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從黃原回來，駱飛的心情是復雜的。
    昨天到黃原后，駱飛先給京城來的環(huán)保督導組匯報了這半個月緊急治理的情況，如他所料，得知江州被約談的問題如此迅速高效得到了整改，得知江州要以此為戒，下一步將在全市開展全面環(huán)保綜合治理，環(huán)保督察組表示滿意，對江州的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對駱飛的工作能力表示了贊賞，然后對下一步的綜合治理做了一番要求和指示。
    這讓駱飛十分愜意，接著今天上午去了關新民辦公室，把這次整改的具體情況給關新民做了詳細匯報，包括安哲中途派出督導組，包括喬梁在陽山松北的狗屎運，順便，駱飛又參了安哲一本，說安哲出于對自己的妒忌，含沙射影在匯報會上旁敲側擊打擊詆毀自己。
    駱飛本以為，聽了自己匯報的這些，關新民會大大贊賞自己的雷厲風行和干凈利索，會夸自己做事有能力有魄力，會對安哲妒忌打擊詆毀自己表示不滿。
    對駱飛看說，關新民的態(tài)度要比京城環(huán)保督察組的重要的多，畢竟他才是決定自己未來的關鍵人物。
    但出乎駱飛的意料，聽了他的匯報，關新民并沒有對他進行夸獎，而是在沉默片刻之后，對他進行了一番批評。
    關新民直接指出，駱飛作為處理此次問題的主體，很明顯，在工作上犯了急功冒進急于求成的失誤，既然上面給出的整改期限是一個月，那他就不該壓縮一半。
    在關新民看來，駱飛雖然任務完成了，也得到了京城督導組的夸贊，但卻給下面帶來了極度重壓，導致下面疲于應付手忙腳亂顧此失彼，環(huán)保的任務解決了，卻必定會耽誤其他工作，甚至帶有引發(fā)社會問題的巨大風險。
    如此，下面是敢怒不敢言，背后對駱飛是不滿的，既然不滿，就會失去人心。
    而駱飛作為江州二把手，失去下面的人心，對他來說是極端不利的事。
    同時，安哲派出督導組下去，是一個高明之舉，一來緩解了下面的壓力，二來從某種程度上分擔了下面的責任，自然會得到下面的歡迎，自然會讓下面覺得，作為上面，安哲更理解他們的難處，在以實際行動幫助支持他們的工作。
    這一正一反，在同一個結果下，安哲籠絡了人心，駱飛則正好相反。
    對安哲對駱飛含沙射影的批評，關新民指出，一方面這表明了安哲對此次緊緊治理的鮮明態(tài)度，表達了對駱飛壓縮期限的不滿，同時，又借此告誡下面做事不要學駱飛只顧上面不顧下面，要從實際情況出發(fā)來解決問題，在對上負責的同時，要重視下情。
    安哲的思路顯然是正確的，既符合上面的精神，也會得到下面的擁護。
    站在這個角度，駱飛雖然出了大力，但得到的遠大于失去的，在上面出了彩，但在大本營卻沒有得到好評，而安哲，則在不動聲色間收獲頗豐，最重要是收獲了人心。
    同時，以安哲江州老一的位置和身份，在陽山松北這事上，他完全可以直接提名駱飛陣營的人擔任督導組長，這樣勢必會讓駱飛左右為難，但他卻沒有這么做，而是派自己的身邊人去擔此艱難險重的任務，為什么？安哲這么做，駱飛有沒有想到安哲背后有什么深邃的動機和心機？
    綜合以上幾點，關新民毫不客氣指出，在這件事上，安哲是大智慧，而駱飛則是小聰明。
    對關新民不留情面的批評，駱飛被潑了一盆冷水，滿心的喜悅和期待化為了泡影，心情不由沮喪。
    隨即，關新民提到了駱飛說的喬梁的所謂狗屎運，帶著贊賞的口吻道，看來喬梁確實很聰明，面對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知道充分發(fā)揮自己所有能發(fā)揮的優(yōu)勢，雖然這多少有些幸運，但這幸運和他在圈子外建立起來的豐厚資源是分不開的，這種資源就是實力。
    換句話說，能在關鍵的時候能讓自己的實力爆發(fā)，為自己做成重要的事情，這也是一種能力，在某些時候，這種能力尤其關鍵，是很多人所不能擁有的。
    聽了關新民這話，駱飛明顯感到了關新民對喬梁不加掩飾的欣賞，不由心里很不舒服，自己告訴關新民喬梁的事，本想表明喬梁其實沒有什么能力，只是交了狗屎運的，但關新民卻如此說。
    雖然駱飛心里很不舒服，但又不能表現(xiàn)出來，只能點頭附和。
    談話的最后，關新民意味深長給駱飛說了一句江湖用語：小弟是老大罩著的，老大是小弟抬起來的。
    關新民這話的意思顯然是說，雖然上級可以是下級的靠山，但如果只有靠山，而得不到下級的衷心擁戴，那還是白搭。
    關新民這話不由讓駱飛深思。
    此時，回味著關新民和自己談話的內容，駱飛心里五味雜陳，按關新民的說法，在這次緊急治理中，自己幾乎是白干了，在江州，幾乎所有的榮耀和光芒都給了安哲，還附帶給喬梁大大長了臉。
    這讓駱飛心情愈發(fā)沮喪。
    在這種沮喪之下，駱飛不由覺得自己需要繼續(xù)深刻反思，同時又不服氣關新民對自己的批評，不甘心自己落在安哲下風。
    既然不服氣不甘心，那就要繼續(xù)和安哲斗，直到分出勝敗，一定要扭轉關新民對自己不如安哲的看法，要讓他看到，自己絕不是小聰明，是有大智慧的人，甚至自己的大智慧要超出安哲。
    道路是曲折的，暫時的得失并不能決定最后的結果，駱飛如此安慰鼓勵著自己，又想起昨天出發(fā)去黃原前自己給秦川的暗示……
    夜幕降臨，江邊一家酒館，喬梁和呂倩正在吃飯。
    今天的飯局是呂倩約的，她主動提出請客，說要犒勞喬梁。
    呂倩此時心情
    大好，邊吃邊把白天的情況詳細告訴了喬梁，又說秦川很快給自己打了電話，說黃杰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個誤會，讓她如此給京城單位的上司匯報。
    聽呂倩說完，喬梁笑起來，笑完卻又點燃一支煙，帶著沉思的表情。
    看喬梁這神情，呂倩道：“喂，鬼點子大師，想啥呢？”
    喬梁眉頭微皺：“我在想，雖然經過了這次倒騰，他們受到某種程度的驚嚇，以后應該不會再調查你，但卻不會打消他們對你身份的懷疑，甚至，他們會更加懷疑你是有一定來頭的人。”
    “懷疑唄，那又怎么了？”呂倩不以為然道。
    喬梁沒有說話，此時他想到了關新民，想到了廖谷鋒，從某種意義來說，關新民知道呂倩的身份，性質遠比駱飛知道要嚴重地多，而以關新民的身份和能力，他一旦要是對呂倩有了興趣，輕而易舉就可以知道廖谷鋒和呂倩的關系。
    以目前關新民和廖谷鋒的微妙關系，一旦他知道呂倩是廖谷鋒的女兒，會不會借此做什么文章呢？
    當然，關新民要想利用呂倩來做文章，極大可能會通過駱飛。
    只是不知，關新民現(xiàn)在知不知道呂倩的真實身份，如果知道了，又會如何利用來做怎樣的文章？如果做文章的話，是現(xiàn)在就做呢，還是等待合適的時機？
    如此想著，喬梁的內心有些嚴峻，臉上也不由表現(xiàn)出來。
    看喬梁這神色，呂倩道：“小梁子，你在想什么？”
    喬梁想了下：“你去黃原回家的時候，有沒有碰到過關？”
    呂倩搖搖頭：“從來沒有，聽宋良說，他來江州就職后，住在黃原賓館，給他單獨安排了一個別墅。”
    喬梁點點頭，關新民這做法，和安哲倒有幾分相似，似乎他們是出于同樣的想法。
    喬梁尋思片刻，對呂倩道：“今后你要多留意駱和秦對你的態(tài)度，特別留意和之前有什么變化。”
    呂倩一愣：“怎么你也這么說？”
    喬梁眼皮一跳：“還有誰和你這么說了？”
    “我爸。”呂倩道。
    “你爸？”喬梁有些意外。
    “是啊，下午下班前，我爸給我打電話，我把這事的經過告訴他了。”呂倩道。
    “沒經我同意，你怎么擅自做主告訴你爸？”喬梁急了。
    呂倩嘻嘻一笑：“我們父女倆啥不能說啊？我和我爸聊天，干嘛還要請示你？”
    喬梁咧咧嘴：“那你爸聽了后怎么說的？”
    呂倩道：“我爸聽了之后，說了兩句話，第一句，說你是個壞孩子，把我?guī)牧耍切χf的；第二句話，就是你剛才說的。”
    喬梁眨眨眼，如此說來，對自己策劃的這事，廖谷鋒似乎并不生氣，雖然沒有夸贊，但也有些默許的味道，至于他說的第二句，顯然是他意識到了什么。
    “你有沒有問你爸為什么說第二句話？”喬梁看著呂倩。
    “問了，他沒說，接著就轉移話題。”呂倩皺眉看著喬梁，“既然你現(xiàn)在也如此說，那告訴我，為什么？”
    “因為關，因為你爸。”喬梁干脆道。
    呂倩眨眨眼，沉思片刻，隨即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神情不由有些嚴肅。
    喬梁接著道：“以你的身份，平時要格外注意周圍的人，特別是某些高層對你的態(tài)度變化，往往這細微的變化里，暗示著某些特殊的意味。”
    呂倩下意識點點頭：“嗯，我會的。”
    喬梁此時不想把氣氛搞地太嚴肅，道：“其實也沒什么大事，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
    呂倩沉思著：“你這提醒很有必要，我平時大大咧咧慣了，以后還真得細心點。”
    “女孩子當然要細心，你看你，整天咋咋呼呼的，動不動就炫耀武力，哪里像個女孩子的樣。”喬梁道。
    呂倩哼了一聲：“我只在你面前咋咋呼呼，只對你炫耀武力，怎么，不服？”
    “不服，咋了？”喬梁道。
    呂倩道：“不服我讓我媽來收拾你。”
    喬梁一咧嘴：“你媽怎么會見到我。”
    呂倩嘻嘻一笑：“我媽這周末來江州看她寶貝女兒，到時候你和我們一起吃飯。”
    “啊？”喬梁一怔，忙擺手，“你媽是來看你的，我不摻和。”
    “不行，我媽說了，吃飯的時候要叫上你，而且我媽還說，周末這兩天，她要在江州轉轉，讓你陪著。”呂倩道。
    喬梁一聽頭大，艾瑪，這算什么事啊，廖夫人到底是來看寶貝女兒的，還是來看自己的？
    看喬梁一副苦逼的樣子，呂倩樂得合不攏嘴……
    第二天上午，秦川進了駱飛辦公室，告訴駱飛昨天下午他給呂倩打了電話，說黃杰的事經過詢問，純粹是個誤會，呂倩剛才給他回電話了，說她給京城單位的上司匯報了，上司說既然是個誤會那就算了。
    駱飛聽了點點頭：“呂倩這上司倒是很好應付，幾句話就打發(fā)過去了。”
    秦川皺皺眉頭：“我怎么感覺這事有點蹊蹺呢？”
    駱飛眼皮一跳，看著秦川：“你認為哪里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