)樗X得她成了自己安排的棋子，將她逼入唯一的結(jié)局。
    她呆呆地跪著，黃元呆呆地站著，不知過了多久。
    杜鵑再次進(jìn)來，身上添了一件圓領(lǐng)粉底撒花褙子，脖子上圍了一圈銀灰狐毛圍脖。走到堂中央。
    她冷聲問二人：“你們還不走？這是在逼我？”
    方火鳳驚得縮了下，轉(zhuǎn)向她道：“大錯已鑄成，還請姑娘原諒！火鳳任憑姑娘發(fā)落，絕不敢有怨言。”
    杜鵑忍無可忍道：“我可不敢發(fā)落你！不管怎么發(fā)落。還不都在你掌控之中，還不都是走入你安排好的結(jié)局，我還落個罵名。你要真慈悲的話，就請放過我，請離開我家好嗎？我已經(jīng)離開黃家，再逼，就只好躲進(jìn)深山了。”
    黃元漲紅了臉，顫聲道：“杜鵑！”
    聲音是滿滿的痛苦和絕望。
    方火鳳看著決然的杜鵑，忽然冷靜下來。
    她定定地望著她，道：“姑娘說得都不錯。但有一點(diǎn)錯了：火鳳絕不是有意算計(jì)姑娘和黃公子。我想不明白，為什么你不能容忍他納妾？若這一點(diǎn)解了，我不覺得自己有算計(jì)姑娘、對不住姑娘的地方。”
    杜鵑走近她，盯著她的眼睛，輕聲道：“告訴我。看見黃元為我傷心難過、為我煎熬病倒，你心里難受嗎？”
    方火鳳面色僵住，緊閉嘴唇。
    杜鵑道：“說實(shí)話！別叫我看不起你！”
    方火鳳垂眸道：“不錯，我是難過。可是——”她猛然又抬眼直視杜鵑——“但我愿意為了他煎熬容忍，只要他高興，只要他不再痛苦……”
    “那是因?yàn)檠巯履銦o暇顧及。”杜鵑打斷她的話，犀利指出。“這就好比窮困潦倒的人，首先想到的是填飽肚子，玉米也好，不管什么都好，先填飽肚子；然后他才會想穿暖衣裳、吃魚肉；然后再想肥馬輕裘、華宇廣廈；然后才是名利地位。你先求和黃元美滿姻緣不得，退而求其次想納我為妾；再不得只能自甘為妾；如今這樣還是不圓滿。因?yàn)槲易吡耍S元痛苦失意你也過不安，所以你才來求我。若我真的和你共事一夫，往后漫長的日子里，你再看見他對我愛慕。你就不會這樣賢良了，只怕要醋海翻波了。”
    方火鳳勉強(qiáng)道：“姑娘沒試過，怎知火鳳做不到？”
    杜鵑諷刺地笑道：“還用試？這些道理，我們長在山里的女子可以不清楚，你生在官宦豪門之家，你長輩們妻妾成群，你怎會不明白？別跟我說她們都是庸俗女子，只貪圖富貴。任何卑微的人都有權(quán)利向往愛情和幸福。大多數(shù)女子所求都不多，若能得男人一心相待，便跟著他吃糠咽菜也情愿；只因?yàn)槟凶硬荒芤恍囊灰鈱λ齻儯运齻儽阕韵鄽垰ⅲ∧阋詾槟惚人齻儚?qiáng)？錯，你比她們更俗！你要不是懷著對黃元強(qiáng)烈的占有欲和不得到不甘心的心理，又怎會私奔？這豈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方火鳳再次臉色大變。
    她不明白，杜鵑小小年紀(jì)，又長在山里，怎會對人情世故有這樣的看法。不得不說，她這番話切中要害，竟是她往日不曾聽過、細(xì)品卻又犀利深刻的。
    她真的跟那些夫人和姨娘沒有不同嗎？
    方火鳳惶惑了。
    杜鵑輕聲道：“賢妻，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你這種為了愛不顧一切的人肯定做不來。”
    聽著兩人對話，黃元心亂如麻，又心疼到麻木。
    他問杜鵑：“那我呢？你可有為我想過？”
    這是他始終不能釋懷的一件事。
    因?yàn)椴⒎撬澔ê蒙齺矸交瘌P，這件事中，他最是為難，左右為難，想求兩全而不能，里外不是人。他愛杜鵑，不肯為了方火鳳辜負(fù)她，所以堅(jiān)持以她為正妻；杜鵑這樣愛他，為何不肯為了他退讓一步？
    杜鵑反問道：“你怎不把這話問她？”
    黃元看向方火鳳，有些疑惑——
    方火鳳不是任憑怎么樣都無不從命嗎？
    杜鵑冷笑道：“你真是貴人多忘事，你怎不大聲質(zhì)問她：私奔前可有替你想過？可有想過你若不愿接受她怎么辦？黃家若不愿怎么辦？她憑什么把自己的決定強(qiáng)加給你？你倒在她做下結(jié)果后來問我！”
    方火鳳今天一再被打擊，聽了這話依然崩潰。
    黃元也囁嚅不能言。
    杜鵑走近他一步，輕聲道：“或者，最難消受美人恩，這原本就是你渴望得到的。所以，你從不曾怪她，你只會歡喜。”
    “不！”
    黃元堅(jiān)決否認(rèn)。
    然一轉(zhuǎn)臉，看見方火鳳蒼白的臉色，又急忙剎住話頭。
    才這一會的工夫，他就已經(jīng)疲于應(yīng)對、心力憔悴了。
    杜鵑收了銳氣，看著黃元悲傷道：“你問我可曾為你考慮過？好，我就為你放縱一次！”
    黃元聽得一愣，不解地看向杜鵑。
    方火鳳也轉(zhuǎn)頭，以為杜鵑終究不忍，所以回頭了。
    杜鵑對黃元道：“我沒有昝姑娘的名望地位可以為你放棄，我有的只是生命。我穿越時空來到這里，是為了找一個人。我找到他了，又弄丟了他。失去愛侶的孤雁是不會獨(dú)活的——”
    說著，右手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往脖子上一抹。
    頓時鮮血噴涌，濺濕毛領(lǐng)，浸染粉衣。
    好多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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