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舵主走了，他來這里就是為了傳話，除了透露那些消息給謝小玉，同時他也拍著胸脯保證，信樂堂已經把這件事給壓了下去，黑刺社要么找人繼續刺殺，要么退錢，不會牽連無辜。</br>
走出去有兩條街口，就看到旁邊一家茶館的燈還亮著，茶博士呆愣愣地站在墻角，兩眼無神，里面有一個矮胖的紅臉老頭坐在那里，這個老頭一張臉紅得不正常，腦袋微禿，嘴邊一部稀疏的胡子，鼓眼泡，小眼睛，他身上穿著黃褐色的麻衫，樣子又像僧袍又像大褂，腳底踩著一雙木拖鞋。</br>
蘇舵主垂著手走了過去。</br>
“坐吧，這里的茶還不錯。”紅臉老頭指了指對面的位子。</br>
蘇舵主連忙坐下，拿起邊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抿了一口。</br>
茶水苦澀，還有一股青草味，實在說不出有什么好的地方。</br>
“你跟了我幾年？”老頭問道。</br>
“十二年了。”蘇舵主心底發顫，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對了。</br>
“跟了十二年，你卻越混越回去了，你和那小子說話，我從頭到底都聽到了，你應該直接告訴他，黑刺社的人就是忠義堂請來的。”老頭用力地拍著桌子，完全是一幅老流氓的摸樣。</br>
“我怕適得其反。”蘇舵主放心了，他連忙解釋。</br>
“那又怎么樣？”老頭的腦袋一直伸到了蘇明成面前，滿嘴的口氣熏得這位蘇舵主腦袋發暈：“我的堂口需要用忠義仁孝來掩飾嗎？為什么叫信樂堂？信我者，得歡樂。我們就是小人，煽風點火，挑撥離間才符合小人的行徑，你剛才表現地就和忠義堂那個偽君子差不多。如果我是他，以后肯定離你遠一些。”</br>
蘇舵主一陣發呆，他思索著剛才的表現，好半天，他垂下的頭。</br>
“你沒在門派待過，門派里面偽君子最多，那個人跑到這里來，不是自己想來的吧？以他的身份，結識的卻是一群泥腿子，你想過為什么嗎？</br>
你去找他麻煩，本來已經結仇了，幸好你事先留了情面，沒把人得罪深，事后又舍得下臉面巴結，結果得到了多少好處？你居然還沒摸透那個人的性子，真是白長了一張聰明臉。”老頭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摸樣。</br>
蘇舵主一個勁在那里點頭，他確實知道自己錯了。</br>
“去中土來回要一年，想查一個人，真他媽費勁。”老頭又倒了一杯茶，有滋有味地喝了起來，一邊說道：“不過看這個人的行徑，他說得那些應該不假，看他好為人師的樣子，恐怕真得是從藏經閣出來的。”</br>
“這么厲害，還只是普通弟子？”蘇舵主大驚失色，這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br>
“沒見識，大門派里面水深著呢！</br>
弟子進門之后，第一看的是什么？不是資質！是家世！家世好的弟子，無論如何都得給個面子。</br>
那么資質好的怎么辦？往戰堂塞，培養成為打手。</br>
如果資質再好一些怎么辦？放在戰堂里面很快就會脫穎而出，然后縱橫天下，傲視群雄，到時候怎么辦？給個什么位子？難不成把掌門的位子騰出來？不可能的，掌門未必需要實力，手腕和人脈更加重要。”老頭滿臉玩味的看著蘇明成，他想看看這個家伙是否夠聰明？</br>
“難道往藏經閣塞？”蘇明成恍然大悟。</br>
“還好，你還沒笨到家。”老頭點了點頭：“不只是藏經閣，還有丹房，器房這種地方，也都是用來塞天才的。</br>
反正天才的資質那么好，分點心思沒什么關系，門派里面還可以多一個寶貴的人才，何樂而不為？</br>
而且天才到哪里都是天才，很容易出宗師級別的人物，煉丹、造器、制符、陣法，任何一門的宗師能夠給門派帶來多大的利益？與之相比，門派里面出一個無敵高手有個屁用？到處挑戰，到處得罪人，給門派惹禍，名氣是個人的，麻煩卻要門派來背，劃得來嗎？”</br>
老頭似乎給謝小玉給刺激了，也變得好為人師起來。</br>
“我怎么覺得，自己白活了一輩子。”蘇明成一臉的沮喪，以前他挺有自足感的，自從碰到謝小玉之后，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渺小。本來還以為那位故意唬他，現在聽堂主一解釋，他徹底明白了，自己原來是只坐在井底玩泥巴的癩蛤蟆。那個少年只是告訴他，天有多高，地有多廣，堂主則告訴他，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br>
“知道我為什么告訴你這些嗎？”老頭笑著問道，沒等蘇明成回答，他已經說出了答案：“我不知道《十方道藏》的來歷，但是我知道這是一部了不起的經典，你能夠得到傳承，說明你是一個有福緣的人，只不過你的福緣缺了一部分，現在你的福緣補上了，未來無可限量。五年之內，你肯定可以和我一樣，而且成為真人不是你的終點，你還可以往上走，至少走得比我遠。”</br>
老頭說到這里，顯得有些落寞。</br>
這是他的心里話，對修士來說，第一重要的是功法，他的功法不行，一生修為僅止于此，現在就算想轉修也已經來不及了。《劍符真解》只是一部殘篇，卻是無上級別的東西，直指大道。</br>
“五年？”蘇明成被嚇住了，現在他只是八重，要跨過兩重境界，后面還有一道更高的門檻。</br>
“我如果沒猜錯，他到忠義堂恐怕不是為了買丹藥，他要的是丹方。”老頭閱歷深厚，早已經從蘇明成稟報的那些事里面，推測出謝小玉會煉丹。</br>
“他會煉丹？”蘇明成瞪大了眼睛。</br>
“一個沒什么家世的人，就算再怎么天才，在門派里面也不會得到太多的資源，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去弄，丹藥、法器、符篆莫不如此，所以被塞進藏經閣、丹器二房的天才大多也是通才，什么都會。”老頭的語氣里面充滿了羨慕。</br>
蘇明成有些坐不住了。</br>
他現在越發慶幸當初的選擇，要不是那時候低頭服軟，而且姿態放得很低，又拿出《劍符真解》結下了善緣，哪里會有這么多好處？</br>
“您的意思是，我應該更加下大力氣結交？”蘇明成已經打算跑一趟黑刺社了，以信樂堂的實力，絕對可以影響到黑刺社的決定，這可是一個大人情。</br>
老頭看透了他的意思，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真是白長了一張聰明面孔，什么是小人？專門為自己琢磨的才叫小人，作為一個小人，你根本就不該給堂口拉這份人情，你就應該為自己去結交，而且也別玩什么欲擒故縱，最好是直接明碼標價。”</br>
“這……這太辜負堂主您的期望了吧？”蘇明成不知道這是真話？還是假話？他怕一個理解錯誤，小命不保。</br>
“蠢，實在太蠢了，你用不了的東西，可以賣給我啊，我沒用的話，你也可以賣給其他舵主，你得了好處，大家也都得了好處。”老頭拿起一根筷子在蘇明成的腦袋上一陣亂敲。</br>
稍微解氣了一些之后，他用筷子朝著忠義堂的方向一指：“你猜那個老白癡會怎么干？”嘿嘿一陣陰笑之后，老頭繼續說道：“他肯定會找那個叫李光宗的人，拉關系，套交情，拐彎抹角請對方煉丹，然后回去告訴大家，忠義堂也有了一個煉丹師，以后忠義堂會成為天寶州最大的幫會。</br>
為了示好，老白癡會大發丹藥，又為了忠義堂不成為眾矢之的，他還得拿一些丹藥出來做人情。一來二去，他的丹藥永遠不夠。</br>
丹藥不夠會怎么樣？當然是讓煉丹師加班加點煉更多丹藥出來。</br>
但是那個小子是安分守己做一個煉丹師的人嗎？他學煉丹肯定只是為了自己用。他又是個寧折不彎的主。</br>
到時候你看著吧，絕對好戲連臺。你有興趣也可以上去敲敲鑼，打打鼓，刮一刮老白癡的臉皮。”</br>
說到這里，老頭似乎看到了忠義堂堂主下不來臺的樣子，忍不住摸著胡子哈哈大笑起來。</br>
對面坐著的蘇舵主滿頭是汗。剛才老頭說他五年之內能夠踏足玄門的時候，他的心底冒出來過一絲不敬的念頭，但是現在，他什么念頭都沒有了。他敢脫離信樂堂自立門戶的話，最后只會被這頭老謀深算的老狐貍活活玩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