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去育幼所帶回啟萱,一見到自己,她便興奮的說著新認識的小伙伴和育幼所的老師。子真看著女兒的笑臉,亦不由有些開心。
“媽媽,我們是不是不回去了?”啟萱抬頭問著自己,子真笑道,“怎么,你想念Nancy阿姨了?”
啟萱呆了一下,接著說道,“萱萱喜歡這里,媽媽,我們別回去了,把Nancy阿姨接到這里來啊!”
或許過些時日自己不提起,啟萱她已不會記得在意大利的那位阿姨了,子真抬頭看了一下頗為刺眼的陽光,不由得輕笑了一聲:小時候心心念念的是世上能發明出一種記憶面包,成人后,卻總期盼能做幾次選擇性的洗腦。
經過飛辰大廈時,子真忽然有些恍惚:當日自己在飛揚負責的最后一個項目,似乎就是飛揚和美辰的客戶銷售網絡的合作。而今,美辰已經成為飛揚旗下的分公司,而飛辰大廈亦像他當日所說的,和飛揚一東一西,相互對應。
又在想些什么,忍不住搖了搖頭,正待轉身,遠遠看見君然的身影,不禁叫道,“君然!”
“子真!”正低頭看著手中報紙的君然聽到聲音,轉身見是她,飛奔過來,難掩的一臉狂喜,“子真,怎么是你,怎么回來這么久,也不肯跟我聯系,我還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大哥,連帶也不肯認我這個朋友了?”
子真暗自嘆了一口氣:是誰說君然這幾年個性改變了許多的?
“其實前幾日我給你辦公室打過電話的,不過那時你不在罷了!”
君然恍然,“哦,那幾日我剛好去馬來西亞出差嘛!”忍不住扶著她的肩頭,細細的端詳。
子真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報紙,笑道,“還是喜歡看《娛樂周刊》?”
君然笑了笑,“沒辦法,我天生就喜歡看戲!”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每天忙的像只不停打轉的陀螺,總得抽空消遣一下!”看了一眼滿臉笑意的子真,忍不住抱怨,“這些年你也真是夠瀟灑,說走就走,說拋開就拋開,竟然就真的是音訊全無,全然不記得世上還有我莫君然這個人!”
子真笑了笑,對君然,不是沒有歉意的,于是低頭對啟萱說道,“萱萱,叫阿姨!”
君然看著甜甜微笑的啟萱,大為吃驚,“子真,不要告訴我這是你的孩子?”
子真點點頭,心下頗有些莞爾:若是讓自己見到君然身邊亦有啟萱這般大的孩子,難保不會是同樣的表情!
“不會是大哥的吧?”腦海中念頭剛起,又忍不住連連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莫君然,最近小說看的太過了吧,怎么會有這么俗套的情節發生在自己身邊!”隨即轉向子真問道,“多大了?”
“三歲了!”剛過完三周歲生日不過4個月,亦可算作三歲吧,子真輕輕笑著。
“叫什么名字?”
“啟萱,啟明星的啟,萱草的萱!”
“萱草……據說可以忘憂,子真,”君然看著原本是自己心目中大嫂最佳人選的子真,不由有些悵然,“看來你過得比我們想象中要好的多!”
子真愣了一下,原來這幾年,君然確實成熟了許多。
“可是大哥他卻過得不是很好!”君然突然嘆了一口氣,見子真沒有說話,便繼續說道,“外人看來他依然神采飛揚,可是只有我知道,他其實……其實頗為寂寞!”
子真的心弦輕輕一蕩,忍不住抬頭,陽光已不像之前那般強烈,但空中依然不見半朵云彩。于是垂首笑道,“有時間多去照顧他一下,見到他時,幫我向他問好吧!”
君然有些訝異,想說些什么,卻又沉默了。
許久,啟萱有些不耐的拉了拉子真的左手,“媽媽,我們回家吧!”
子真遂對君然笑了笑,“那我們就先走了!”
“子真!”君然突然叫住她。
子真停下了腳步,問道,“怎么了?”
君然看了看她空蕩蕩的右手,輕聲問道,“子真,聽說你……和君氏的君悠遠……結了婚了?”
子真一愣,繼而點了點頭,不管怎樣,當初確是和君悠遠走過這個形式。
“幸福嗎?”
幸福嗎,昨日也有人問著自己相同的問題,似乎,這幾日來,每個人都會讓自己確定一遍,是不是幸福?
愣了片刻之后,子真還是笑了笑,“還算幸福吧!”第一次對這個答案如此的不確定,葉子真,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于是,下意識的說了一句,“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很幸福了!”
“為什么不帶戒指呢?”
子真笑道,“只怪他買的尺寸不合,足足大了一圈,我也懶得去修改,反正都是個形式……而已!”突然想起那時他給自己買的,似乎也是不合,忍不住又笑了笑。
一旁的君然卻有些窒然,不知該說些什么,原本還心存奢望,但在見到子真身邊那個粉雕玉琢的女孩時,就已知道,大哥他此生怕是再沒有機會重拾前緣了!
和君然道別之后,子真不禁有些黯然,不是不知君然她的希冀,但是有時候,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若要試圖改變,就會像傷口縫合后再行拆線一般,表面上雖不會撕心裂肺,卻依然覺得疼痛難忍。初始的傷口越長越深,拆線時就越是難以忍受。
回到家時,正見若優和綰云在客廳玩耍,不由問道,“若優,你怎么來了?”
若優起身笑道:“不是約好說今天要試試我的新點心,怎么,又給忘了?”
子真恍然,下午是自己打電話約了她,不由有些赧然,“等了很久了吧?”
“還好,反正我在家也是無事可做!倒是你,”若優看了子真一眼,“最近怎么老是精神恍惚的?若是太過受累,就別那么拼命,反正君氏又不是你的,要操勞也是君悠遠那個小子的事!”
子真笑笑,“其實公司的事倒也沒有怎么辛苦,可能是這幾日天氣太過悶熱,一時難以適應的緣故吧!”
“何時你也這般虛弱起來了?”若優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笑道。
子真一愣,不知該答些什么,遂將目光移向正一同玩耍的綰云和啟萱。大概是在意大利很難見到和自己同樣膚發的小伙伴,啟萱竟然對綰云極為投緣,一見面就將自己最心愛的玩具悉數搬出。
“這次又有什么創意了?”眼見若優依然看著自己,子真忍不住起身,掀開桌上的食盒,不由嘆道,“哇,太漂亮了,若優,怎么做的?”
若優亦走近她身側,笑道,“嘗嘗看,看能不能說出用了那些配料?”
看著面前這些精致的點心,子真頗有些不忍心,“這些你準備用來配什么樣的音樂!”
若優看了她一眼,笑道,“不就是你說的,怎么都不能少的江南絲竹!”
子真輕輕的拿起面前那塊方形糕點,只見紅褐的底色上面有幾抹濃重的翠綠,周圍是絲網一般的花紋,捏在手中的感覺是軟軟滑滑的,輕輕咬了一口,但覺軟綿滑爽,糯而不粘,有微微的甜意和紅豆的香味,卻又夾雜了些許青草的芳香,不由笑道,“主料是紅豆和綠豆,混了一些糯米,還有……”忍不住又嘗了兩口,“吃不出來是綿青還是糯米青,你也知道對這些嫩草,我可沒有什么把握!”
若優不由拊掌,“不愧是子真,竟然一下子就能猜出大半。”
“怎么做的?”子真不禁很是好奇。
“先將煮熟的紅豆做成糊,作為背景,而綠豆糊就依據青草蜿蜒的形狀附著上面。為了保證入口的糯軟,我還加了一點糯米和普通的大米。至于加了綿青,是為了讓顏色更為翠綠,而且也讓這種大自然的氣息更為濃厚一點。這些你都猜出來了,不過,還是漏了一些哦!”
子真又低頭嘗了幾口,搖頭嘆道,“我是真的猜不出來了!”
“有沒有嘗出玉米和蓮子的味道?”若優問道。
子真將手中最后那一小塊吃了下去,在口中細細回味了一下,隨即笑道,“不說還真的嘗不出來,真的有玉米的粘連和蓮子的清香,只不過被其他味道蓋住了而已,但若是不加這兩樣,原本的味道又不會有這般的濃重!”說完,頗有些心動的看著盤子中剩下的幾塊,“孫大哥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氣!”
若優笑道,“他呀,對食物向來不甚講究,總之我煮什么,他都只會說一句‘好吃’!”
“有名字了沒有?”子真笑著問道。
若優亦笑了笑,“繞堤芳草,怎么樣?”
繞堤芳草,還向舊痕生,子真不由的一愣,側身看了看身邊的若優,須臾,笑道,“若是這個盤子可以換作邢窯的白瓷,就真的可算是完美了!”邢窯白瓷向來有“類銀似雪”的美譽,若以它作為襯托,恰可凸現這款點心的濃重色彩。
若優亦有些興趣盎然,“對呀,原先我覺得月白青瓷也不錯,但若是換作微閃淡黃的白瓷,效果一定更佳!”說完,轉身從冰箱里取出一杯冷飲,遞給子真,“喝喝看!”
子真抬手接過,低頭看著杯中的飲品,依然是綠色,只不過顏色比先前的淺淡的多。喝了一口,覺得清甜爽口,卻又有淡淡的絲滑之感,不由笑道,“干脆你就直接介紹好了!”說完,忍不住又低頭喝了幾口。
若優笑了笑,“不過是牛奶加了些許綠茶末,沒什么特別的!”
子真搖了搖頭,笑道,“你就別賣關子了!”
“只是事先將荸薺榨汁,然后混了一點荔浦芋頭,怎么樣,是不是口感還不錯?”
子真嘆道,“越是簡單就越顯功力,其實這個飲品你才算是真正上了心的,控制溫度和火候費了不少精力吧?”
若優正要回答,原本正在廳中玩耍的兩個小孩跑了過來,吵著要吃桌上的點心,于是只得取了幾塊子真先前吃過的糕點遞給她們。
“這個又叫什么?”
“蘭泣露!”
燕子歸飛蘭泣露,子真不由轉頭笑道,“若優,幾日不見,點心的名字越來越有深意了!”
“若非深諳其意,又怎么能說是深意呢?”若優看著子真,笑道。
子真愣了一下,隨即轉向桌上的那杯還未沖泡的可可,問道,“這個呢?”
若優笑了笑,取過一旁的水杯,注入其中,只見可可粉翻騰之后,表現竟然呈現一片盎然的綠意,“一夜苔生,請品評!”
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似是吳文英的《風入松》,子真轉向她,笑道,“若優,有些事不是這么簡單的!”
若優深深的看著她,“如果你不曾動搖,不會這么的敏感!”
“有些東西,是永遠也回不去的!”許久不曾嘆氣,似乎回來后,要一次補全。
“其實,為何一定要想著是不是該回去呢,不過是換個角度,接著向前看而已。子真,”若優低聲說道,“我們,都希望你能幸福!”
子真不由笑道,“原本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幸福了,被你們一個個說過,反而真的要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幸福?”
若優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知自己說服不了你,不過,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一定會支持你的!”
子真含笑端起桌上那杯飲料,笑道,“我和設計所商談過了,他們已經保證這周我們就可以開門營業了!”
“真的?”若優大喜,“終于又輪到我出山了!”
“小姑奶奶,什么是出山啊?”聽到若優陡然提高的聲音,啟萱跑了過來,滿臉疑惑的看著她。
若優轉頭看著子真,“小姑奶奶,子真,看到沒,我已經寒毛直豎了!”
子真不由抿嘴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