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岳千靈跟林尋認識這么久，從來沒有流露出要了解對方真實生活的意愿。
    在她眼里，游戲網友就是非常遙遠的存在，與自己的生活沒有一絲關系。
    所以突然看見他問這個，突然有一種網絡與現實的隔膜被陡然打破的感覺，岳千靈腦子里一瞬間便閃過很多想法。
    他怎么知道？？
    難道他也在江城？？
    他知道我是誰？？
    不僅驚詫，還有一絲莫名的緊張，以至于岳千靈就站在地鐵口便伸出手快速打字回復。
    【糯米小麻花】：你怎么知道？？？
    等待回復的間隙，她還神經質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人群。
    仿佛林尋就在其中看著她一樣。
    隔了好幾分鐘，對面才回復。
    【校草】：江城下雪上熱搜了。
    原來是這樣。
    岳千靈竟有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糯米小麻花】：嚇我一跳。
    【校草】：？
    【校草】：你嚇什么？
    落雪正肆意，風里涼意加倍，路口正好亮起了綠燈，岳千靈被人潮裹挾著往前走，便沒回消息。
    等她過了馬路，走進學校大門走到了安全的人行道，才再次拿出手機。
    嚇什么呢？
    其實她也不知道，就是覺得這種感覺挺奇怪的。
    【糯米小麻花】：以為你跟我在一個城市啊。
    【校草】：那不該是你的榮幸？
    【糯米小麻花】：給你一個撤回的機會。
    他沒理。
    岳千靈朝手心呵了口氣，繼續打字。
    【糯米小麻花】：你這幾天忙什么呢？
    【校草】：工作。
    【糯米小麻花】：哦。
    聊天界面似乎又停在這里了。
    岳千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感覺他不會再回了，于是準備把手機放進包里。
    這時，聊天框才又彈出兩個字。
    【校草】：你呢？
    【糯米小麻花】：工作啊。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個字。
    【糯米小麻花】：我找到新工作了。
    【校草】：這樣啊，我以為你忙著約會呢。
    岳千靈翻了個白眼。
    這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糯米小麻花】：怎么可能，不跟你說了是暗戀？
    【校草】：也對。
    岳千靈：“……”
    她怎么從這兩個字里感覺到了一股幸災樂禍的味道。
    【校草】：那
    【校草】：一起去雨林挨打嗎？
    這么晚了……
    岳千靈抬頭看了一眼漫天飛舞的雪花，嘆了口氣。
    她到現在還沒成為名利雙收的大觸，大概就是因為不夠自律吧。
    【糯米小麻花】：那
    【糯米小麻花】：就一會會兒啊。
    把手機放進包里后，岳千靈一路小跑，終于回了寢室，寒風被隔絕在外，溫熱的暖風撲面而來。
    她脫了外套，拿上耳機便坐到了書桌前。
    印雪正好從衛生間，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下雪了誒！你就在這里打游戲？不下去拍照？”
    “黑乎乎的拍什么啊？”岳千靈正在登陸游戲，頭也沒回，“人都凍傻了。”
    印雪嫌惡地走開，嘴里念念有詞。
    “就你這德性，怪不得你單身。”
    這時岳千靈剛好被林尋拉進隊伍，印雪的話便一字不差地傳進了語音里。
    但岳千靈渾然不知，還回頭嗆了印雪一句。
    “我靠臉就夠了知道嗎。”
    印雪：“那你倒是去刷臉啊！我都替你著急！”
    “急什么。”岳千靈笑瞇瞇地說，“我們都是同事了，以后一起上下班可不就是天天都有刷臉的機會了嗎？說不定還一起聚餐團建什么的。”
    “說的也是，如果這樣你都搞不到他，那他可能真的不喜歡女人。”
    印雪說完便爬上床鉆進了被窩。
    岳千靈這才轉頭看了一眼游戲界面，發現左上角是雙排標志。
    “就我們倆？小麥和駱駝不來嗎？”
    “他們那么忙，又不是人人都會隨時陪你打游戲。”
    岳千靈皺了皺眉，嘀咕道：“說得好像還是我求著你似的，明明是你很久沒找我打游戲了好吧？”
    “嗯。”他說，“所以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
    “……”
    岳千靈不明白這個人，是怎么做到如此理不直氣也壯的？！
    她不想說話，直到跳傘才又開口。
    “左邊有一隊，注意注意。”
    沒了小麥和駱駝這兩個拖油瓶，他們匹配的都是高端玩家，跳的又是訓練基地，岳千靈便比平時謹慎幾分，不敢浪了，一落地就開始找裝備。
    但是耳邊的腳步聲接踵而至，聽著不像只落了一隊人。
    “是不是還有人啊？”岳千靈只有一個頭盔和一把噴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里藏著，“我怎么聽著至少有兩三隊呢？”
    林尋很敷衍地“嗯”了一聲，“或許吧。”
    岳千靈從窗戶邊找了個視角往外面看，果然發現兩個人在對面的房子里跳來跳去的。
    她正緊張地不行，正想找個機會溜出去偷襲，偏偏這時，林尋從窗子跳進來，在她面前晃了晃。
    “所以你換工作是為了追人？”
    岳千靈現在哪兒有心思跟他聊這個，扛著槍繞了開去，結果一出門就遇到一隊人。
    他們提槍就開干，岳千靈在一陣鞭炮似的槍聲中大叫：“啊啊啊啊救命啊！！！”
    這么近的距離，岳千靈的噴子根本干不過人家的步|槍，沒幾秒就被擊倒。
    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這把注定落地盒的時，林尋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樓頂跳了下來。
    岳千靈連他身影都還沒看清楚，其中一人就在她面前倒地，另一個見勢不妙立刻就繞到圍墻后面打算跑。
    沒想到林尋提槍追了出去，沒兩步就把正在逃跑的那人爆了頭。
    危險暫時解除，岳千靈松了一口氣，正想說什么，就聽到公麥里，被追著打的那人吼道：“臥槽你連隊友都不扶來打我，你牛逼！”
    岳千靈心里瘋狂點頭，“就是，萬一這個時候有其他隊伍的過來撿漏，我豈不是一槍就沒了！”
    “怕什么。”
    林尋蹲下來扶岳千靈，慢悠悠地說，“你永遠可以相信我。”
    “操。”一聽這話，公麥里那人退出這局之前說道，“算我倒霉惹上帶妹的了！”
    林尋沒開公麥，什么都沒聽到。
    至于岳千靈，她聽到這話就很不服了。
    她的電子競技生涯，最恨別人說她是被帶的妹！
    于是她立刻打開公麥，不服氣地說：“你說誰帶妹？！你留下游戲id我們比比kd啊！！”
    可惜那人早走了，根本沒聽見她說的話。
    她只好躲到一邊去打繃帶，調換視角到處看，同時還忍不住碎碎念：“拿著步|槍被我一把噴子打掉半管血，還好意思給自己挽尊，也就是不能solo，不然我打得他滿地叫爸爸。還有一隊人呢？不會是在陰我們吧？”
    說完，她站起來舔了那兩個人的盒子，然后跳下樓去了別的地方。
    而林尋在離她一百米外的房子里，突然說道：“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岳千靈想了半天，才回憶起他問了什么——換工作就是為了追人？
    “不然呢？難道是為了夢想？”
    林尋笑了下：“你那個心上人知道你打游戲的時候這么虎嗎？”
    “……？”
    岳千靈愣了好一會兒，咬牙切齒地說：“你說誰虎？”
    林尋正要說話，耳機里突然傳來幾道突兀的槍聲。
    緊接著，在噼里啪啦的槍聲中，夾雜著岳千靈的尖叫。
    “啊啊啊啊！！又有人來了啊！！啊啊啊怎么有三個人啊！！救命啊啊啊啊！！我要沒了啊啊啊！！”
    幾秒后，槍聲戛然而止，岳千靈收了槍，呼了一口氣，“死完了，有一個人機。”
    耳機里，林尋輕笑了聲，沒說話。
    岳千靈看著自己面前的三個盒子，突然反應了過來。
    沉默。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直到走出訓練基地，岳千靈才訕訕開口：“你們男生是不是都不太喜歡打游戲太虎的女生？”
    “別的男人喜不喜歡我不知道，我反正是——”
    岳千靈蹙緊了眉頭，緊張地等著這個回答。
    但林尋卻突然停頓，仿佛在思考要怎么說似的。
    片刻后。
    他那漫不經心的嗓音才響起：“挺不喜歡的。”
    “……”
    果然。
    岳千靈悶悶地說，“我就知道。”
    她跳出窗子，掉頭就往對面野區跑。
    林尋沒跟她朝同一方向跑，過了一會，他看了一眼地圖，說道：“你可以再離我遠一點？”
    “你不要管我。”
    岳千靈頭也不回，跑到海邊，跳進去游起了泳，“我有我自己的精神世界。”
    “你過來。”
    “我不。”
    “行。”
    幾秒后，林尋那邊響起了槍聲。
    岳千靈不情不愿地從海里爬起來，扛著槍去幫隊友。
    途中她還騎了一輛摩托車，只是車技不太好，穿過房區的時候直接卡在墻角。
    聽著那邊槍聲越來越激烈，岳千靈急了，打算棄車跑路。
    但剛剛跳下來，便看見自己隊友的標志灰了。
    岳千靈：“……”
    她撓了撓耳朵，沒好意思說話。
    槍聲沒了，腳步聲也沒了，耳機里安靜得有點瘆人。
    “我看看我隊友離我多遠。”
    林尋涼颼颼地說，“嗯，兩百多米。”
    “原來我是單人雙排。”
    “哎呀，電子競技就是有輸有贏，你要看開點……”
    重新騎車過去后，岳千靈打開他的盒子，一看裝備，瞬間就看不開了，“不是，對方什么槍啊你滿配猛男槍近戰都打不過？！”
    m762是他最喜歡的槍，在雨林這種地圖他一般就帶兩把m762，一把近戰，一把直接單點當狙。
    所以岳千靈想不明白他怎會兩三下就被別人干死。
    耳機里安靜了兩秒，隨即響起他那有點散漫，又帶了點理直氣壯的聲音。
    “我又沒有隊友。”
    “……”
    岳千靈扛起他的猛男槍就跑，“你別嗶嗶了，你隊友這就追上去給你報仇行了吧？”
    宿舍里安靜得只有暖氣片里細微的流水聲。
    室友考完研便出去旅行了，接下來的日子只有顧尋一個人住宿舍。
    他切換了觀戰視角，雙手空閑，靠著椅子，垂眼看著手機屏幕。
    這時，小麥突然發來消息。
    【小麥】：你為什么在打游戲？？
    【小麥】：剛剛我叫你打游戲你說你沒空？？？
    顧尋順手打了幾個字。
    【菜也犯法嗎sir】：你不是要備考嗎？
    【小麥】：別跟我扯這些借口！
    【小麥】：為什么跑去和小麻花雙排了？？？
    【小麥】：既然被我當場抓獲了，就老實交代吧！
    顧尋不知不覺坐直了，不再是那副懶散靠著椅子的姿勢。
    他盯著手機屏幕，舌尖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抵著牙齒。
    正想著要怎么說——
    【小麥】：你是不是嫌我菜？！
    顧尋又靠了回去。
    【菜也犯法嗎sir】：是。
    【小麥】：？
    【小麥】：淡了淡了，淡了淡了。
    小麥真沒想過二十年的兄弟，竟然會變成這樣。
    他轉頭就去給駱駝告狀。
    【小麥】：林尋拒絕跟我打游戲，跑去跟小麻花雙排了。
    【駱駝】：？
    【小麥】：他居然開始嫌我菜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過了許久。
    【駱駝】：……
    【駱駝】：他哪兒是嫌你菜。
    【駱駝】：他是嫌你瓦數太高。
    【小麥】：？
    宿舍里依然安靜。
    耳機里女孩的聲音時不時響起，讓這宿舍有了一點人氣，顧尋的嘴角也跟著時不時揚一下。
    直到這一把結束，重新回到匹配界面，顧尋才扭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他凝神片刻，再回過頭，看著手機屏幕里那個粉頭發的cg人物，緩緩開口：“圣誕節要到了。”
    女孩“嗯？”了一聲。
    游戲里圣誕活動已經推出，地圖里掛上了顯眼的麋鹿標志，天空還有圣誕老人車飛過，帶起一陣清脆的鈴響。
    顧尋莫名想到江城每年圣誕節都會在湖心公園燃放煙火，好像年輕女孩都喜歡去那里。
    他垂了垂眼，單手撐著太陽穴，盯著手機屏幕，問道：“你打算怎么過？”
    “我給耶穌過什么生日？”她想到年年湖心公園成雙成對的氛圍，冷笑一聲，“那不然我去街上賣圣誕帽？”
    “……”
    “紅的十塊，綠的免費，怎么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