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基地邊緣。
    洪非半只腳懸在金屬平臺之外，身下就是數千米的高空，下方科幻般的城市已經變成了一個微小的白點，城市之外，原先遍及四野的崇山峻嶺被推成了平原和靈性的丘陵與古風，草木風聲，河道蔓延，俯瞰之下，山川地脈彷佛也突然間微縮著變成了一副只手便可掌控的沙盤。
    高空的狂風吹得衣服獵獵作響。
    “還不錯吧？”
    徐文武從他身后走來，聲音倍顯溫柔。
    洪非點了點頭，略帶感慨地說：“看慣了宇宙星海，奇觀異景，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在地球出生，依靠著這顆星球上的大地和動植物生存和成長起來的。”
    聞言，徐文武轉頭看向他的側臉，頓時便望見了洪非眼眸中難以言喻的復雜變化。
    “很有割裂感？”他忽地又問。
    洪非回望他的眼眸，微笑中再度頷首。
    徐文武扭頭望向蒼茫大地，笑容漸起：“雖然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一個宇宙的全貌究竟是如何，不過按你所說，也不過是一個更大的天地，世界套著世界，就算你見到再多強大的生命漂浮在虛空之中，但他們要想活著，就必須有這些世界存在，否則他們要么直接死了，要么一個人瘋了。說到底，宇宙在大，也要有星辰點綴，腳踏實地，才是絕大多數生命的本質。至少，我們是這樣。”
    洪非立時笑道：“哈哈，說得不錯，被你安慰到了。”
    “那就好，雖然我不知道你現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不論如何，我們都曾經一起戰斗過，是敵人、戰友、朋友或者家人。這方面我也有一些經驗，人活著，還是要有一些羈絆的，否則容易失控。”
    “這倒是不錯，如果失去了牽掛，那孤身獨行的意義至少降低一半。不過，我們都是一個地方來的，你應該還聽說過斬斷紅塵這種說法，不牽涉現實，你覺得這有道理嗎？”
    徐文武眉頭微微一皺，稍作思考便輕輕搖頭：“我以前研究過，這個說法和道路至少在我們的宇宙是行不通的。況且，我們做事往往都有一個確切的目標或者訴求，如果斷了自己和所有人事物的聯系，那需求恐怕會變得很少，行動的時間也會越來越少，最后很容易一個人不知不覺就孤僻起來、性情大變。或者，還是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一個人走著走著就突然發瘋了。”
    洪非輕輕嗯了一聲。
    徐文武站定片刻，忽地動了動身子，說道：“我該回家陪老婆教孩子了。”
    洪非又一次看著他：“老婆我懂，孩子……有意思嗎？”
    徐文武愣了愣，一邊擰著眉頭認真思索，一邊猶豫地說：“應該是一個……有意思、沒意思再到有意思的過程，當然我的孩子還不是很大，所以我不知道最終有沒有意思。”
    “那要是最后發現沒意思呢？”
    “那就沒意思咯，還能強迫他變得有意思嗎？其實每次覺得沒意思的時候，想想還是挺有意思的。”
    “那到底是有意思還是沒意思？”
    “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洪非投去白眼，徐文武哈哈大笑，他用力拍打著洪非的肩膀：“正所謂絕知此事要躬行，所以問得再多，聽到再多的答桉，那都不是你的，真那么想知道的話，趕緊讓她們給你生，你老婆多，要是覺得一個沒意思，那就另外再生一個，總能生到一個讓你覺得很有意思的。”
    “這是生孩子，又不是買東西……”
    “你知道這個道理那還問我做什么？你呀，從我們剛認識開始，我就發現你總是想得太多，而你又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所以做的也很多，好在你的實力足以支撐你做的絕大多數甚至全部的決定。不過，有時候我們做事，不一定真的要考慮太多，左右權衡，你可以嘗試隨心而行，或許結果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驚喜。”
    洪非想了想，發現徐文武說得居然還真是半點兒不差。
    他歷來總是如此，雖然在別人看來很多行為充斥著一種魯莽的氣息，但實際上很多事情都是他經過深思熟慮與利弊權衡之后的結果，之所以別人覺得像是莽夫行徑，完全是因為洪非和他們根本就不站在一個視角看世界和思考問題。
    他真正跟隨內心所作的決定和行動，貌似確實屈指可數。
    洪非：“說不定會是驚嚇。”
    “那又怎樣？就算出了問題，你也能擺平它。”
    “明明可以不出問題的事情……”
    “誒，這就沒意思了，如果事事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發展，那所有人的未來應該都是可以一眼看得到頭的，可我記得你說過，你不相信宿命或是命運之類的東西。”
    “當然。”
    “那不妨試試。”
    “……”沉默片刻，洪非點頭：“可以。”
    徐文武灑脫一笑，轉身說：“我真要回去了，再見！”
    臨別之際，洪非突然再度開口。
    “打孩子，有意思嗎？”
    徐文武半只腳邁進空間門，嘴上卻還不停地說道：“在他真正做錯事的時候打起來確實沒什么意思，不過其他時候，真的很有意思。”
    說罷，他穿入其中，空間門消失。
    洪非望著一片空空，腦海中莫名地出現了自己打孩子的畫面。
    吊起來應該不好吧？
    不過我那么強，孩子出生后也一定不會太弱，吊起來應該沒事。
    可要是孩子很乖呢？
    找不到打的理由怎么辦？
    嘶……不對呀，孩子乖我應該高興，為什么還苦惱呢？
    都怪徐文武，給我帶歪了！
    不愧是反派！
    徐文武：……
    返身。
    大頭迎面而來，臉上帶著笑容。
    或許是大家相處的時日漸漸延長，也可能是在超能基金會當主席磨煉了他的精神意志和心理狀態，所以他現在已經沒有了過去的諂媚和討好，不過謙卑依舊。
    “老板好！”
    “嗯，有事？”
    大頭眨了眨眼。
    洪非都不需要動用心靈之力，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想什么歪主意。
    于是他沒好氣地說：“有話就說，有事就講，猶猶豫豫，你是男人？”
    大頭一愣，旋即不忿：“我是！我都有孩子了！”
    聞言，洪非頓時瞪大了眼睛。
    好你個大腦袋，居然背著我跟別的女人……咳咳，居然背著我連孩子都有了！
    洪非瞬間背著雙手瞇起眼睛，眸中危險光芒頃刻綻放：“說吧！”
    大頭見狀再愣：“說什么？”
    “說什么？你還好意思問我？你禍害了哪個女人？她還活著嗎？該不會被你殺了吧？我們雖然不是絕對的正派，但也不是絕對的反派，干不出那種滅絕人性的事情。如果你要是真的殺了，那我建議你連那個孩子一起干掉，做得一定要干凈，要不然我保證你以后會死得很慘，說不定還會連累到我。”
    大頭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老板，您在說什么呀？”
    “我在教你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反派！”
    “可您剛才還說我們不是反派……”
    “說說就行了，你還真信了？”
    “……”
    在大頭懵逼的時刻，洪非突然大笑。
    他摟著大頭的肩膀道：“哈哈，開個玩笑，別那么緊張，我知道你結婚，也知道你現在有個女兒。可惜，兩件事我都錯過了，是我對不起你。”
    聞言，大頭瞬間明悟，隨后莫名感動。
    “不，老板，你沒有對不起我，恰恰相反，如果沒有你當年對我的殷切期盼和諄諄教誨，我現在大概真的只是一個反派，怎么會有能力和機會成為一個全球矚目的超級英雄呢？雖然我們都知道自己不是純粹的超級英雄，但事實上英雄和反派的待遇真的天差地別。在超能基金會的這些年了，我見過了許許多多被抓捕歸桉或者當場格殺的反派，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沒有老板的話，可能，很大幾率我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會在一個安靜的凌晨被超能基金會斬殺在街頭巷尾，從此結束自己潦草的一生。”
    大頭大抵是真的情感迸發，說話間眼眶通紅，目中含淚。
    洪非也頓了一秒，隨后卻又笑說：“不一樣的，就算你成了反派也不會這樣。”
    大頭吸了吸鼻子：“老板，你是說，就算我成了真正的大反派，你也會讓我成為你的下屬嗎？”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真的成了大反派，其他人恐怕輕易殺不了你，所以，大概率還是由我親手送你上路。”
    “……”
    洪非面帶微笑地拍了拍大頭的肩膀，錯身走進了基地。
    少頃，來到頂樓，他看著那夸張的大床嘆了口氣。
    明明早就準備好了，卻偏偏從來沒有真正用上它的機會。
    說到底，不是洪某人不夠強大和自信，而是他更愿意照顧他人的心理和情緒。
    不過，既然大軍師徐文武都說了，不妨隨性而行，那咱還等什么呢？
    一揮手，四個身影從半空跌落在床上，聲聲驚呼中各人分別爆發了自己的氣勢。
    然而轉瞬便被洪非徹底鎮壓。
    望著四個愕然震驚注視著自己的人，洪非頓了頓，而后語氣頗為沉重。
    “你們知道的，我本來是個好人。”
    不用說，四道白眼不約而同。
    洪非視而不見，嘆聲道：“但我覺得時候差不多了，我們是時候生孩子了。”
    瞬時，四人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先震驚茫然，而后激動一閃而逝，最終羞澀無比。
    洪非逐一看了過去，嚴肅地道：“現在，有誰不愿意的，可以舉手或者說話，你們知道我的，我從來不喜歡強迫別人。”
    寂靜無聲。
    “看來大家都同意了，唉，都怪我，以前也沒有征詢你們的意見，居然不知道你們對我那么好，這樣我們就不必麻煩了，直接開始吧！”
    四個女人心中同時怒吼：你倒是讓我們能動或者能說話啊！
    ……
    以前洪非聽說，越是強大的生命，越是難以誕生自己的子嗣。
    這也許是另一方太弱，也許是宇宙的平衡規則，又或者其他紛繁復雜的理由。
    但洪非對此沒有感覺。
    噓！
    悄悄說得變態一點，洪非現在一個人也能有自己的子嗣，保證絕對親生無誤的那種。
    不過這樣得來的子嗣很難說是孕育，更貼切地說，是制造。
    這對于天生神明永恒之流來說沒有什么特殊，可對于洪非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地球人而言就有些奇怪了。
    往大了說，這叫陰陽匯聚，生命誕生。
    往小了說，孩子不能沒有娘。
    總而言之，兩個人一起創造生命的過程和結果都是非常神圣且充滿奧秘的過程。
    要是死亡沒有想要偷偷塞來不知道哪兒來的靈魂就更好了。
    所幸，洪非揮手之間斬斷了這個宇宙與死亡的聯系。
    規則沒有消失，只不過它們不再和那個概念具現的神明有牽扯。
    死亡憤不憤怒洪非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才應該憤怒，因為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她看光了。
    呸！
    渣女！
    Hentai！
    于是，數日之后，洪非縱身脫離宇宙，來到了這個多元宇宙內的虛無。
    相較于無限多元宇宙的無垠壯闊，這一個多元宇宙內的單體宇宙和獨立維度空間數量雖然依舊龐大，但卻不再是無法計數。
    洪非眼里只有這一個宇宙。
    伸出雙手，洪之力瞬間將宇宙壁全部浸潤包裹起來。
    隨著力量的快速滲透，半透明的晶體壁壘漸漸浸染上金紅之色，光滑無比的表面上也逐漸出現了一片片宛若龍鱗一樣的痕跡。
    這一刻，宇宙內龐大的生命種族與群體，全都在同一時刻聽到了低淺的龍吟之聲。
    這道龍吟沒有讓他們呆傻發愣，反而貫通了他們的肉身和靈魂，洗滌了他們滿是雜質的生命。
    與此同時，一個個源自不同多元宇宙強者的意識被驅逐，一個個概念具現的分身被磨滅，一道道規則漸漸地逆轉演變成了它們最基礎最原始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當洪非收手之際，只見這個宇宙變得與周遭任何宇宙都截然不同，它的晶壁上纏繞著一條巨大且強大的神龍，金紅色的神光映襯下盡顯獨特。
    這是他的宇宙。
    龍神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