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一聲“等一下”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連帶著一盆冷水兜頭而下，潑得她心涼。
    這一秒鐘，岳千靈感覺自己嘗盡了人生前二十年“后悔”的總和。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陳茵把蓋好章的離職單還給她，并不舍地說：“再見啊千靈。”
    岳千靈：“……”
    她僵硬地看了一眼離職單，又看了一眼顧尋，垂死掙扎著問：“你來這里工作？”
    顧尋懶洋洋地揉了揉脖子，盯著前方正在給他辦理入職的hr電腦，“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而后，他好像才意識到什么，轉頭的同時，視線正緩緩睇向她手里的離職單。
    乍一看，離職單和入職單好像沒什么區別。
    所以，他問：“你也來報道？”
    岳千靈埋下頭，低聲道：“我是來離職的。”
    “哦。”
    哦。
    哦？？？
    岳千靈脖子一僵，慢吞吞地抬起眼。
    就一個“哦”嗎？
    顧尋好像確實沒因為她的離職給予更多的情緒。
    連客套都欠奉，接過人資返還的入職單，徑直掉頭而去。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他從外面帶來的涼意還未散盡，如細針一般掃過她的臉頰，引起難以察覺的輕微刺痛。
    “你們認識啊？”
    陳茵的聲音突然把岳千靈拉回神。
    “啊？”
    “哦，對。”陳茵自顧自地說，“差點忘了，你們是一個學校的。”
    說完，她朝岳千靈揮揮手，“好了，現在流程走完了，你可以回家了。”
    岳千靈沒有立刻離開公司。
    她坐在工位上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時不時地停下來出神地看著手機。
    沒有了各個工作群的騷擾，手機只有寢室群在熱火朝天地閑聊，她竟有些不習慣。
    好一會兒，她冷不丁插了一句話。
    【糯米小麻花】：我走完離職流程了。
    【印雪】：恭喜恭喜！晚上火鍋？！
    【糯米小麻花】：但我后悔了。
    【方清清】：？
    【印雪】：？
    【糯米小麻花】：因為我剛剛發現，顧尋入職我們公司了。
    【印雪】：？？！！
    【方清清】：……靈，這就是沒緣分，真的，你放棄掙扎吧。
    真的沒緣分嗎？
    緣分向來是一種見仁見智的問題，有人認為攜手一生才是緣分，而有人認為在茫茫人海中的一個眼神對視便已經是一種緣分了。
    岳千靈屬于后者。
    別人聊起是什么時候心動時，或許很難找到一個明確的時間點。
    但岳千靈卻可以清晰地回憶起初見顧尋那一刻的風里帶著清淡的桂花香。
    那是去年九月，大三開學。
    岳千靈所在的美術學院終于從濱江校區搬到了主校區。
    籃球場旁邊的桂花樹開著一簇簇的金黃色花朵，懷揣著對新校園好奇的岳千靈在樹下打量著四周。
    一個籃球突然朝她氣勢洶洶地飛來，她魂嚇飛了。
    而這個時候，一個男生從她身后走來，順勢抬起手，從容地將那球擋了開去。
    非常俗套的劇情。
    但岳千靈一回頭，看見顧尋的第一眼——
    她那孕育了二十年的所有對愛情的向往與憧憬，在那個瞬間就有了清晰的具象。
    緊接著第二天，岳千靈的媽媽來江城出差，同時要和一位老同學敘舊，順便帶上了岳千靈。
    對方阿姨也會帶上自己兒子，但岳千靈沒想到阿姨的兒子就是顧尋。
    這確實不能用“緣分”來形容了。
    簡直就是命中注定。
    反正岳千靈是這么想的。
    但沒成想，那天的晚飯是她這一年多來和顧尋說話最多的一天。
    說是最多，其實也不過四五句，還是在雙方母親的詢問中順勢搭上的話。
    在那之后，岳千靈感覺顧尋于她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學校那么大，偶爾遇見也不過是點頭之交，大多數時候連一句問候都多余。
    不過瞧瞧現在——
    她前一腳離職，顧尋后一腳就來報道。
    所以真如方清清所說，她和顧尋真的沒緣分嗎？
    不。
    岳千靈想，公司這么多，為什么顧尋偏偏踏進了這一家。
    分明是冥冥之中，連老天爺都不愿他們在畢業后一別兩寬。
    于是一種纏綿又磨人的情緒無形中裹挾著她，讓她產生了強烈的想要留下來的意愿。
    一個顧尋，就可以掩蓋這個公司的所有缺點。
    只是……
    剛剛離職就后悔，這未免有些過于打臉，說不定老板還覺得她做事太兒戲，同事們背后把她當笑話談論。
    思及此，岳千靈耷拉著眉眼，坐在工位上發愁。
    這一坐就坐到了下班時間。
    游戲公司加班是日常，今天也不例外。不過組長說了晚上聚餐，大家都起身準備下樓。
    “走吧千靈。”組長朝她招招手，“咱們下樓去吃飯。”
    岳千靈正想開口拒絕，就聽旁邊的同事說：“你們聽說沒？第九事業部來了個新的主開發。”
    岳千靈眼皮一跳，朝她看去。
    另一個同事不甚在意地說道：“換主開發了？我看也是早晚的事情，這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可是新來的主開發是個應屆畢業生啊！聽說還巨他媽帥！”
    “真的假的？應屆畢業生？？？”
    “是真的啊。”組長突然插話，整理著東西準備離開，“我剛剛去找行政的時候還見到本人了，是很帥，聽說是南大的校草呢。”
    “南大？”一個同事一聽，立刻看向岳千靈，“跟你是校友啊？你們認識嗎？”
    岳千靈點頭，“認識的。”
    “啊？”組長突然驚詫地轉頭盯著岳千靈，“可是我剛剛問他認不認識你，他說不認識誒。”
    “……”
    狹小的辦公區突然沉默。
    所有人都尷尬又好奇地看著岳千靈。
    心臟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岳千靈感覺吸入的每一方空氣都足以讓她窒息。
    好在她理智還未消散，迅速地笑了笑，說：“我是說，我知道他這個人，畢竟風云人物嘛……”
    “哦，這樣啊。”組長捂著嘴笑了笑，“我就說那么巧，專門去問他跟你認不認識，我還以為人是你介紹來的呢。”
    岳千靈不輕不重地說：“下次有什么想了解直接來問我好了，不然——”
    她抿著唇，似笑非笑，“我還以為組長您對小一輪的弟弟也感興趣呢。”
    “……”
    如果這時候大家都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那就是傻瓜了。
    所以岳千靈提出要直接回家時，別人也不好再繼續挽留。
    而因為組長那一句“他說不認識誒”，岳千靈氣得錯過了轉線站，比平時多浪費了近半個小時才回到學校。
    踏進校門時，天色已暗，操場亮起夜跑燈，與天邊的晚霞相映成趣。
    手機響了幾下，微信上，有人給她發了消息。
    【校草】：上號，3=1。
    岳千靈快速回了句“不來”。
    她并不急著回寢室，沿著操場一圈圈地踱步。
    低垂著腦袋，緊裹著圍巾。漫無目的，雙眼無神，一看便是一個失意人。
    岳千靈才二十一歲，還不具備獨立消化情緒的能力，需要黑夜與冷風的幫助才能承托住滿腔的酸楚。
    她一直知道顧尋這人不太熱情，冷冰冰的，對人算不上友善。
    但她好歹是他媽媽朋友的女兒。
    一起吃過飯，還跟媽媽們說以后在學校互相關照。
    就算還稱不上“朋友”，也不至于連“認識”都算不上吧。
    況且——
    她還一擲孤注地喜歡著顧尋。
    正傷心著，手機又不停地震動。
    【校草】：人呢？
    【校草】：？
    【校草】：非要我把轎子抬到你家門口？
    岳千靈的滿心酸澀被打擾得只剩七七八八。
    沒我你們是扛不動槍嗎？！
    她按下說話鍵，把手機湊到嘴邊沒什么語氣地說：“老板晚上好這里是小麻花陪玩，kd7.6段位無敵戰神，能剛能茍聽指揮，會拉槍線會報點，活著保護你死了超度你，除了價格貴沒有別的任何毛病。老板付得起錢嗎？付不起就先結束聊天吧。”
    岳千靈本意是想表達自己真沒打游戲的欲望。
    不一會兒。
    【校草】：多少錢。
    岳千靈睨了一眼手機，隨手發了個非常猖狂的數字。
    【糯米小麻花】：一小時500。
    發完這句，岳千靈把手機扔進口袋，去旁邊奶茶店買了杯熱奶茶。
    心已經是冷的，手不能再被凍到。
    岳千靈回到寢室已經是二十分鐘之后的事情。
    她脫外套時順便拿出手機，不經意掃了眼屏幕，才發現上頭又有幾條新消息。
    她打開瞅了一眼，手機差點就沒拿穩。
    【校草】：你最近缺錢？
    【校草給你轉賬了5000元。】
    【校草】：先買十個小時，上號。
    【校草】：人呢？
    【校草】：你攜款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