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手工純古法藕粉,就是將鮮藕磨成泥,加水攪勻,紗布包起來,擰干水份,渣渣棄之不用,將淀粉水沉淀一夜,倒掉表面上的清水,將盆底的那點淀粉刮下來,紗布一包,吊起來風干。
二十斤鮮藕才能出產(chǎn)不到一斤的藕粉。
上述步驟,不論是哪一步,都足夠叫任川頭痛了。任總這一生,唯一會做的飯就是速食,加水沖泡或者微波爐一轉,因為他沒耐性,更沒有這個閑心。
在江桓手術前的幾天,任川看著他在廚房里忙忙碌碌,不分晝夜,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血,最終做出來滿滿一玻璃罐子的古法藕粉。
“早飯吃。”江桓去手術前還叮囑他,“加點桂花蜜,覺得味道不夠好,你就用熱牛奶泡。”
任川的心思不在藕粉上,“我去醫(yī)院陪你吧。”
江桓卻不允許,“你在家好好待著。”
任川不干了,“你都手術了,不讓我陪著?我在家能安心么?”
江桓有自己的固執(zhí),“你不是完全的零風險,癌細胞很可能爆發(fā),醫(yī)院這地方,別進太多次。”
江桓趁著還沒手術,先去洗了個澡,任川趁機拿出了他的病例,上網(wǎng)好一通百度,得出的結論無非就是晚期,大勢已去,為時已晚。
真是笑話,就算是普通感冒,到網(wǎng)上一查,也得是病危。
看的任總當即就心梗了。
江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任川一臉深情地坐在沙發(fā)上,和他對望,“你愛我么?”
這種問題回答起來都不需要過大腦,江桓給自己倒水喝,隨口道:“愛。”
“活下來。”任川深情款款,“你死了就見不到我了。”
江桓:“???”
話題為什么這么沉重了呢?
江桓默默地將嘴里的水給吞咽下去,感覺任川這是在給他憋了個大的。
任川想了想,好象這樣的話,沒什么力度,他重重地咳嗽一聲,開始威脅起了江桓,“我跟你講,我這個人風流慣了,你要是不在我身邊伺候著,那我就找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年輕的小孩一抓一大把,我……”
江桓把手里的玻璃杯捏地嘎吱直響,表面上浮起蛛網(wǎng)一樣的碎紋,“我看你是膽肥了。”
任川梗著脖子叫囂,“你別以為我做不出來!”
這樣程度的威脅,還沒法讓江桓傷筋動骨,因為任川現(xiàn)在基本上處于半圈禁狀態(tài),上至孟春,下至小區(qū)保安,江桓統(tǒng)統(tǒng)都打好了招呼,絕對不允許任川干任何違法亂紀,危害健康的事兒。
“哦。”江桓輕輕一點頭,將手里報廢了的玻璃杯扔進垃圾桶,“我看你還是做夢快點。”
任川生怕江桓在手術臺上有個萬一,挺不過來,他把自己珍藏的那點明星海報全給貼出來了,好好的一個家愣是像被貼小廣告的洗劫了。
第二天江桓早上一睜眼,就和天花板上的那張人臉看對眼了。
江桓:“……”
任川就站在房門口,手里還攥著一張裸著上半身的江胥白高清寫真海報,他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看!這是我老……”
江桓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緒,他捋了捋自己的頭發(fā),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那邊的聲音懶洋洋的,“江總?大早上的什么事兒?”
任川都驚到了,江桓怎么有江胥白的電話!
“沒什么。”江桓隨口說了一句,而后抬頭看向了任川,那意思是,你喊啊,有本事你就對著正主喊老公啊。
江桓的眼神叫任川汗毛倒豎,他貼著墻根溜過去,“你想要干什么?”
“我只是告訴你。”江桓伸手將墻上的海報給撕下來,“你偶像的資源很多都是我給的,你要是敢喊出那聲老公,我就敢讓他從此消失在娛樂圈。”
他哼笑了一聲,“你就給我找了個這樣的情敵?”
任川:“……”
操,敵人太過強大。
他一個人,海報怎么貼上去的怎么撕下來,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心說自己何必要多此一舉呢?
說不定,以后快老死的時候,江桓插著呼吸機躺在病床上,任川只要當著他的面,摸一摸小護士的手,江桓都能自己坐起來把呼吸機給拔了。
鎮(zhèn)壓了家里的小妖精,江總放心地去做手術,將自己長歪了的骨頭重新整形,順便打進去了幾根鋼釘。
放在別人眼里,這也算是傷筋動骨了,江桓卻覺得只是個小手術,麻藥過去之后,他就從護士那里要到了手機,給任川撥去了一個視頻電話,想報個平安。
任川那邊不知道在干點什么,視頻鏡頭搖搖晃晃,好半天才出來一張人臉,任川滿頭大汗,身上還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手里拿著一罐冰可樂正在咕咚咕咚喝。
江桓:“……”
自己前腳剛走,任川后腳就犯他忌諱。
“怎么了?”任川狐疑地點了兩下屏幕,“沒有聲兒呢?卡死了?什么網(wǎng)啊?”
違反的條例太多,江桓一時半會不知道先從哪一樣說起,長篇大論的說教剛剛起了個頭,“任川,你……”
這時候就聽任川高聲呼喊著,“寶貝兒!你干什么呢——!”
下一秒屏幕就黑了。
江桓:“!!!”
這一聲“寶貝”真是穩(wěn)準狠地踩中了江總的尾巴,他幾乎將一口牙都給咬碎了。
好樣的,任川。
當天,江總就拖著一條不能動打了厚厚石膏的腿,從醫(yī)院里趕回家。
拐杖這個東西他還使不順手,明明喪失了行動功能,還想要火箭一樣的速度,不等上樓就摔在了門口。
江桓是被巡邏的保安給扶上去的。
江總這輩子可能都沒有這么狼狽的時候,胳膊上都是擦傷,頭發(fā)上還沾著樹葉,保安見了他都問,“江先生,要不然先送您去醫(yī)院吧?”
笑話,他就是從醫(yī)院里跑出來的。
江桓拒絕了保安的幫助,一個人撐著拐杖,來到家門口,剛想要按門鈴,手伸到半空中的時候頓住了,改成了踹門,咚咚地響,脾氣抑制不住地暴躁。
門內(nèi)立刻傳來了小跑的聲音,“我家門很貴的好吧!踹什么呢!”
任川打開門,看見江桓的時候人傻了,“哥……”
江桓開門見山地問他,“寶貝兒呢?”
任川還有點害羞,“哎喲,干嘛這么叫我啊……”
江桓緊盯著他,“我是問你視頻里喊得那個寶貝呢?”
任川總算是知道了,江桓為什么大老遠從醫(yī)院里跑出來,他笑出聲來了都,緊接著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招呼著,“寶貝兒!”
緊接著就聽見了四爪刨地的聲音,一只大金毛橫沖直闖,宛若陸地巡航艦一樣沖了過來,“汪汪汪——!”
任川抱著狗頭揉搓了一通,笑著看向江桓,“怎么樣?”
江桓人傻了,“狗啊……”
任川拿起了金毛脖頸上的名牌給江桓看,“這是一只退休了的導盲犬,名字就叫寶貝,我在網(wǎng)上看到了尋找領養(yǎng)家庭的信息,所以報了個名。”
少了兩只鸚鵡,家里就倆人實在是有點空,要養(yǎng)只小貓小狗吧,萬一性格隨了主人,天天鬧著拆家,一個頭還不夠兩個大的。
退休的導盲犬正正好,訓練有素,自己知道大小便,也不挑食,能夠給人很好的陪伴。
一般的導盲犬退休之后,都會被曾經(jīng)服務過的盲人家庭接走,但是寶貝的上一個主人是個老頭,已經(jīng)去世了,很多盲人家庭都想要接納寶貝,可寶貝卻不喜歡。
不得已,導盲犬中心在網(wǎng)上發(fā)布了尋找領養(yǎng)家庭的帖子。
這就仿佛是面試一樣,任川和很多其他家庭一起到達了導盲犬中心,在十幾個人當中,寶貝獨獨向他走來,還舔了舔他的手。
江桓在手術,任川就一個人做主,將寶貝接回了家,詢問了寵物醫(yī)生,買了適合老年狗的易消化狗糧,還有狗屋,狗玩具,潔齒棒……不比伺候一只鸚鵡花的心思少。
江桓坐在沙發(fā)上摸了摸寶貝的腦袋,問任川,“它幾歲了?”
任川告訴他,“八歲。”
江桓又問,“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任川愛憐地摸了摸狗頭,“不然怎么叫寶貝呢?”
原來不是公狗,江桓短暫地放下了自己的那點敵意,開始和寶貝和平共處起來了。
他現(xiàn)在就是個半殘,趕他回醫(yī)院也不去,拖著一條打石膏的腿,在家里蹦蹦跳跳,活像是僵尸一樣。
任川無奈,只能充當他的拐杖,上廁所都得扶一把,順便欣賞一下我老公真大。
從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桓,現(xiàn)在動不動就嚶嚶嚶,尤其是任川陪寶貝玩耍的時候,總得找點存在感,萬事的理由都只有一個,我腿痛。
任川算是琢磨明白了,這是爭寵呢。
江總可真是有出息,跟一條狗爭寵。
任總無師自通了一招,拿著零食逗狗,順便連江總也一起逗了,惹出火來了,任總就帶著寶貝撒丫子就跑,江總腿腳不便根本就追不上他。
江總的一天就變得起起落落,上上下下。
家里成天歡聲笑語的,任總一個人就頂?shù)纳弦话僦畸W鵡,那個聒噪,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但隨著年關越來越近,他反倒是話越來越少。
眼瞅著就春節(jié)了,上哪過年還沒定下來呢,任川處于一個尷尬的位置,因為他不知道任東升能否接受江桓,但讓江桓受委屈,那又是不可能的。
婆媳關系這個世紀難題,到他這里成了老丈人和女婿,任總感受到了每一個人男人都體會過的壓力,前所未有的焦慮。
都掉毛了。
臘八的這一天,任川正在騷擾煮臘八粥的江桓,撒著嬌,求他多放一點糖,手機鈴聲就響起來。
來電顯示,太上皇。
任川的心臟一下子就提起來,膽戰(zhàn)心驚地接起電話,任東升的聲音響起來,下圣旨來了,“回家過年。”
“哦……”任川語氣猶豫著,“那什么……爸……”
任東升卻搶先說出來,“……帶上江桓一起。”
“你們兩個……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