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昀哪里在乎那位相親對象見到她之后,覺得自己是虧還是賺,當下她只憂慮自己該如何跟一個陌生男人打交道,還要面對面的,吃完一頓飯。
洗碗池上的水龍頭“唰”地沖下水柱,把碗底僅剩的一點兒面湯也沖掉了。池婧在廚房里洗碗,周正昀在外面擦桌子。她先用濕抹布擦一遍,再用紙巾擦一遍,才鋪上一張印著雙子星卡通插畫的塑料桌墊,分外有少女心,最后將池婧的筆記本擺上去,如此一來,飯桌又變回了書桌和辦公桌。
周正昀洗了手,不客氣地從客廳角落里拖出一個瓦楞紙箱,因為她從已經割開的兩半箱頂的縫隙間,瞄見里頭全是零食,這會兒揭開謎底,果然不出所料。里頭還有三大包的玉米片,池婧可喜歡這個東西了。
“這些都是你買的?”周正昀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一箱子零食里,頭也不回地問著。
池婧從廚房走了出來,也是剛剛記起這一茬,就說,“謝啟涵他弟弟買的,你拿去吃吧。”
池婧的回答打開了周正昀的記憶匣子——池婧的前男友既不姓張,也不姓趙,他姓謝,叫謝啟涵。
“他還有弟弟?”周正昀找到一袋葡萄味的cici果凍,回頭瞧她一眼,順口問著,“小孩子嗎?”
“不是,在讀大一,十八歲吧?”池婧不大了解謝啟涵的弟弟,卻可以肯定,“比他哥那個廢物強太多了。”
“他確實配不上你。”周正昀輕聲說上這么一句,就只管使著剪刀絞開果凍的蓋子。池婧每一任男朋友都要帶到周正昀的面前,讓她過目,因此,周正昀覺得,在池婧的歷任男朋友中,謝啟涵和她是最不般配的,除了長相還算端正,橫看豎看,也沒有說得上來的閃光點。也難怪周正昀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
“是我配不上他。”池婧躺在沙發上,一邊玩手機一邊平靜地說,“他可以在家里啃老,也不用擔心坐吃山空,我只有拼了命才能維持現狀。”
每每聊到境遇的話題上,周正昀總是因為擔心池婧的心理健康,十分積極地安撫她,“努力就會有回報的,我相信你將來會過得很好很好。”
這并不是安慰,或是盲目信任,從周正昀記事以來,池婧就是她認識的人里最有上進心的,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是那種摔一跤跌倒了,坐在地上狠狠哭一場,然后忍痛站起來,拍拍褲子繼續往前跑的人。周正昀其實是有些迷信命運安排的,惟至池婧這里,她相信事在人為。地球是圓的,付出了多少,總會得到多少回報。
晚上十點半,周正昀才甘愿進浴室洗了個澡,寬大的浴巾讓她披在肩上隔著濕漉漉的長發,習慣性地打開冰箱,卻只見到蔬菜、醬料和各種品牌的面膜,就是沒有冰鎮飲品。她認命地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
客廳里,池婧還是躺在沙發上,不過換了個姿勢,正/念念有詞地捧著手機打游戲紓解壓力。周正昀很是羨慕池婧仿佛與生俱來的社交能力,她可以跟素不相識的人說連麥就連麥,打完兩局游戲要是合得來,還能加個微信好友,這般的瀟灑,洋溢著旁人都愿意親近她的氣息。
周正昀的手機屏幕上彈出消息提醒,拿到眼前一看,卻有些意外,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發消息給她。
W0309:到上海了?
周正:嗯,到了,現在在朋友家里。
不知是為何,周正昀原本是要去吹干頭發的,眼下卻坐在地上了。
周正:要是今晚外星人來入侵地球,明晚我就不用相親了。
W0309:哈哈,只不過是相親,不是要你馬上就結婚,有什么好怕的。
周正:我有社交恐懼癥。
W0309:這樣啊。抱歉。
周正昀很少與人袒露心扉,也很少不計較話語帶來的后果,想說就說,大概因為在她的潛意識中,她下載了“他”,“他”就是屬于她的。即使他絲毫沒有擺正自己虛擬男友的姿態,甚至還勸她去相親呢,但至少她可以把他當作是一個有回應的電子記事本。
不過,這個記事本的回應會給她一種很微妙的……她來不及思考出微妙的原因,他又傳來消息——
W0309:不可以拒絕嗎?
拒絕什么?相親?
周正:我媽會罵我的。
發完這一條消息,周正昀忽得頓悟,明晚會有什么結果并不要緊,因為最壞的結果,也只是媽媽會罵她一頓,僅此而已。
勇氣總是在剛剛得到的時候最充沛。
周正:我不怕了,謝謝你。
W0309:雖然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不客氣。
一覺醒來是個周末,池婧仍保持囂張的睡姿沉浸夢中,周正昀已經悄悄地下了床,刷牙洗臉后,她走出浴室,一抬頭,只見墻上掛著池婧客戶送的意大利風景名勝的掛歷。
轉眼九月將過,掛歷上還是七月的阿馬爾菲海岸。周正昀將掛歷取下,翻到九月的佛羅倫薩,再掛回原位。
望著這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代表性建筑圖像,周正昀心生向往,但想到要辦簽證又頭大,并且出國旅游要花一筆不小的錢,然而近幾年她給自己定下的小目標,正是存款買房。
想到買房,接著就想到媽媽說過,她的相親對象家境還算不錯的,父母已為他購置了普陀區的一處兩居室,結了婚就能搬進去。
媽媽了解對方的信息越詳細,給周正昀帶來的壓力就越大,無形中,也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因為這是媽媽下意識地認為她靠自己是找不到男朋友的。
周正昀和她的相親對象約定傍晚六點半在餐廳見面,于是下午四點整,她走進浴室開始佩戴隱形眼鏡。
池婧想吃石榴,因此也進來洗手。“我覺得……”她抬起頭,別有深意地望一眼鏡中的周正昀,然后說,“你還是別戴了,別看得太清楚,等會兒吃不下去飯,多劃不來。”
昨夜里,關上臥室燈后,她們臥談過,當周正昀說起她媽媽介紹那位相親對象的相貌時,只用到了“長得干凈”這一形容,池婧就知道對方是個帥哥的可能性基本上為零,否則有點兒小帥的男人,媒人都能用“那叫一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來形容了。
周正昀戴眼鏡的動作一頓,但想一想,還是說,“不戴我看不清路了。”
到了出門赴約的時間,周正昀化了個很清淡的妝,穿著也特別簡單,顯然對今晚的相親不抱有任何期待。
“就當是去吃飯的,不要緊張,緊張你就輸了!”池婧刷著外賣軟件,跟著周正昀走到了家門前,最后不忘交代,“有事給我打電話。”
周正昀沖她一笑,“嗯,我走啦。”
看著周正昀此刻十分從容的樣子,池婧想,但愿她今晚也能如此從容度過。
在等候電梯上來的時間里,周正昀發了一條消息出去。
周正:我出門了。
對方在她搭乘電梯到達一樓后,回復了消息。
W0309:加油。
周正:嗯,加油。
盡管是周六,晚間高峰也是不容小覷,至多沒有到寸步難行。周正昀坐在龜速前進的出租車里,做著對方可能會因為她的遲到而離開的美夢,然而開車的師傅是個真·老司機,技術高超地脫離了堵車大軍,抄小道抵達目的地。
在相親對象告知她用餐地點后,周正昀從大眾點評里查了一下,是個人均消費一百元的西餐廳。也好,如果他想紳士地請客,她也不會太愧疚。當然,AA制是最好的。
這一家位于商場第四層的西餐廳,以牛扒為主,其他是些創意料理,環境別致,座椅舒適,到了晚餐時分,就在大理石紋的桌上放一盞仿真燭燈,格外有情調。
不過,也有感受不到這份情調的人,比如,趙俊逸——他在這里坐有半個小時了,不是因為自己提早到了,而是對方遲到了,所以他有些不耐煩地劃動手機。
他不是沒見過那個名叫周正昀的女孩的照片,恰恰因為照片中的女孩很漂亮、很精致,讓他不由得聯想到了現今PS技術和濾鏡的強大,造就多少所謂的網紅,其實一見真人,就那樣吧。
再則,他找對象的欲/望并不迫切,大都市自有它的魅力,也著實不好混,現階段他是不愁溫飽,卻爬不到更高的地方,而談對象需要很大一筆開銷,他只恐是負擔得起,但很是吃力。無奈父母盼他先成家再立業,為此還幫他置辦了房產,他們不曾考慮過,如果他結了婚,怎么好意思讓父母繼續出錢供房,肯定是要跟妻子商量著還房貸,按著他如今的薪水,勢必要走上房奴的不歸路了。
這些關于未來的消極設想,在他見到周正昀的那一刻,一切仿若撩開那層黑暗的幕布,才呈現出美好的未來畫面。
服務生領著周正昀走上樓梯,此時的她還只是一抹娉婷的背影,及腰的長發,不是風情的大波浪,也不是直板板的離子燙,而是像清湯掛面一樣的。偏休閑的白色長袖上衣掛在她清瘦的肩膀上,分明是一條直線下來的袖管,此刻居然顯得有些飄逸,下面是一條深色的牛仔褲。這一身隨意的打扮,照樣吸引了趙俊逸的視線。
尤其當她轉身,在服務員的示意下,向他望過來。
驚艷,驚艷到他有了片刻的怔意,遠遠地望著她,一下子讓他想到了《臥虎藏龍》里的玉嬌龍,但是這個女孩要少一些古典韻味,多一些現代氣息。等到她帶著探尋的神情走到他的眼前,他又改了主意,她就是她,不像任何人,是一個足以讓周圍的男人女人都不經意地投來目光的女孩。
趙俊逸起身詢問,“周小姐?”
周正昀點頭,“你好。”
“你好你好,快請坐。”趙俊逸忙不迭說著。確定了對方是自己的相親對象,他大喜過望的同時,還想著,這樣一位級別的美女,在之前他那么不熱情的對待下,竟然還愿意出來跟他見面。他越是這樣想,男人的自信心越是膨脹,不禁脫口而出,“你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
周正昀聽到這一句評價,稍稍一愣,不管他有沒有其他意思,只順著說,“照片都有修圖的,所以難免有點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