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束告訴了葉飛鸞一件事。
“謝臨多年前養了個外室，姓柳，是罪臣之女?！?br/>
官員私納罪臣之女，輕則罷官，重則流放。
但謝臨和夫人感情甚篤，他甚至都沒納妾，所以咋聞此事，葉飛鸞震驚非常，脫口而出道：“怎么會…”
隨即她腦子里電光一閃。
謝素華一直管謝夫人叫‘母親’，而非‘娘’。從前她覺得謝素華是軍旅之人，性子灑脫豪放，沒有小女兒的扭捏，所以一聲稱呼不足為奇。
莫非——
“你猜得沒錯。”姬束給她解了惑，“你那位還沒過門的嫂嫂，是私生女?！?br/>
葉飛鸞想起她讓謝素華小心明德大長公主之時，特意叮囑她母族那邊，當時謝素華神情便有些異常，只是她沒在意?，F在想來，便是這樁隱情了。
“可謝夫人待她，視如己出，不似作偽?！?br/>
她雖去謝府的次數不多，卻也看得出來，謝夫人親切和善，是個寬厚的長輩。謝素華和她那些個兄弟姐妹感情也很好，兄長庇護，弟弟妹妹依賴。就連她那個已出閣的長姐，謝素華提起來也是親切熱絡，并無嫌隙。
謝臨看起來，也不像貪花好色之輩，那樣一個忠勇耿直之人，怎會在外養個罪臣之女？
姬束沉吟半晌，道：“柳氏原是謝臨青梅竹馬的未婚妻?！?br/>
葉飛鸞愣了好一會兒，突然問道：“柳家犯了何罪？”
“此事說來話長?！?br/>
是挺長，追根溯源，竟牽扯到奪位之爭。
當今圣上雖是嫡出，卻并非先帝最寵愛的兒子，也不是先帝最期望的大統繼承人。先帝最寵的，是自己的三子，此子天賦異稟，敏慧聰穎。既有帝王之相，又有治世之才，朝中內外頗負賢名。
先帝因這個兒子甚至動了改立太子之心。
后來的事情就能想象得到了，奪嫡之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終這個最受先帝器重的兒子失敗了。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新帝登基自是要趕盡殺絕，牽連甚廣。首當其沖的，就是他的妻族。
而柳家，正是他妻子的母族。
謝素華的母親出身柳家旁支，其父乃雍州同知，因非直系，免了滅族之只災，卻活罪難逃。男丁流放，女子賣入樂坊。那時的柳氏，不過十二歲。
天子之怒，血流漂杵，自古如此。
謝家為避禍，只能退掉這門婚事。
那時的謝臨，也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痛失青梅，可謂錐心刺骨?？捎钟惺裁崔k法呢？他父親與柳同知多年好友，寧可做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也要退了姻親之盟，不就是為保謝氏全族么？
他遠走邊關，參了軍。一步步從微末小兵，做百夫長，千夫長…
二十歲那年，他與柳氏重逢。
柳氏是從樂坊里逃出來的，因她年紀越長，被逼著接客。她姐姐就是為保清白而死的，她自是不從，無論怎樣被毆打虐待，她甚至絕食自殺，也斷不賣身。還是樂坊里一個年長的姐姐見她可憐，偷偷幫她逃出了苦海。后來那女子被牽連，打死了。
大底是天可憐見，大底是柳氏和謝臨的緣分未絕。逃出來的她，在躲避追兵的途中遇到了榮歸故里的謝臨。
數載未見，陌路相逢。
那又是怎樣一番相見無言淚語凝噎的場景呢？
放在戲臺上，怕是要唱哭了臺下觀眾，流一段肝腸泉涌。
葉飛鸞不合時宜的想，怪不得謝素華喜歡聽戲，還總是要指手畫腳的點評一二。大底她看過的戲，沒有比她父母的故事更為曲折感人了吧。
后來的故事就水到渠成了。
謝臨救下了柳氏，但他知道柳氏是罪臣之女，不能帶回家，更不能娶，只能買了個宅子，將她養在外頭。此事他做得隱秘，沒人知道。
可他已年過二十，該娶妻了。
謝臨不愿意。
他父母見他態度堅決，幾次三番便起了疑心，于是柳氏的行蹤便暴露了。
二老本身對當初退婚的事心有愧疚，倒是沒怎么責怪他，只是與他講道理。他若遲遲不娶，卻和柳氏來往過密，長此以往定會叫人察覺端倪，屆時便是大禍。他若想養著柳氏，給她個棲身之地?？梢?，但必須娶妻，斷了旁人猜疑。
就這樣，謝臨娶了妻，就是如今的謝夫人。
至于謝夫人是何時知道柳氏的存在的？姬束就不得而知了。他只要掌握了這個把柄，就足以扳倒謝家，其他的細節所知并不完整。
葉飛鸞思來想去，還是去了趟謝府。她不是去戳謝素華傷疤，而是去證實一件事。
謝素華見到她還挺意外。
“你這馬上就要嫁去南境了，不是天天在家關著學規矩么，怎么有空來找我？”
她招呼葉飛鸞坐。
正巧謝麗華也在，見到葉飛鸞本來很開心，一聽她姐這話，臉就拉了下來。
葉飛鸞奇道：“誰惹她了？”
“你男人。”
謝素華簡短的三個字，險些讓葉飛鸞從凳子上栽落。
她瞪著謝素華，沒好氣道：“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謝素華一臉的少見多怪，她妹妹走過來，拉著葉飛鸞的手道：“鸞姐姐，你為什么要嫁給那個什么燕王世子??？我哥哥不好嗎，你嫁給我哥，做我嫂嫂好不好？”
葉飛鸞：“…”
她可算知道這小丫頭為毛生悶氣了。
謝素華好戲看夠了，終于肯大發慈悲的給未來小姑子解圍，“麗華，你先回去，我和你鸞姐姐有話說?！?br/>
謝麗華一臉的不高興，但不敢忤逆她姐，只能聾拉著臉走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
謝素華才問，“說吧，你今兒個大駕光臨，可是有什么事？”
“確有一事?！?br/>
葉飛鸞沉吟半晌，道：“你自小習武，上戰場立戰功，可是為了你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