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韓星哭的像個走丟了，找不到家的孩子，豆大的眼淚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多數都砸在了屏幕上。
    她抽泣著，哽咽著，對視頻那頭的秦政南說：“你……你怎么不……不回家來了呢？”
    習慣了照顧她的秦政南，只覺得胸腔里的酸澀在無盡的蔓延。
    他無法用語言傷害一個曾對他很好很好的岳母，只能說：“媽，我在工作呢，要努力賺錢給秦孟買奶粉，給你買藥還有玩具啊。”
    “不要不要！”韓星不知道打哪兒拽出來一堆現金，對著鏡頭數著：“你看，家里有很多錢，不用你總是出去啊！回家，回家里來！媽媽想你啦。”
    清醒的韓星是說不出來這種話的，她只會全部放在心里默默記著。
    可糊涂了的韓星像極了小孩子，把一切都會通過語言，或者表情與情緒表達出來。
    她想大女婿了，大女婿很乖，很溫和。
    小女婿會逗她笑，陪她玩耍。
    她都喜歡，一個也不想弄丟。
    “是不是囡囡又惹你生氣啦？”韓星抱著手機，小小聲的哄著秦政南：“你不要氣啦，媽媽替你教育他，絕對不讓他欺負，你回來……”
    “你回來看看媽媽啊。”韓星委屈的聲音全部鉆進了秦政南的心里。
    他強壓著淚意，“好，我回去看你。”
    “真噠？”韓星頓時笑起來：“騙人不是好孩子哦。”
    秦政南點點頭：“不騙人，媽放心。”
    “那我在家里等你啊，等你回家啊。”韓星百般不舍的掛了視頻。
    而陸聽聞早早地站在旁邊看著聽著，他沒有阻止妻子對曾經的大女婿的思念，更沒有制止她邀請秦政南來家里看望她。
    他抽了幾張紙巾坐到她旁邊，輕輕地給快哭成淚人的女人擦眼淚，“不哭了，政南都答應你了會來看望你。”
    韓星低著頭，飄蕩的幾根頭發中，混進去了幾根肉眼可見的銀發。
    她失落的搖搖頭，鼻音濃重：“政南不會來的。”
    “會的，他說話算話。”
    “他不會回來了。”韓星一下午就嘟囔著這句話。
    人的記憶比生命都奇怪，因為它總是會在你不留神的時候冒出來，然后提醒你，你曾經那么在意過某件事物，或某段情義。
    做了這個家女婿好幾年，秦政南可以說是做到了極致，陸聽聞與韓星從里到外都挑不出一丁點的毛病，反觀他們的女兒韓意眠。
    虧欠了人家不知多少。
    清醒的時候，韓星心里總是酸酸的，每天都在想著這些事，以至于病情有些加重了。
    陸聽聞不得不給她增加藥量，可糊涂了的韓星特別討厭吃藥，發現藥變多了，就會哭鬧發脾氣，甚至是打砸東西。
    每一次都是江勁過來幫忙收拾，而陸聽聞負責安撫韓星。
    江勁還不等收拾完，兩個兒子又不小心打碎了什么東西，割破了嫩嫩的手指，他急急忙忙的過去給孩子包扎傷口。
    然而這時，鍋里的菜飄出了一陣糊焦的味道。
    剛把剩下的年貨清理完的陸意慈急匆匆往廚房跑。
    家里每個人都在做事，卻是雞飛狗跳，亂作一團，有些轉不過來。
    可從前的幾個新年里，從未發生過這種事，縱然有些鬧騰，可也是亂中有序，因為那都是秦政南在操持。
    作為丈夫，他給了韓意眠全部的愛，作為父親，他給了秦孟許多的陪伴，作為女婿，他傾盡一切的付出。
    這棟閣樓里，處處都有他的身影。
    這也是為什么韓意眠根本無法長時間在家里待的原因。
    她只能待一會，然后趕緊離開。
    今年的新年，不過初三，韓意眠已經帶著行李箱離開了。
    當天下了一場特別大的雪。
    臨走前的一夜，韓意眠邀請陸意慈單獨吃了一頓晚餐，姐妹倆去了京城中一家開在塔尖上的中式火鍋餐廳，環境優美，人雖多卻不鬧騰。
    兩人面前的鴛鴦鍋都已滾的沸騰，一陣陣的泡泡冒起來，然后又破掉，重新歸于各自的鍋中。
    服務員已經第三次走過，可這兩位漂亮的惹眼的女士，仍舊沒有往鍋中下菜，他們也不好多嘴詢問。
    韓意眠剪了短發，一張臉化著淡妝，怎么看怎么覺得清冷，但她的笑容仍舊掛在嘴角，只是從前是開朗陽光，如今多了幾分苦澀在里面。
    “從小到大，我也沒做過什么讓爸媽跟著我操心的事。其實說實話，如果我不是陸聽聞與韓星的女兒，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不出眾，哪怕這張臉，也是父母給的。愛好跳舞，最終也成了一個半吊子，連媽媽的一點零頭都沒有。性格與內心世界還千奇百怪的，更別說智商了，在你面前啊，我就是個渣渣。”
    韓意眠自言自語，語氣平靜的如同那透明的寬粉。
    “從前我驕傲，是因為我覺得我擁有很多，我以為美貌是我的，財富是我的，幸福的家也是我的，我什么都有，我憑什么不驕傲呢。”
    當愛吃的寬粉入了辣鍋中，韓意眠放下筷子看向對面的妹妹，“可直到最近我才意識到，我什么都有。我沒有創造出任何的價值，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媽媽跟我們說的那句個人價值，我真的是……忘的一干二凈。”
    “媽媽當時還說，一旦那個人離開了，你就什么都沒有了。”
    韓意眠走著神，笑容清淡：“是呢，他一走，真的就什么都沒有了。我昨天早上照鏡子，發現我的眼角居然出現了一條細紋，原來我也在開始一點點變老。我賬戶中的余額，大部分都是他留下來的。而我幸福的家……”
    “橙子，姐姐先跟你道個歉。”
    陸意慈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靜靜傾聽。
    “也許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辦法盡孝了，爸媽就托付給你了，你別怪姐姐。”
    陸意慈沒應聲。
    話說到這兒，韓意眠不再提及這些，只是一心的吃著火鍋。
    直到第二天迎著大雪，她上車時，深深地看了一眼她住了三十多年的家。
    “要去哪？”陸意慈這樣問。
    韓意眠戴著母親親手織的圍巾，笑了笑：“去找找人生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