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身體自我記事好像一直就不好。記得那時干完一天活回來，母親會坐在鍋臺前咳嗽很長時間才能停止，然后扶著腰舀水做飯。奶奶因?yàn)檎疹櫸覀儍蓚€，只有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才能幫個下手，所以做飯的事情主要還是靠母親。父親似乎只會干外面的苦力活，把柴背回來剁碎，拿回來整齊地垛在后窯掌，然后風(fēng)風(fēng)火火就出去了，常常我們吃完已經(jīng)睡著了他還沒有回來。姐姐問父親為什么不回來吃飯？母親說你爹開會去了。不知道那時候的會怎么那么多，幾乎天天都在學(xué)習(xí)，開會，沒完沒了。父親回來后已經(jīng)累得不行了，母親把飯熱了，等他吃完后收拾了才睡。父親匆匆地填滿了肚子便走過來看我，粗壯的胡須扎在我的臉上，癢癢的，很舒服，我于是在睡夢中發(fā)出“咯咯咯”的聲音，父親也笑了。——奶奶的拐杖、白發(fā)，父親的胡須，母親的咳嗽，嘆息，在我童年的記憶碧痕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那時的梁家河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不是父親剛來時的樣子了。除了一層層的梯田環(huán)繞著山峁，村里還修了一條生產(chǎn)路。這條路把二十里地的洛河公社跟我們連接在一起。去洛河公社有兩條路，一條是翻過崾峴，下了山就到；一條是順著梁家河一直往出走，蜿蜒曲折，半天的時間才能到。當(dāng)然，兩條路各有優(yōu)缺點(diǎn)。翻山路近，但是路不好走，也不能走架子車；河灘的生產(chǎn)路比較平坦，但很遠(yuǎn)，比翻山路幾乎多了一倍的距離。因此村里人去公社或走縣城，只要沒有太重的東西就翻崾峴。遇到收獲的季節(jié)沿路還可以摘很多野果。有木瓜、山桃、山楂、酸棗和杜梨子等，不同的季節(jié)有不同的收獲。春天的時候漫山遍野一派蔥蘢景象，桃花、杏花嬌艷欲滴，梨花、杜梨花白的像雪，山楂花、木瓜花、馬茹子花姹紫嫣紅，爭嬌斗艷。山上有很多小蒜，葉子細(xì)細(xì)的，挖回去做湯很香。遇到肥沃一些的山峁，小蒜的個頭會很大，分不清是家蒜野蒜了。這種小蒜在秋后也有，挖的多了吃不完，母親就會把葉子像辮子一樣辮起來，腌在菜缸里，一個冬天都吃不完；夏天的時候一些果實(shí)已經(jīng)成熟了，木瓜跟蘋果一樣大，里面的果實(shí)像青皮核桃，又香又脆；山杏掛滿枝頭，厚厚的果肉又酸又甜；山梨皮薄肉嫩，咬一口會流很多汁，弄得滿手都是，甜絲絲的。秋天是豐收的季節(jié)，所有的果實(shí)都成熟了，樹上的山楂，地下的酸棗，地里的洋姜，父親拎著口袋出去，回來的時候滿載而歸，一家人高興得合不攏嘴。冬天的時候是山里最寂靜的時候，這時野兔、野雞、野羊就出動了，最活躍的還有野豬和狐貍。不過陜北的野豬并不像大山里的野豬那么兇猛，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人就躲開了。一桿獵槍跑出去，總不會空手而歸的。家里因此到了冬天就不缺肉吃。吃不完了也可以腌起來，留到開春的時候再吃。父親把動物的皮毛給奶奶做成了褥子，剩余的便托人偷偷拿到城里去賣。

生活似乎已步入正軌。梁家河跟其他所有的村子一樣，抓革命，促生產(chǎn)，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奶奶在我睡著的時候會偶爾念叨小叔的名字，父親也會在一個人的時候想起他們。物是人非，沒想到一場災(zāi)難便將他們遠(yuǎn)遠(yuǎn)地分開了，從此杳無音信。

母親的身體時好時壞，隊(duì)上的赤腳醫(yī)生幾次讓父親帶著她去縣城看病，不能再拖了。父親一直很忙。那天終于抽出了一點(diǎn)時間。父親一大早安排了生產(chǎn)，跟大毛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帶著母親來到了縣城。父親到了縣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正午了。城里灰蒙蒙的，行人稀稀拉拉，沒精打采的樣子。父親找到縣醫(yī)院，掛了號，醫(yī)生說母親得的是肺炎，很嚴(yán)重，需要打吊瓶。母親一看要花錢，堅(jiān)決不看。父親沒聽她的，買了藥便扶著她來到病房。鹽水滴答滴答的很慢，要吊兩瓶。父親弄了些開水，拿出干糧泡了讓母親吃，自己一個人來到街上。

街上有風(fēng)。黃風(fēng)卷著塵土到處飛揚(yáng)，彌得人睜不開眼。父親走到縣城中學(xué)的時候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地上，披頭散發(fā)，身上的衣服很爛，看樣子是個討飯的，餓得走不動了。父親突然想起了自己逃荒的歲月，心一熱便走了上去，拿出自己準(zhǔn)備的干糧給她。

女人抬起了頭，感激地看著他，嘴唇囁嚅著想說什么，卻沒說出口。父親突然發(fā)現(xiàn)她是如此面熟，像極了自己熟悉的一個人，卻又不敢相信。父親在一瞬間愣住了，想叫，沒有叫出來。

女人的表情也僵在了臉上。父親正準(zhǔn)備說話，女人顫抖著聲音問：“——你是？”

——這不是桂花嗎？她怎么會在這里？怎么就一個人？！

父親說：“我是海東??！你是桂花嗎？”

女人喊了一聲：“——東子啊……”就昏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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