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劉西瓜，是在少女十一歲時的夏天。此時想來，后來的兩人雖然稱得上世交，但其實并沒有過太多可算親切的交集，沒有人知道的是，幾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便已經(jīng)對這位少女驚為天人。
    難以想清這一切是因為初見時那引人的皓齒明眸還是當(dāng)初穿著白衣的女孩拖著大刀在樹下?lián)]來砍去的專注。當(dāng)時霸刀莊是西南綠林最強大的江湖門派之一，而他的父親婁敏中則是川蜀一帶有名的大儒，兩者看似并無交集，不過霸刀劉大彪與執(zhí)掌摩尼教的方臘交情甚篤，而婁敏中當(dāng)時也已經(jīng)是摩尼教的高層之一，西南一地民風(fēng)剽悍，父親行走各處，看起來是大儒身份，實際上也是武藝不俗的豪俠，兩家自來便有交情。
    摩尼教、綠林、造反這些事情對于當(dāng)時剛剛成年的婁靜之來說并沒有太多的關(guān)聯(lián)，家學(xué)淵源，當(dāng)時十六歲的他詩文出眾，在父親的保護(hù)下，堪稱文采風(fēng)流、風(fēng)度翩翩。家中參與邪教甚至造反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但并未看得有多重，因為再重的事情，他也自信將來能夠應(yīng)付得來。
    這時候吸引他的主要是三件事：姑娘、姑娘、以及姑娘。而以他此時的素質(zhì)，要任何姑娘也都是手到擒來，青樓女子無不對他青睞有加，大家閨秀也都為他傾心，即便是江湖俠女，有些也對他頗多仰慕——我們倒不能因此而苛責(zé)他什么，他倒也并非淫亂之人，只是作為剛剛成年之人，頗為享受這種感覺，也是人之常情。
    人既英俊、有有才華，他說句話，對方便會細(xì)心傾聽，稍許幽默，對方便抿嘴嬌笑。第一次見到這女孩兒時，在他的想象中，大抵也會是這樣的情形。他當(dāng)時倒并未細(xì)想會對這女孩兒如何，只是心有好感，又知道大家是世交，過去打的第一聲招呼是：“你好，你是西瓜妹子吧，我是你靜之哥哥。”對方看他一看，覺得他是客人，不好斬人，收刀走了。
    不久之后他就知道了這名少女對于自己的名字格外不爽的性格。此后的好些年里他都在想，是不是這個開場白搞砸了一切，女孩子畢竟都很記恨。有時候又想，她父親隨手給她起了個西瓜這樣的名字，這些年來，不小心叫了的人肯定很多了，她為何獨獨記恨自己，多半在于——她在暗戀自己又不好說。
    在確定自己很喜歡很喜歡這個不斷長大的少女的時候，婁靜之常常會這樣想。
    兩人的交集當(dāng)然不會止于那次招呼，后來他曾有過許多次主動說話或者示好，但對方的態(tài)度也僅止于對待“世兄”的禮貌。許多時候他也自認(rèn)是健談之人，絕大多數(shù)場合都能談笑風(fēng)生。不過，試想一個人在其它場合一開口，對方便會仔細(xì)傾聽，或附和或大笑，在對著這個女子時，不管說什么，對方都只是禮貌的應(yīng)對，時間一久，他終于還是會覺得尷尬。
    在這段時間里，他曾聽父親說過，在他與劉西瓜小的時候，父親曾有意將兩人定下婚約。這件事原本以為是必成的，劉家再厲害，也不過是武人，能夠配上婁家這樣的女婿，必然欣喜。但后來幾經(jīng)周折，事情并未成功。兩家倒也并未因此交惡，最主要的是因為劉大彪視女兒如獨子，不愿意從一開始就定下女兒的命運。雖說如今世上都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劉大彪行事豪爽，不拘一格，他最為疼愛這女兒，會如此處理，父親最終也只能表示理解。
    此后兩家常有來往，婁靜之與少女的交情卻并無進(jìn)展。到摩尼教起事前夕，劉大彪被官府中人害死，小西瓜繼承家業(yè)，卻仍舊自稱劉大彪。婁靜之覺得自己能夠理解，少女背起了父親的擔(dān)子，要替父親揚名，這卻并非是她自己的擔(dān)子。想來也是，作為女子，又有誰真愿意拋頭露面，與人勾心斗角的。
    然后摩尼教暗中起事，父親與之呼應(yīng)，霸刀莊也加入進(jìn)去，兩人之間便有了更多的相見空間。如果這是兩人感情深厚，他便可以直接去跟對方說：“你的責(zé)任，我替你扛起來，你嫁入我婁家，霸刀莊卻仍然可以姓劉，我會替你將它經(jīng)營好。”他是有這方面自信的。可惜這是兩人還只是“世兄妹”的關(guān)系，他就只能偶爾與對方交談，旁敲側(cè)擊地傳遞自己的情意。
    但不知道為什么，在他來說非常誠懇的交流，每次都無法奏效，最終也只能認(rèn)為是對方身為女子，卻太過純真遲鈍，他倒是因此更加喜歡對方了。到了后來，他決定下一劑猛藥，要對方真正考慮一下這方面的事情，便通過一系列的手法巧妙地將兩人曾有婚約的言語散播了出去。
    這時候義軍內(nèi)部圈子還是極小的，他與方臘等人幾乎可以說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就算扎帳篷，也隔不了多遠(yuǎn)。小西瓜統(tǒng)率霸刀營，但她父親去世之后，真正能為她操心的，大概就是方臘，消息傳出不過幾天，上面就已經(jīng)在說兩人郎才女貌極為般配，他知道方臘等人甚至已經(jīng)動心撮合。
    然而也就在這之后的一場宴席上，此時已經(jīng)蒙了面紗不主動參與太多聚會的少女直闖大營，拔了霸刀對著他就是一斬，若非父親當(dāng)時反應(yīng)迅速，拔劍擋了一下，而方臘、佛帥等人也都在場，恐怕他當(dāng)天就已經(jīng)被斬成兩半。
    這件事之后，就連方臘等人都不再好問對方對他的態(tài)度。好在父親此后對霸刀營仍舊照顧，讓他再度面對少女時不至于太過尷尬。許多事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為什么少女對他從來都是那種態(tài)度，現(xiàn)在想來，也只能歸結(jié)于自己以前未收挫折，說話做事太過隨性，那段時間的暗示，恐怕真的是太過過分了，引起了對方的反感。
    他自知與少女之間的可能性恐怕不大了，但又告訴自己一切或許還能補救，畢竟那次之后，少女也不再拔刀斬他。總能彌補上一切，讓對方真的認(rèn)識到自己的好。特別是每次見到對方的時候，這種感覺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頭，今天在外面轉(zhuǎn)了一圈，終究還是找到了她，故作意外地過來說說話。
    “你原本……不必親自動手的。這樣是何苦呢，還有齊叔叔……”
    作為接近方臘系統(tǒng)中樞的人物之一，婁靜之雖然未任官職，卻明白許許多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齊元康與劉家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這次劉西瓜親自出手，也不知她心中經(jīng)歷了多少的掙扎。婁靜之嘆了口氣，倒也頗有幾分滄桑之感，只是這話說完，少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安靜地吃起飯來，寧毅并不清楚兩者的恩怨，對方既然讓自己做，他也就自顧自地開始吃東西。
    婁靜之笑了笑：“入城這么久以來，我一直沒什么事做，在翰林院那邊打轉(zhuǎn)。聽說你霸刀營那邊……”
    好友相逢，閑話家常，只是這話沒有說完，少女抬起了頭：“已經(jīng)這么晚了，婁世兄還不打算回去嗎？敏中伯伯該找了。”Ｘιèωèи.ＣoＭ
    她這幾句話，倒是有著一般大家閨秀嫻靜端淑的樣子，寧毅第一次看見這個，頗感有趣地旁觀。婁靜之看著她，好半晌，才嘆了口氣：“身邊有家將跟著，不會有事。大彪，我雖然武藝不算高強，但也看得出來，你似是受了內(nèi)傷。齊叔叔武藝驚人，你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是好意，只是……”
    他努力強調(diào)著自己意思的單純，倒也顯得誠懇。劉大彪似乎被他這種態(tài)度弄得有些累，吸了口氣，卻又說了一句：“走吧。”
    婁靜之坐在那兒，低頭想了幾秒鐘，隨后抬頭朝寧毅看了一眼。他當(dāng)然會意識到，自己走了，這里就只剩下寧毅了。先前婁靜之并未將寧毅看在眼里，在方臘軍系里，如果說有某個人真有可能跟劉大彪有些關(guān)系，在大家看來除了他或許便只有那一身蠻力的陳凡，寧毅再出色，終究無法跟陳凡相提并論。但到得此時，他還是有些忍不住想了想這個可能，寧毅有些嘆氣，拱拱手?jǐn)[出一副下屬對上主公的態(tài)度來。
    到得此時，婁靜之也才終于站了起來，遲疑一下之后，卻有一名家衛(wèi)到他耳邊說了些什么，他看了少女一眼，再度坐下，這一次目光堅決：“不對，你已經(jīng)受了傷，不回霸刀營，一個人在這里，到底要干什么？我不知道有沒有什么危險，但若是家父知道，也必然不會讓我就此離開。”
    少女這次看著他，幾乎是愣了一愣，眨了眨眼睛之后，緩緩說道：“婁世兄，寧先生也在，我與莊里人商議事情，并非一人，不過……”她沉默片刻，“我確實也在等人，原本希望他們不會來……”
    砰的一聲，側(cè)面一根長槍飛過，將隨了婁靜之而來的一名家衛(wèi)釘在了墻上。
    這變故驀忽而起，連寧毅都有些愣了，下一刻，人影在黑暗的街道上陡然出現(xiàn)，在幾名家衛(wèi)的前方，刺出黑暗之中的槍尖爆出點點寒光，破風(fēng)聲從上空降下。
    寧毅還是坐姿，第一時間朝后方翻出去，他的武藝畢竟今非昔比，頗有長進(jìn)，這一下退得也是敏捷，視野之中，少女還坐在那兒，反手一擊，裹在衣袖中的拳頭打在了側(cè)后方支撐棚子的一根木柱上，雨棚轟然傾斜，婁靜之坐在其中，還在發(fā)呆。
    落地、躍起，寧毅抬頭看去，由上方降下的人影挾著槍勢，落入涼棚，漫天的木屑就像是爆炸一般的飛舞開來，而劉大彪以及拖起婁靜之就沖了過來，將婁靜之扔在了寧毅身邊，隨后轉(zhuǎn)身擋在前方，雙手將長木盒抱在胸前，看來竟像是個抱著古箏的仕女。
    大街之上鮮血飚射，忽如其來的長槍將兩名家衛(wèi)直接刺死，一破頭顱、一破胸膛，那人得手后便飛速退入黑暗之中，隱隱只能看見迅速移動的輪廓。這邊揮爆了帳篷的那道身影沉入飛舞的木屑當(dāng)中，隨即槍尖一挑，朝著反方向轟然后退，而與此同時，有人朝著寧毅等人的后方飛快沖了過去。
    來人大概只有三到四個，卻隱約間形成了合圍之局，婁靜之扶著墻站起來，寧毅聽他說了一句：“索魂槍……”他在杭州這么久，倒也聽霸刀營的人說過，齊元康的家傳絕學(xué)就叫索魂槍，只是齊元康既然被劉大彪砍了頭，來的人自然便不是他了。腦中急轉(zhuǎn)，他便也陡然明白了少女在這里的理由。
    自己真是……湊的什么熱鬧，難怪她一開始讓自己離開，自己根本如同婁靜之一樣的想岔了……
    剩余的家衛(wèi)不過六名，朝這邊護(hù)衛(wèi)了過來，而在黑暗中，有一名年輕人現(xiàn)了身，這人大概二十六七歲，身材高大，半身是血，臉上、手上都有新開的血痕。他就是先前從涼棚頂上降下來的刺客，這時候手中握著一桿長槍，看著這邊：“劉西瓜，婁靜之，你知道我是來干什么的。”
    婁靜之看著他，顯然是認(rèn)識：“齊、齊新勇，你們……你們還不逃，來這里干嘛！”
    “未曾犯錯，為何要逃。劉西瓜，你擯退所有人，是準(zhǔn)備好了要受死了嗎？”
    淡淡的月光之下，風(fēng)吹動了少女的裙擺，她抱著那木盒，卻沒有太多的反應(yīng)，看了對方好久，方才說道：“我原本希望，你們今天不會來，他日你們?nèi)裟苤卣旃臍⒒貋恚視园缘稜I會你們。齊家的事，是大家弄權(quán)的結(jié)果，我不知道該如何說對錯了，但殺了齊叔叔，我很傷心。我希望你們能走，不過你們要來報仇……我也該給你們這個機會。”
    她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簾：“桃李春風(fēng)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我爹爹說過，江湖事，江湖了。齊叔叔的事，算是天下事，我們的事，就算是江湖事吧。幾位齊家哥哥，我未曾入過江湖，但今夜愿以一人之力會會幾位，我不會手下留情，你們能殺我，我無話可說，若殺不了，便請盡量逃命，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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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薦兩本書：第一本何常在的新書《官運》，這本其實本來不需要我推的，老作者了，他是寫傳統(tǒng)文學(xué)出身的，功力深厚，大家可以去看看。
    另一本是先飛看刀的《魔魂啟臨》，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歡他的書，YY書，爽文，很多MM，但又不無腦，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也是新書期，請大家給他多一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