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門口那位神明面容的那一剎那, 風燭只覺得之前那杯檸檬水所帶來的酸澀感驟然回卷在了他的唇齒之間。
    以至于酸澀到他讓他頭疼欲裂、靜默無言的地步。
    ［……那是酒神重泉？！］
    ［不是說第一宇宙的三主神向來王不見王的嗎？難不成今夜就要破例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風燭，你那運氣可就真的是……嘖。］
    是啊。就像你想的那樣，我的運氣真的是糟糕透頂了。
    風燭面色平靜地默認了紅蛇的未盡之言。他那按在吧臺上的纖長手指因為過于用力的緣故，連帶著蒼白手背上都隱約浮起了些許青筋。
    然而在殿內的昏暗燈光以及那長袍袖口的遮掩下，自始至終無人發現他這一瞬間流露出的冷漠與煩躁。
    風燭還記得就在不久之前, 他還起過自己今夜運氣不錯的念頭。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萬年以來三主神從未同時現身過，而近千年來的諸神聚會上，也一直都是一次只出現一位主神。
    偏偏是今年，偏偏是今夜，這個仿佛鐵則一樣的玩意兒即將被打破了。
    之所以說是即將，是因為死神出去之后還未回來。
    等到死神也走進這間諸神殿主殿, 大抵兩位主神便要達成上萬年來第一次面對面的成就了。
    嗯, 這還真是可喜可賀得很啊。
    風燭雖然心底冷得不可思議，但面上卻未透露出半點喜怒。
    有那么一瞬間，他的表情甚至和大殿入口處的那位主神相似得過分。
    風燭和重泉對視了一會兒后, 那位酒神便率先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而這時殿內的神明也終于反應了過來。
    那些隸屬于酒神麾下的神明們似乎也沒料到自家的主神會突然到來。于是其中權力最盛的那幾位稍微猶豫了一下后, 終是朝著酒神的方向走去, 然后恭謹地在重泉身側詢問著什么。
    風燭并未關注他們的談話。
    ——因為他還在考慮自己的事。
    酒神重泉降臨諸神聚會這種事他當然也設想過，只不過因為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不高的緣故, 大致的應對方案他只想了不到十套而已。
    原本他是準備跟著夜荒回到死神殿后，在收到傲慢之神飛離諸神星消息的那一剎那就跳躍到對方飛艇上的。
    畢竟以死神的性格和以往的數據來看，他極大可能會在23點左右便直接離場，而與他一同離去的自己也因此有了充足的時間待在死神殿側殿里使用稱號。
    這本是最最穩妥的做法。
    然而現在重泉都已經進殿兩分鐘了。
    如果夜荒還在諸神殿中的話, 他不可能察覺不到對方的氣息。
    但直到此刻，他卻依舊沒有出現。
    所以風燭直接否定了上面那套計劃。
    以現在的發展來看，今夜他被重泉帶回酒神殿的可能性遠比回到死神殿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又因為酒神殿里充斥著能夠檢測各種稱號使用波動的特殊裝置的緣故，所以他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諸神星的難度頓時便直線上升起來。
    想到這里，風燭緩緩地轉動著吧臺上的高腳杯。在杯中冰塊與大片檸檬略顯沉悶的碰撞聲下，他終是臨時選定了一套還算過得去的方案。
    先前他也仔細分析過傲慢之神的離場時間。
    如果諸神聚會上主神提前離開了的話，傲慢之神一般也會在聚會結束的前一刻鐘退場。
    故而如今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想個辦法讓重泉早點離場——畢竟如果諸神一同在零點離去的話，他就得在這么多神明的眼皮子底下直接使用稱號進行空間跳躍。
    這種事他就算瘋了都不可能做得出來！
    但如若他真的和酒神先行回到了酒神殿，今夜的計劃就仍存在著繼續實施下去的可能。
    因為當初他在酒神殿的那十個月里已經觀察過了，整個酒神殿里終究還是存在著一處沒有安裝稱號使用波動檢測裝置的地方——那便是重泉的那片龍舌蘭花園。
    而那也是他使用【亡命之徒】這個稱號的最好地點。
    最最關鍵的一點是，重泉向來只有在零點時才會在花園現身。
    所以如果傲慢之神在23:45分提前離場，然后于23:53分啟動飛艇，最后在7分鐘之內降落在其他星域的話，那么他的計劃就真的成功了。
    之前風燭對諸神的傲慢脾性沒什么感覺，但今夜這種時候他倒是真的有些感謝神明們的傲慢性格了。
    因為傲慢的緣故，這位傲慢之神的飛艇一直屬于性能最好的那一批，所以在其毫不間斷的空間跳躍下，趕在7分鐘內抵達其他星域的可能性并不算太低。
    而這個計劃已經是目前所有計劃中可行性最高的一種了。
    對此，風燭早已沒心情去吐槽突然來到這里、打亂他所有計劃的酒神了。
    甚至大概是倒霉慣了的緣故，此刻風燭竟然還有了種隨遇而安的感覺。
    ——畢竟再倒霉也不過就是今夜這樣罷了。
    自嘲完之后，風燭干脆主動和身邊的兩位女神搭起了話來。
    反正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盡力混淆重泉的視線了。最好使得重泉哪怕發現了他離開了酒神殿、離開了諸神星，也無法立即確定他究竟空間跳躍到了誰的飛艇上。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都挺疑惑的。”
    風燭抬眼看著右側的愛情之神梵妮，然后隨口便扯出了一個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來：
    “第一宇宙為什么沒有命運之神的存在？畢竟這個神格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吧。”
    雖然只是隨便扯出的話題，但風燭也確實對這件事存著些許好奇之心。
    這不僅是因為他記憶里第一宇宙的十萬神格中，自始至終都不曾有過命運這個神格的存在，更是因為他本身的天賦就和命運有著密切的關聯。
    “咦？你這個問題……”梵妮一時間反倒被問住了，因為她還真的從未想過這種問題。
    最后她只能滿臉不確定地回答道：
    “雖然神格都是我們自己選的，但我們也是在第一宇宙宇宙意志給出的大致范圍內來挑選最合自己心意的神格。”
    “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這個神格過于厲害，所以壓根就不在我們能選擇的范圍內吧？”
    說完之后，梵妮還頗為詫異地看了風燭一眼。
    她姑且還算擅長使用源自第一宇宙的力量，但她卻很少去思考那些和自己力量無關的東西。事實上第一宇宙的絕大部分神明都和她一樣，更別說那些壽命短暫、思考時間有限的人類了。
    所以像風燭這種將什么事都想得太過復雜的人類才是真的少有。
    這一剎那，梵妮忽然明白為什么風燭直到現在都沒領會到夜荒對他的愛意了。
    是的，她沒用錯詞，那就是愛。
    之前夜荒扣著風燭手腕現身于此時，她忽然發笑不是因為那位死神近乎幼稚的占有欲，而是因為她隱約感覺到了死神對風燭那隱晦而不自知的愛意。
    那是一種與她以往在各族情侶身上感受到的全然不同的愛意。
    ——復雜、壓抑、苦澀、殘忍。
    ——還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悸動感。
    然而以上明明都是些負面情緒，卻偏偏又裹挾著一種生死皆是一人的執拗癲狂。
    到了最后，她甚至體會到了何為神魂顛倒、驚心動魄。
    她簡直都不敢相信那是那位陰鷙殘忍的死神會有的感情！
    而就在剛才，她竟然又從大殿入口處的酒神身上感覺到了與之類似的情感。
    要不是風燭的驟然發問，梵妮都有種用冰水給自己醒醒酒的沖動。
    雖然她之前在雷霆星外八卦過死神、酒神與風燭之間的事，但當那些八卦似乎真的有望成為現實以后，她反而像是活在夢里一般了。
    該說死神和酒神不愧都是主神嗎？
    愛上同一個人也就罷了，竟然連對愛情的體會都相差無幾。
    抱著這種心情來追人……要是能追到才奇怪吧？
    念此，梵妮不禁側頭看向了風燭。而這時，風燭已經和他左側的姬瑪聊了起來。
    “當初我們的選擇范圍里確實沒有命運這個神格。”
    “不過既然你這么問了，想必是考慮過這件事。我能有幸聽聽你的想法嗎？”
    姬瑪的話使得風燭低笑了起來，畢竟第一宇宙如姬瑪這種性格的神明已然不多了。
    許是對這兩位女神善意的回報，許是因為整場聊天還算愉快，又或許是出于別的什么原因，風燭倒還真的說了幾句自己的看法：
    “也不算上什么想法吧。”
    “我只是覺得三主神的神格似乎都有點命運的意味。”
    酒神帶來狂喜，而狂喜是命運之起始；
    瘋神代表瘋狂，而瘋狂是命運之中途；
    死神象征死亡，而死亡是命運之歸宿。
    三者若是合在一起，反倒真的像極了那無常的命運。
    說起來風燭還記得他穿越之前，地球上也存在著一些有關命運之神的傳說。只不過人家那是命運三女神1，而第一宇宙的那三位主神嘛……
    風燭想象了一下女版三主神的場景，一時之間竟有些頭皮發麻了。
    梵妮一開始只是半醉半醒地聽著風燭和姬瑪的聊天。
    聽了一會兒之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頓時表情微妙地開口問道：
    “風燭，你該不會喜歡的是女人吧？”
    然而風燭并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
    因為就在梵妮開口之際，酒神重泉已然走到了吧臺處。
    大抵是殿內的光線原因，重泉那本就莫測的神色又染上了幾分晦暗不明的意味。
    此刻他隨手從吧臺后的酒架上拿了瓶龍舌蘭，然后就這么倚著梵妮右側的吧臺給自己倒了杯酒，似乎也在等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1命運三女神這個說法出自于希臘神話和北歐神話。
    以及小天使們別擔心，這文真的是耽美啦2333。
    最后祝小天使們元旦快樂呀～謝謝你們的雷和營養液，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