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幾息，點頭，“是。”
永遠陰涼的瓊華宮今天暖和了，積聚在上面的陰云也似散開了，陽光灑下，明朗了不少。
先前，他只以為是自己的心境不一樣，所以看什么都春光明媚，但現在……
甄善淡淡一笑，“瓊華宮的陰氣稀薄了。”
小孩驚訝，“什么？”
甄善將手指點在他的眉心，“有什么感覺？”
經脈灌入絲絲陰寒氣息，但又瞬間被什么東西兇狠地吞噬了，他連冷都沒感覺到，小孩皺了皺眉，不解地看向她。
甄善笑意不變，“我散了瓊華宮一半的陰氣，另一半在你身上。”
小孩怔愣，“在我身上？”
“是，你沒覺得陳放他們死后，你身上的變化嗎？”
小孩抿唇，點頭，“有。”
他身上似乎有了完全使不完的勁，也不再怕冷，以為瓊華宮的陰氣會給他帶來寒意，如今完全感覺不到了。
還有，先前洗臉時，他看到自己的臉，頭發不再蠟黃，臉色紅潤健康，還長了不少肉，這樣變化詭異到他心里發毛。
但想到他身邊存在好像都是非人的存在，小孩也適應性良好，況且，他相信甄善，若是他身體真出了什么大問題，他信她不會不管的。
因此，至少現在，這種變化，有益無害。
“瓊華宮的另一半陰氣是被我吸收的？”
甄善看著他周身縈繞的一層淡淡紫氣，心情有點復雜，還特別想給天道比根中指。
這家伙不管命運有多悲催，但身上總是背負著大氣運，有著誰都無法比擬的運氣，注定站得比誰都高。
“是，機緣巧合下，你的體質原本的平衡被打破，紫氣加身，萬鬼不懼。”
小孩微怔，好似有點難以消化她的話。
甄善摸摸他的頭，笑道：“你如今也無需想太多，而且世上最可怕的，往往并非那些玄乎的魑魅魍魎，而是人。”
小孩抿了抿唇，想到什么，臉色沉沉地點頭。
“以后，我會教你修習功法，讓你有自保的能力，總不能浪費如此逆天的體質。”
“好，我聽姐姐的。”
“乖。”
……
甄善還是低估了太后的怕死，當日下午，黃昏未到，綰妃就走進小佛堂，“太后派人來召四皇子了。”
正坐在桌案前，認真研讀各朝帝王政要的男孩抬起頭，精致的眉眼平靜，一雙眸子漆黑冷淡，“明日再說。”
綰妃眸光微動，點頭，“我明白了。”
話落她也不多問，直接走了出去。
小孩轉頭，對上甄善似笑非笑的眸光，哪里還有剛剛的半分冷淡沉穩，有點緊張地抿唇，“姐姐，可以嗎？”
甄善笑道：“你選的路，怎么走，你來決定，我只是陪你走而已。”
小孩松了一口氣，眉眼彎了彎，“我擔心你會生氣。”
甄善道：“若我真事事幫你取決，那不是陪伴，而是操控了。”
小孩笑得真誠，“給姐姐操控我是愿意的。”
甄善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明日去見太后，多加小心。”
“我知道的。”
……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萬福。”
壽康宮寢殿中，小孩將菜籃放在地上，垂著眸，恭恭敬敬地給屏風后的太后請安。
“是小四嗎？”
女人的聲音透著蒼老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顫抖，小孩鼻子動了動，問到寢殿里淡淡的血腥味，眸中劃過什么，似有些不安，“是。”
這聲回答后，他聽到拐進屏風后的腳步聲，隨即是低低的說話聲。
小孩沒聽到具體的話語，但不用猜，也知道，與他有關。
他安分地跪在那，好好演繹一個被冷落多年，懦弱又不安的皇子。
許久，“小四，進來吧。”
太后顫抖的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急切。
小孩仿佛詫異了一下，卻又不敢拒絕，只能忐忐忑忑地走進去，一直垂著眸，不敢亂看，加上他現在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蠟黃的慘兮兮小臉，不斷發顫的身體，還真像極了賤民小孩第一次見貴人的樣子，實在沒用。
但貴人們卻很是滿意，“抬起頭，讓哀家看看你。”
小孩抖得更厲害了，紅著眼眶，不知所措地抬起頭，慢吞吞的動作昭示著他的害怕。
只一眼，他又迅速地低下頭，但也足夠他看清自己那個高高在上的皇祖母了。
太后披著一件深色的中衣，頭上戴著鑲嵌寶石的同色抹額，臉色比起他這個“營養不良”的人還差，蒼白得跟鬼一樣，眼底青黑，面皮僵硬，渾身時不時下意識地抽搐。
噬骨咒是沒有發作時間點的，只是白日會緩和些，太陽一落下，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顯然昨夜他這位皇祖母給折磨得夠嗆的，難怪一大早就死命催‘陳放’他們帶他過來。
小孩心中嘖了一聲，原來他們這些高不可攀、任意決定他人生死的上位者也會狼狽會痛啊。
小孩覺得外面灰暗的陰云都明媚了不少，就連宮里惡心的味道都緩和了不少。
太后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黃袍道人，見他點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慈愛的笑容，朝小孩招招手，“小四，過來皇祖母這，讓哀家看看你。”
小孩怯怯地走進鳳塌，一只冰冷汗濕的手突然大力地拉住他。
太后如釋重負地呻吟一聲，面上無法克制地露出狂喜，一只手捂著心口，不知是笑是哭，“不疼了，不疼了，桑大師，哀家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