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們下手怎么也不知道留點分寸？摔成這么個豬頭樣，十天后你們和我去赴宴啊？”張逸山卻又在這個時候兒吼起來了，弄得一眾手下摸著腦袋不知道該怎么辦，卻見二當家的站起身笑道：“行了，把他抬下去，讓老黃給他弄點偏方，早點兒消腫。”

　　老黃是鴻雁山上唯一的大夫，說是大夫，卻連大字兒都不識一個。但是這家伙用草藥的本事那真是出神入化，山上的兄弟有病了什么的，幾捧草藥熬了喝下去，效果立竿見影，連趙軍師的眼睛都是他給治的，不然現在早瞎了。聽說他早年跟著一個老大夫學醫，但老大夫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故意先不教他識字，只教他望聞問切，后來全靠他機靈偷著看，記，再加上在這方面的悟性，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金燕西讓他糊了一臉的草藥，更是沒辦法出去見人了，好在張逸山大概是良心發現，這幾天吃的東西還不錯，有葷有素，讓已經兩三個月不識肉味的七少爺在吃的狼吞虎咽之時，也不禁懷疑是不是這次陪張逸山去見完張作霖后就要被槍斃了，這些其實就是斷頭飯來的。

　　身上的骨頭一直都好像是散了架子，到第三天了，金燕西還是躺在炕上一動也不能動，大概是他凄慘的樣子連土匪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所以不知道是誰替他燒熱了炕，那個時候才覺得身上泛起一股懶洋洋的舒服，不然他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就要這樣僵硬著一直到死掉為止。

　　“阿金。”屋外又響起一個大嗓門，接著“蹬蹬蹬”的腳步聲響，一個土匪走進來，往桌上放下了兩個本子和筆墨硯臺，看著在炕上費力抬起身子的金燕西，他哈哈大笑道：“你真熊包，就讓人揍成這樣兒？算了，這是軍師讓我給你送過來的，說你這幾天反正也出不去了，寫點東西解解悶，咱們山上除了軍師的幾本兵書之外，沒有別的書，連這個還是軍師的寶貝呢，今天肯給你，就算是看得起你小子了。”

　　金燕西謝過了土匪，等對方走后，他看著那兩個便箋本子，不知為什么心里就涌起強烈的沖動，也顧不上身上那些一動就疼的死去活來的傷，就掙扎著爬起來坐到桌上看著那素凈的便箋本，眼淚源源不斷的涌出眼眶，不一會兒就把兩只袖子濡濕了。

　　擦干眼淚，他顫著手打開本子第一頁，研了墨，好半天才落下去第一筆。

　　“清秋，我好想你……”

　　六個字，卻已是又忍不住淚如泉涌，金燕西趴在桌子上無聲痛哭。后悔，愧疚，思念仿佛是幾千幾萬條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臟，痛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一直到半刻鐘后，才得以繼續落筆。

　　“不知你現在漂泊何方？生活所依為何？也不知你和孩子是否健康平安，居有定所。若是你知我如今報應臨頭，身陷匪窩，每日里生不如死飽受折磨，心中是否會有幾分快意？近日天氣愈發寒冷，每每夜不成寐，及至凄然入睡，卻是孑然一身，孤零漂泊無所依靠，上天罰我，竟連夢中也不得見你。人說浪子回頭，誰料我一念失足，卻是再無回頭之日，唯有余恨不盡，愧悔終生，怕不能償還所欠你之萬一。”

　　一邊寫就一邊忍不住哭，寥寥幾句，卻是再也無能為繼，只有悵然擱筆，怔怔看著那幾行文字，待墨跡干透，方珍重的合起本子，將之放在抽屜里。

　　余下幾天倒也再沒人來為難他，金燕西也學了乖，再也不敢出門去。如此到得七八天上，一張豬頭似的臉孔終于恢復了往日俊秀，加上這幾天的補養，讓身上也長了點肉，不再像之前的形銷骨立。張逸山將他叫到前廳，看了看后也不由得笑著對郭西北魯文華道：“別說，這貨雖然慫一些，皮相倒真是還不錯的。”

　　金燕西從上山之后，原本穿的那一套西裝襯衫就被扒了下來，換上打著補丁的破衣服，腰間系著一根麻繩，顯得又丑又挫的那種衣服，將原本一個翩翩佳公子愣是打扮出了慘不忍睹的模樣，因此這一回再換回原本的衣裳，就讓眾人眼前都不由得一亮，即使是魯文華之前就看過他這個樣子，也連連贊嘆。

　　于是張逸山便帶著魯文華和金燕西還有十幾個精心挑選過的兄弟下了山，一行人騎著馬，在鄉間空曠的大路上飛馳著，一直到快中午，才來到奉天城外。

　　“好了，在這兒歇歇，啃點兒干糧。”張逸山嘞住韁繩，大聲呼喝著，然后一偏腿跳下馬，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立刻就有兩個土匪上前，為他奉上水和食物。

　　金燕西以前富貴的時候也練過騎馬，富家公子嘛，把那當成一種體現優雅高貴的消遣，可是像這樣的疾奔卻是從沒有過，當下只覺得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大腿內側可能也磨破了皮，咬著牙好不容易從馬上跳下來，結果腿一軟，就摔在了地上。

　　“我真是服了，看你這樣子，不是北方人吧？我們北方的大姑娘也沒你這么嬌氣。”張逸山冷眼看著他，啃了一口蔥油餅，然后對身邊土匪一揮手：“去，把他拎石頭上坐著。”

　　“不用，我自己能走。”金燕西咬牙，爬起身緊著全身的肌肉，撿了塊離張逸山遠遠的大石頭坐下，喘了幾口氣后覺得身子好多了，這才從囊袋中拿出餅和涼了的牛肉，就在寒風里吃起來。說來也奇怪，當少爺那會兒，就是在秋風里吃個棗子，肚子就壞了，現在倒好，住馬棚那會兒，飯食大多都是在呼嘯的北風里解決的，肚子竟也不敢鬧脾氣了。

　　“你把你那腿揉揉，省的到了奉天，一瘸一拐的走道兒，好嘛，我帶著你倒不是去撐場面，是去丟人的。”張逸山三兩口啃完了餅，站起身愛惜拍著自己的黑馬，一邊和其他土匪說笑著。

　　“大當家的，聽說張大帥也是和咱們差不多的出身，也是當土匪起家的，是不是真的啊？”有土匪詢問張逸山，引出他一連串爽朗的大笑聲：“沒錯，他也是當土匪起家的，所以才知道土匪有時候也了不得，要不然能這么籠絡咱們嗎？”

　　魯文華笑道：“何止啊，聽說他現在做了大帥，脾氣也不是頂好，對看不順眼的人啊，一槍就崩了，他尤其恨那些繡花枕頭紈绔子弟，說養著這些人就和養些米蟲差不多，只有這種人死光了，國家才有救。”

　　張逸山摸著頭疑惑道：“是嗎？他還說過這種話？我怎么沒聽說過？你小子倒是知道……”不等說完，看見魯文華笑嘻嘻看著金燕西的方向，他才會意過來，回頭一看，只見金燕西默然啃著大餅，似乎沒聽見他們在說什么，身體也不像之前上山時，動不動就抖得篩糠似的。

　　“還有點兒定力嘛。”張逸山哈哈大笑，來到金燕西面前一屁股坐下，拍了拍金燕西的肩膀：“這才有了點兒爺們樣子，以前你那副慫樣，說你是繡花枕頭，繡花枕頭都不樂意。怎么？你就真不害怕張作霖？這奉天城里的人，可沒有不怕他的，連我還有點兒發怵呢。”

　　金燕西把最后一口餅吞下去，淡淡道：“我怕的東西多了，不過怕到極點，也就是這樣兒，麻木了吧。”

　　“嘿，行，能說出這種話就行，怕到極點就麻木了。嗯，是讀書人才能整出的詞兒。那你是為什么對不起自己個兒的女人啊？是不是也是弄到手后就麻木了，忍不住出去玩點新花樣……”

　　張逸山還沒說完，就見金燕西猛的站起身，雙目噴著怒火緊盯著他，胸膛急劇的起伏著。但是好半天，他卻又慢慢低下頭，似乎是有些手足無措，然后才沉聲道：“不是還要……趕路嗎？我們走吧。”

　　“你小子，看來是真有一個對不起的女人，現在又想著人家。好嘛，平時老鼠膽，一提起這個女人就變老虎了？早知道這樣兒，當初干什么去了？”出乎意料的，張逸山竟然沒有大聲罵他，而是緊走幾步上了馬：“走了兄弟們，去奉天城逛逛去。”

　　一行人打馬而去，須臾間到了奉天，十幾個人牽著馬，大搖大擺的進了城，一路逛下去，張逸山就問金燕西那些鋪子都是做什么的，門前的對聯寫的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金燕西也就詳細的解釋給他聽，這土匪頭子聽的興起，便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在金燕西肩頭上拍：“成，看來帶你來是來對了。”

　　金燕西讓他拍的齜牙咧嘴，一邊肩膀都差點兒塌下去，卻緊咬著牙不出聲。近兩個多月的土匪生活已經讓他明白，在這些土匪面前，你越是軟弱，他們就越是瞧不起你，把你當猴兒一樣的耍著，動輒打罵由心。你要是能硬氣一些，他們倒反而會另眼相看。張逸山就是這其中的典型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