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消玉殞。
    黑暗的黃泉河底里，寧明神色稍顯遺憾，因為他真的還沒聽長孫璇說她的故事。
    對方會有怎樣的人生故事呢？就這樣掩埋在了歲月的泥沙之下嗎？
    “我答應你，我會去棲鳳山看看那里的晚霞的。”寧明輕輕地答道。
    “世間眾生，浩瀚若星漢，燦爛而又孤獨的一個個光點，終將熄滅在永寂的黑暗里。”忌神忽然說道。
    寧明聞言詫異，“什么文縐縐的話？這不像是你說出來的啊。”
    忌神道，“寧明，這就是生靈的局限性。我們要成道。”
    “燦爛而又孤獨...”
    寧明品味這句話，咀嚼了很多遍，最終剩下一絲苦澀又淡淡甘甜的滋味。
    “這些都太高遠了，不適合目前的我去想。”他很快就搖頭，“我也并不孤獨。”
    “外面，諸天還有不知道多少強者都還在時刻盯著我。這條路，熱鬧得很啊。”
    “那就讓他們因你而狂躁，讓世界再次沸騰起來！”
    忌神的聲音重新變得癲狂起來，一如既往的狂熱。
    ......
    就這樣，寧明重新盤坐，一動不動，心中空靈，任憑黃泉水洗滌自己的軀體。
    最開始的時候，自己也和掉入了強硫酸一樣，肌體會發生滋滋的響聲，看不見傷勢，但過程相當劇痛難忍。
    而隨著時間推移，那些聲音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寧明的身體開始有一縷又一縷的漣漪般的波動向著四方擴散。
    不同于那些猛烈補充氣血的神藥，生死玄力是一種調轉狀態。
    令人咂舌的是，禁忌道體擁有一種相當逆天的特性。
    寧明就有種感覺，自己仿佛是在參悟生死、陰陽之道。
    “真的有這么變態了嗎？”寧明都情不自禁地自語，內心有振奮，又有一種淡淡的畏懼。
    他越來越感覺自己就像是一種無解的病毒了，就連自己都開始害怕自己。
    浸泡在黃泉中，禁忌道體在對生死道逐漸生出抗性。
    時間長了以后，下一次，要是自己對敵生死道修士，對方打出一道生死玄力，恐怕就很難影響得了自己軀體的狀態！
    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禁忌道體這樣發展下去，將不受生與死的影響，可能會不入三界六道輪回！
    “你怎么還害怕起自己了？”忌神感受到了寧明語氣中的淡淡畏懼。
    “不知道為什么，我感覺，這具身體似乎像是不是我的了。它像是...”寧明頓了下，不知該怎么去形容。
    “這就是進化。”忌神說道，“生命本來就是一次次變得和過去不一樣的。你擁有有史以來最逆天的大道，最無解的體質，對于未知而又強大的事物感覺害怕也是對的。”
    寧明卻覺得沒那么簡單。
    但他可以確信的一點是，禁忌道體真的已經大成了。
    此時此際的自己，已經站在了目前的人生最高峰！
    甚至于，這座高峰到底有多高，自己都不清楚，也沒人會知道。
    “快了。”寧明收起心事，又逐漸期盼起了未來，“不知道外界又怎么樣了？”
    “等出去渡完道劫，我應該就能無懼于巫玚等大成妖族圣子！仙尊之下尋不出幾個敵手了。”
    又是一個多月過去了。
    現在，禁忌道體已經變得完全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了起來，就像是一塊掉入在冰水里的烙鐵。
    但，寧明卻感知不到。
    他的元神也受到生死玄力的影響，正在發生變化，渾噩了好長一段時間。
    恍惚間，寧明只看見黑白兩種玄光在自己眼前不停地閃爍、交叉、疊加。
    自己就像是在星際穿越一樣，意識正飛行在一個時間隧道中。
    冥冥中，還有什么一直都在注視著自己。
    不對。
    在自己的頭頂，在眾生企及不了的大道的層面，不只一道目光在盯著自己。
    “是那副道圖嗎？”
    寧明生出了警兆。
    自己在幽冥天下的時候就沖擊過一次十二重天的道劫，恐怖到了極點，強度堪比仙尊劫。十二條大道一起落下，誓要讓自己萬劫不復，被打入到了死亡世界。
    轟隆隆~
    同一時間，外界，生死道界中。
    天地突然變色，原本平緩的黃泉突然沸騰了起來，河水像是千軍萬馬一樣地奔騰，濁浪滔天，仿佛雷聲貫耳。
    所有的鬼魂在這一刻都被驚到了，并還感受到了天地間的可怖變化，像是有什么要降臨了一樣。
    “這不會是...道劫吧？”
    東川城上空，幾道人身懸空，形態各異，但此刻的臉龐上都掛滿了驚容。
    其中一道身影夸張地叫道，“這是發生了什么事？怎么會有道劫要降臨在生死道界中？”
    這完全打破了常規，不可理解。
    但那個名為滄元鬼的中年人，眼眉緊皺，看了很久后稍微松了口氣。
    天地確實有變色，但卻始終沒有真正的雷電降落下來，更像是對于眾生的一種威脅、警告。
    寧明同樣等待了片刻，然后立馬就明白了，“這是要等我出去后就第一時間落下！”
    寧明凜然。
    自己應該是要離開生死道界了，而上蒼早已等候多時，等自己一回歸，便會毫不猶豫地遞出那一劍。
    當然，這其實是和自己的境界大圓滿了有關。
    大道氣息一旦足夠強烈，自然也會引起天地共鳴。
    “先前破滅的那十二條大道...這一次的道劫是否又會降下另外十二條逆天級的大道？”寧明迅速思索，“我如今的禁忌道體又是否扛過去？”
    而就在這時，像是受到了上蒼的感應，生死道的影響也在這一刻加劇了起來。
    黃泉猛地澎湃了起來。
    寧明瞬間就感覺到像是所有的河水都涌過來，瘋狂地擠壓自己。
    “唔...”他不僅元神，肉身全都受到了劇烈的動搖。
    “怎么回事？”忌神也大叫了起來，“我們這是要被強行擠出這個世界了嗎？”
    洶涌的河水中，寧明盤坐在風暴的正中央，依舊還是睜不開眼，元神陷入了極大的紊亂當中。
    同時，他的道體也在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的玄光。
    更加震撼人心的是，河水居然分化成了兩條綢緞一樣的，將寧明給環繞了起來。
    “我的天啊！他要成功了！”
    “怎么可能...”
    “那個寧夜要離開生死道界了！！！”
    整個世界都喧沸到了數萬年來的最巔峰，一具具人身全都升入高空，不敢置信地看著劇變的黃泉，以及那名黑衣男子。
    蓮華城中的王霸、季墨等鬼物也都看得發愣，宛如泥塑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對方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要有第二條人生了！這是多么讓人羨慕、嫉妒、發狂的一幕啊！
    整個世界一片哭嚎，不知有多少生前的諸天大能，如今都快要被刺激到瘋狂了。
    “不對！他不一定能成功。”
    突然間，一位生前的蓋世仙尊開口，目光如電，緊盯著不停閃爍著黑白玄光的那具軀體，
    “他確實已經完全被轉換成了活人的形態，已經不融于我們這個世界。”
    “但，這并不是通道，而是這個世界容不下他，要把他強行擠壓出界壁。”
    “被強行擠壓出界壁，除非仙尊級的道體，否則其中的法則，他一定承受不住！”
    此言一出。
    眾生立馬心里松了口氣。
    他們和寧明沒有瓜葛，如今看著一個陌生的鬼魂即將還陽，絕大部分都是希望看見寧明失敗的。
    “確實。”有附和的聲音，“并且，這還不是一般的世界，這是大道之界！真正的仙尊之軀也不一定能抗過去。”
    另一邊。
    寧明終于睜開了眼，因為劇痛無比。
    這個世界的大道法則化作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從四面八方推來，像是要把自己從一個密不透風的網里給擠出去。
    “媽的！冥府你們可沒說還有這一關啊！”
    寧明瞬間驚怒，被氣得破口大罵了出來，甚至還想要罵那什么生死道主。
    自己確實在黃泉的浸泡下還陽了，可離開生死道界的方式居然是被直接擠壓出去！
    寧明只覺得自己的禁忌道體在被擠壓的粉碎，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法則之力在沖擊著自己。
    緊接著，寧明就在無形中感受到了一層隔膜，而自己就被法則之力沖擊得身體緊貼在這層隔膜上。
    這太要命了，即便禁忌道體再強大，這可是一個道界的界壁啊！
    冥府，滄元鬼也愣住了，沒有想到這一變故。
    北冥是給眾生留了一條路，但這條路怎么看怎么像是絕路呢？被活生生地擠壓出世界...
    最關鍵的是什么？
    寧明的禁忌道體已經對生死道生出了一些抗性，要是再次死亡，說不定就不會再掉入進這個世界里，可能就是不入三界六道輪回的結局了。
    “寧明，運轉大道！你忘記了本神是如何降臨在這個道界中的嗎？”
    就在這時，忌神突然瘋狂地大叫。
    寧明瞬間明白，然后血性也一下子爆發出來了，“那就，再破碎一次生死界壁！”
    轟！！！
    黑暗洞天瞬間撐開，如同一口黑洞將寧明所籠罩，世界的法則大掌，力道驟然間減弱了許多。
    “我的天...”
    眾生看得莫不驚撼。
    更有人雙眼發光，看得切實，寧明的身體外有一堵看不見的虛無之墻。
    轟！！！
    緊接著，這個世界的排斥力再次放大。黃泉河水涌起上萬丈之高，法則到底有多么浩瀚，誰也想象不到！
    寧明已經不屬于是陰靈了，除非生死道主，任何一個活物都別想待在這個死亡世界。
    “尼瑪......！”寧明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這個世界用力地扇了一巴掌，
    不。
    確切的說，自己這是被生死大道給打了一巴掌！
    黑暗洞天直接就被打散掉了，寧明覺得自己整個人好像都沒了。
    但就在這時——
    不知是這一巴掌用力太猛，還是禁忌道發揮了作用，無形中的那層隔膜終于發生了松動。
    所有鬼魂都震驚得合不攏嘴巴。
    眾目睽睽之下，寧明就像是一個球從厚重的水膜里穿透了出去。
    ......
    ......
    “轟！”
    劇烈的大道威能波動，天空中出現一個光洞，可怕的生死玄光在那里如同火焰般燃燒。
    虛空顫抖，世界像是被打穿了一個口子，那片法則汪洋中的力量亂沖了進來，形成一片刺目的光亮。
    當中還裹挾著一道破爛不堪的人身，像是一個流星，筆直地撞在大地上。
    轟！！！
    一聲巨響，天搖地動。
    地面上，一道又一道大裂縫蔓延而出，一直延伸向遠方，看起來可怕無比。讓人震撼這是何物墜落了？居然造成了如此之大的破壞。
    在坑底。
    一大片烏黑的血泊當中，寧明身體扭曲，有些變形，遭受了極其嚴重的創傷。Ｘιèωèи.ＣoＭ
    “疼死本神了。”忌神發出慘叫，祂也沒能逃過一劫，被硬生生擠壓出一個道界的界壁，簡直了。
    寧明緊咬牙關，還有意識，他渾身劇痛，稍微一動，身體各處就會往外噴出道血，傷勢太嚴重了。
    這并不說明禁忌道體不強。
    相反，真的太逆天了。橫渡一個道界，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就是強行殺出了生死道界！
    “我回來了嗎...”
    來不及感受自己那被毀得不成樣子的肉身，寧明拼盡全力地睜開一絲眼縫。
    他看見的是，
    一片昏暗的天穹下，萬里之內皆寸草不生，這里是一個巨型到無邊無際的天坑，戰爭留下的每一處痕跡都還歷歷在目，觸目驚心。
    這里是...
    自己生前拼盡了最后一滴血的戰場。
    頓時，寧明不知哪兒生出的力氣，咬了咬牙，強行運轉法力，將所有碎骨對接在一起，然后拼了命地站立起來。
    染血的發絲下，那雙黑眸看著這片熟悉的天地，瞳孔中卻出現了先前的一幕幕日月沉隕的可怕景象。
    最后的最后，
    寧明露出一副病態的笑容，癡癲地說道，“天機宮，妖族...沒想到吧，寧某又回來了。”
    ......
    咕...咕咕...
    說話間，其腳下的烏黑而又粘稠的鮮血，就像是活物一樣，發出怪異的聲響，散發著不詳的氣息，并蠕動回了他的傷體中。
    這一幕讓人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