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受覺醒了
　　文/二月竹

　　【001】
　　下午四點，咖啡店，突如其來的暴雨拍打著落地玻璃，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店內(nèi)顧客不多，晏鶴清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面對面坐著。
　　男人不可思議，又確認一遍，“你不簽？”

　　天色快速昏暗，店里打開了燈，橘光落到青年清雋的眉眼，給他白皮寡瘦的臉頰添上了幾分生氣。
　　“是。”
　　晏鶴清放下鋼筆，枯瘦的手推回了合同。

　　聞言男人臉色微變，拉開椅子起身，“我去下衛(wèi)生間。”
　　不動聲色拿過手機離開了。

　　晏鶴清神色平靜，他知道律師是去聯(lián)系陸牧馳。
　　握著筆準備簽名的瞬間，他腦海里涌上一本小說的內(nèi)容。

　　[昏暗房間，彌漫著刺鼻的血腥味，醫(yī)生提著藥箱進來，類似場面，他隔天就要見一次，但這一次，他還是嚴肅皺了眉。

　　不遠處的墻角，蜷縮著一道身影，無法分辨是死是活。

　　陸牧馳的浴袍上，濺著星星點點的鮮紅，傭人在替他包扎食指，剛砸破酒瓶，不小心劃傷了，他極為不耐煩，“他是不是快死了，你去看看。”

　　“陸先生。”醫(yī)生語氣凝重，“我建議立即送他去醫(yī)院做全套檢查。”

　　又一名傭人匆匆跑來，手里拿著香煙和打火機，陸牧馳接過煙叼進嘴里，傭人立即替他點煙。

　　陸牧馳抽了一口，然后拔出煙，慢吞吞沖著醫(yī)生的臉吐著白霧，“這么關(guān)心他，是不是他也勾引你了？”
　　他今天心情差到了極點。
　　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他的寶貝，喜歡的人是他親叔叔！

　　艸！
　　陸牧馳咬碎了牙。

　　醫(yī)生臉皮霎時鐵青，他今年60多了，第一次被這般羞辱，渾身發(fā)著抖，到底也不敢得罪這小閻羅，哆嗦著低頭，“您誤會了，我是從醫(yī)生角度建議。”

　　陸牧馳嗤了聲，“你只管醫(yī)，別的不需要多嘴，死了，也不會找你麻煩。”
　　沒看過一次墻角的人，煩躁離開了。

　　醫(yī)生搖著頭，打開了房間的燈。
　　房間亮了，醫(yī)生才知道，情況遠比預(yù)計還要糟糕。

　　少年只套著一件寬大白襯衫，染著大片大片的殷紅色，堪堪遮住大腿，兩條瘦到幾乎變形的長腿上，滿是被虐待過的痕跡。
　　一些舊傷，一些是新傷。

　　醫(yī)生走近蹲下，看得更清楚了些。

　　少年的黑發(fā)沾了血，擰成好幾綹，雙目緊緊閉著，長睫凝著血珠，嘴唇破得慘不忍睹，依稀可見翻出的嫩肉，纖細脖頸上，是一圈疊一圈的青紫。

　　這樣真還能活著嗎？

　　醫(yī)生小聲喊他，“孩子，聽得見嗎？”

　　好一會兒，少年勉強有了動靜，他嘴唇翕動著，聲音細不可聞，“水……”

　　醫(yī)生辨認好一會兒，才知道他是想喝水，從隨身包掏出保溫瓶，抽出棉簽沾上水，小心送到少年嘴里。
　　少年貪婪吮吸著。

　　一夜過去，少年的傷處理好了，他還是蜷縮在地上睡覺。
　　除去特定時間，他不被允許進主別墅，只能待在這間小房間，以往還有毯子，這次連毯子都沒有。

　　醫(yī)生欲言又止，想勸少年報警，又知道毫無用處。
　　權(quán)勢滔天的陸家，無人敢管。

　　再來，這名叫晏鶴清的少年，患有嚴重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他不認為他是在被虐待。

　　醫(yī)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他所處的世界，是一本虐戀純愛耽美小說。

　　主角受是他的雙胞胎弟弟林風(fēng)致，主角攻是現(xiàn)在要包養(yǎng)他的陸牧馳。

　　而他，是一個替身配角。

　　5歲，他讓出被富人領(lǐng)養(yǎng)的機會給林風(fēng)致。
　　18歲，他被陸牧馳包養(yǎng)。
　　19歲，患上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愛上陸牧馳。
　　20歲，林風(fēng)致突發(fā)圓錐角膜，他被迫捐出眼睛。
　　21歲，替陸牧馳擋車，出車禍而亡。

　　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善良，凄慘，下賤，死無全尸。

　　共，21年。

　　……
　　而今天，是晏鶴清18歲生日，剛要簽下他的催命符。

　　陸牧馳對林風(fēng)致愛而不得，發(fā)現(xiàn)他和林風(fēng)致樣貌相似，提出包養(yǎng)他，他拒絕后，陸牧馳找上了他養(yǎng)父母。

　　天降橫財，養(yǎng)父母狂喜同意，所以他現(xiàn)在坐在了這里。

　　這一段小說內(nèi)容，和晏鶴清目前為止的人生全對上了。

　　晏鶴清轉(zhuǎn)過臉，望著外面似乎是在洗刷世界的暴雨。
　　身體深處突然翻涌著、沸騰起來，吃過的東西夾雜著胃液，洶涌地涌向他喉嚨。

　　他起身奔向衛(wèi)生間，空無一人的衛(wèi)生間，他撐著洗手臺，埋頭進去，將那一肚子的惡心悉數(shù)吐了出來。
　　吐了差不多一分鐘，晏鶴清接了水漱口，洗了把冷水臉。

　　進入深秋，天氣涼到入骨，他僅僅穿了一件薄衛(wèi)衣。
　　抬起頭，鏡子里是一張白到病態(tài)的臉，臉皮淺淺凹下去，沒掛有一絲兒肉。
　　冰涼的水珠順著細碎的劉海，緩緩掉進他的眼睛。

　　淺褐色，略帶沙金的瞳仁沾了水，亮晶晶的，眼尾狹長，微微上翹，恬淡清純，又天然嫵媚，盡管他此刻營養(yǎng)不良，臉色憔悴，這雙狐貍眼依然漂亮耀眼。

　　晏鶴清抬手，枯瘦似竹節(jié)的手指，緩慢摸著他的眼睛。
　　文中的片段再次出現(xiàn)在他腦海。

　　[陸牧馳指腹緩緩擦過晏鶴清的眼睛，語氣蠱惑溫柔，“你會同意對不對？”

　　晏鶴清雙眸泛著淚光，他害怕極了，可憐地哀求，“不、我……我不能沒有眼睛……”

　　陸牧馳想到此刻在哭泣的林風(fēng)致，再無耐心，他用力揪住晏鶴清的頭發(fā)，往上提了起來。

　　“啊！”毫無防備的晏鶴清被迫昂起脖子，他發(fā)出慘叫，“疼、陸牧馳，你松手好不好？”

　　“致致比你還疼！”陸牧馳手下用力。

　　晏鶴清有一種他頭皮都要被陸牧馳拽走的感覺，疼到極致，他忽然不疼了，他視線被拉到了屋頂?shù)乃簟?br />
　　刺眼，奪目。
　　看不到陸牧馳。

　　他費勁轉(zhuǎn)著眼珠，“陸牧馳……我、讓我看看你……”
　　企圖換取陸牧馳的哪怕一點點憐憫。

　　陸牧馳冷笑一聲，“你也配？晏鶴清你別忘了，你是我花900萬買的東西，別說我要你一雙眼睛，就是要你死，你也得死。”

　　淚水奪眶而出，晏鶴清做著最后的掙扎，“為什么非我眼睛不可？”

　　“你是致致親哥。”陸牧馳貼近他耳畔，發(fā)出惡魔的低語，“流著同樣的血，致致會更好用。”

　　……]

　　嘔。
　　晏鶴清又吐了。
　　盡管他肚子里早已沒有東西。

　　林風(fēng)致，他的親弟弟。
　　10分鐘前，他還深深掛念著的，不知姓名的唯一親人。

　　小時候父母發(fā)生意外去世，沒人愿意收養(yǎng)他們兄弟倆，只好去了孤兒院。

　　隔幾個月，一戶人家來領(lǐng)養(yǎng)小孩，夫婦倆都和善，還有錢，他們選中了晏鶴清，晏鶴清卻在夫婦辦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時，悄悄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等深夜出來，果然弟弟被領(lǐng)養(yǎng)走了。

　　弟弟對不起。
　　小小的晏鶴清撲簌撲簌掉著眼淚，他暗自發(fā)誓，以后一定會努力學(xué)習(xí)，賺到多多的錢去找弟弟。

　　后來被養(yǎng)父母收養(yǎng)，被他們虐待，他依然樂觀積極，對未來充滿希望。

　　因為他知道，他的弟弟在等著他。

　　初中開始，有空他就會去打工，到現(xiàn)在，他攢了5萬塊。

　　他昨天還在計劃，大一放寒假就去找弟弟。

　　可是——
　　就算是你，也不能搶走我的眼睛。
　　更無法原諒，你最后用著我的眼睛，和陸牧馳相愛一生。

　　溫熱的淚洶涌著掉出來。

　　晏鶴清沒有擦，這是他最后一次哭，他盡情哭掉自己的脆弱，感情。

　　以后，他再不會哭。

　　律師請示完回來，視線掃過晏鶴清磨毛的單薄衛(wèi)衣，微笑說：“晏同學(xué)，我老板說，如果是對金額不滿意，你盡管提。”

　　晏鶴清不置可否，他起身，微微禮貌鞠躬。
　　“再見。”

　　不在意律師錯愕的目光，晏鶴清單獨付了他的一杯咖啡錢，走出咖啡店。

　　以往晏鶴清寧愿淋雨，也要省下錢攢著。
　　今天他去了便利店。

　　他走到食品柜，認真選了一份小蛋糕，又去雨傘架拿了一把大黑傘。

　　結(jié)帳時，晏鶴清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百元鈔票。
　　一共98塊。
　　目前為止的人生里，晏鶴清最奢侈的一次消費。

　　在便利店吃完小蛋糕，晏鶴清走出便利店，暴雨如注，路上沒車也沒人，冷得厲害，大家都鉆進附近店鋪避雨。
　　唯獨晏鶴清，他撐開傘，挺拔清瘦的身影，毫不遲疑融入了暴雨。

　　“新生快樂，晏鶴清。”
　　他對自己說。

　　……
　　與此同時。
　　林家別墅，金碧輝煌，溫暖如春，堆滿了包裝精美的禮物。
　　傭人推來一個三層大蛋糕，每一層都鋪滿了新鮮香甜的大草莓。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親愛的風(fēng)致，18歲生日快樂！”
　　客廳里，林風(fēng)致被親朋好友包圍著慶祝成年。

　　林風(fēng)致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薄毛衣，黑發(fā)柔軟，薄唇粉嫩，像是童話里的小王子。

　　地暖太溫暖，林風(fēng)致白嫩的臉皮熱出了粉粉的紅。

　　陸牧馳看癡了。
　　“致致。”他語氣溫柔，親自點燃了生日蠟燭，“許愿吹蠟燭吧。”

　　父母寵愛地摸著林風(fēng)致的頭，“可以許三個愿望哦。”

　　林風(fēng)致雙手合十，虔誠閉上眼。
　　甜蜜地在心里許愿。

　　“第一愿，陸凜叔叔身體健康。”
　　“第二愿，陸凜叔叔天天開心。”
　　“第三愿……”林風(fēng)致的耳朵，悄悄紅透了，“陸凜叔叔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