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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晴好，織造局官船的八個船夫輪班操舟，劃槳如飛，從西興運河經(jīng)錢清堰至錢塘江只一日一夜時間，九月初三上午辰時在錢塘江北岸登陸，早有織造局的馬車候著，鐘太監(jiān)的干兒子小高奉命來接張原——
    這小太監(jiān)今年十三歲，瘦瘦小小，人卻機靈，知道張原是鐘太監(jiān)看重的貴客，察言觀色，十分奉承，恭恭敬敬道：“張公子，我干爹的生祠定于初九開祠受香火，當(dāng)初是張公子建議石柱土司為我干爹建的生祠，生祠建在寶石山也是張公子與我干爹一道選定的，所以干爹要把張公子請來參加這一盛典。”
    張原問：“石柱土司有沒有人來？”百度雅騷吧傾情奉獻文字！
    小高道：“回張公子的話，那位秦大人已遣驛遞急報，說初八日前一定趕到，這生祠是石柱土司為我干爹建的，石柱土司的人若不來如何開祠上香！”
    張原心道：“秦兄是四月底離開山陰回川東的，現(xiàn)在是九月初，又要趕來，這半年基本就是在路上了。”（）又想：“我這閹黨之名怕是要坐實了，日后若入朝為官，少不了要被東林黨人詬病。”
    來到涌金門外織造署，小高進去通報，不移時，鐘太監(jiān)親自出迎，滿面笑容道：“張公子大才，從杭州回去就府試奪魁，咱家聽到這好消息也為張公子高興啊。”
    張原作揖道：“多謝公公關(guān)心。”
    鐘太監(jiān)挽著張原的手向署衙內(nèi)行去，側(cè)頭看了看，說道：“半年不見，張公子身量長高了不少，學(xué)問也大進了吧。”
    張原微笑道：“不敢懈怠。”
    鐘太監(jiān)與張原來到署衙內(nèi)院書房，侍婢捧上香茶，鐘太監(jiān)便讓她們退出去，武陵和穆真真也立在書房外環(huán)廊上等候。
    問了幾句張原府試和山陰旱澇之事，天使大叔版|鐘太監(jiān)聲音轉(zhuǎn)低，說道：“說一事讓張公子知曉，今年以來，廷臣一再奏請萬歲爺下旨讓福王就藩，萬歲爺傳旨說福王莊田要有四萬頃方可就藩，首輔葉向高當(dāng)然不肯，引祖訓(xùn)、會典力爭，這一爭又是半年——”
    張原輕聲道：“皇帝自知不讓福王就藩有違祖制，所以就故意要抬高福王莊田的數(shù)量，好把廷臣們嚇退。”
    鐘太監(jiān)輕笑道：“張公子倒是很知道萬歲爺?shù)男乃迹f歲爺和廷臣關(guān)于國本立儲爭了幾十年，最后還是萬歲爺讓步，照目下形勢，福王就藩也是遲早的事，洛陽福王府上月已建成，費銀四十萬兩，是潞王府的一倍。”
    張原心道：“萬歷皇帝想立福王為太子，大臣們硬是不肯答應(yīng)，君臣之間耗了近三十年，晚明黨爭由此而來，最后皇帝沒轍，還得立皇長子為太子，皇帝不理朝政，懶于賑災(zāi)，有點不把天下當(dāng)作他老朱家的天下的意思，立儲不如意應(yīng)該是一個重要原因，這皇帝當(dāng)?shù)脹]意思，心灰意懶了——”
    鐘太監(jiān)見張原沉吟不語，便又道：“張公子，咱家現(xiàn)在對你的眼光是極佩服了，你說，咱家若回京該如何安身立命？”
    張原道：“還是那句話，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忽問：“鐘公公今年春秋幾何？”
    鐘太監(jiān)道：“老大蹉跎，三十有六了。”
    張原道：“公公正是年富力強啊，若肯依在下之言，公公回京還得盡量收斂，明哲保身，不但當(dāng)權(quán)太監(jiān)那里不必去巴結(jié)，就連皇太子也少去接近，皇太子那里現(xiàn)在乃是非之地，你又不是自幼在皇太子身邊的，現(xiàn)在刻意去結(jié)交極易惹禍上身。”
    鐘太監(jiān)皺眉道：“那咱家回宮豈不是坐冷板凳到死了？”^雅^騷^吧^友^愛^
    張原問：“皇太子現(xiàn)有幾子？長子幾歲？”
    鐘太監(jiān)道：“有四子，長子朱由校今年九歲。”
    張原道：“鐘公公是內(nèi)官十才子之一，回京后若能去服侍皇長孫，教皇長孫讀書識字，那應(yīng)該是一條好路子，既不會象接近皇太子那樣遭人忌恨，前程又極是看好，當(dāng)然，現(xiàn)在很少有人能看到這一點。”
    鐘太監(jiān)心想：“咱家今年已三十六歲，你讓咱家服侍九歲的皇長孫，皇太子都不知道何日能即位，皇長孫更是遙遙無期，而且這皇長孫還不見得就能立為儲君，咱家要是能活到七、八十歲，或許才有當(dāng)秉筆太監(jiān)的可能。”
    只聽張原又道：“鐘公公眼光要放長遠一些，若肯聽在之言，公公必名垂青史。”張原口氣很篤定。
    鐘太監(jiān)笑道：“咱家不求名垂青史，只求別死得不明不白就好，張公子說得也對，咱家回京與其在冷門監(jiān)局坐冷板凳，不如去陪皇長孫讀書，這樣至少沒什么禍事。”
    張原忽問：“鐘公公可認得一叫李進忠的太監(jiān)？”李進忠便是魏忠賢初入宮時的名字。
    鐘太監(jiān)想了想，搖頭道：“不記得有這么一個人，張公子問他作甚？”
    張原道：“在下聽人閑談?wù)f有這么一個太監(jiān)，還有點武藝，以為公公認識，就隨口一問，沒別的事。”
    鐘太監(jiān)“哦”的一聲，也沒在意。
    這樣，張原就在織造署住下了，次日一早陪鐘太監(jiān)去了寶石山看那生祠，保俶塔下祠堂三楹，左臨是看松臺，臺下萬松森森，有巨壑深崖，祠堂居高臨下，很有氣勢，祠堂不大，但建得極為精致，所選木材都是上好的楠木，鏤刻彩飾，簡直稱得上寶石山一景了，只要鐘太監(jiān)在杭州的口碑不是太差，這祠堂應(yīng)該不至于鐘太監(jiān)一離開就被憤怒的民眾拆毀，當(dāng)然，多年后被挪作他用是很有可能的，也許就成了保俶塔的一部分了—
    沒有造福一方的豐功偉績卻想立生祠，那也只能是自我安慰，現(xiàn)在的鐘太監(jiān)顯然意識不到這一點，興致勃勃領(lǐng)著張原把生祠里里外外看了個遍，征求張原意見，張原自然是連連贊好，問：“鐘公公塑像何在？”
    鐘太監(jiān)笑道：“請了東陽有名的藝人為咱家塑像，已塑好，暫寄存于靈隱寺，待秦民屏到了，讓他去請出塑像送到這祠里來。”
    下了寶石山，乘船渡湖回到涌金門外織造署，鐘太監(jiān)自有事，不能陪張原，派了兩個織造署的小吏陪同張原四處游玩，這日傍晚，張原和穆真真、武陵還有兩個織造署小吏立在西湖畔，看夕陽落下西邊的武林諸山，忽聽得鐘聲清越悠揚，自南傳來，讓人心神悠然一靜，側(cè)耳傾聽那鐘聲里包含的禪意——
    哦，這是西湖十景之一的南屏晚鐘嗎，鐘聲也是一景，真是妙絕，問小吏，小吏回答說：“這是南屏凈慈寺的鐘聲。”
    另一個小吏說道：“南京焦狀元應(yīng)黃寓庸先生之請，在南屏講學(xué)一個月，上月下旬就開始了，張公子何妨前去聽講。”
    張原驚喜道：“狀元焦竑嗎，妙極。”
    黃寓庸先生之名張原也聽說過，去年大兄張岱在杭州求學(xué)，就是在黃寓庸先生門下，黃寓庸就是黃汝亨，晚明知名學(xué)者，萬歷二十六年進士，做過進賢知縣、南京禮部主事，與張汝霖交情很深，而焦竑更是大學(xué)者、藏書家，經(jīng)史子集無不涉獵，著述宏富，現(xiàn)今的名氣遠在劉宗周之上，焦竑是萬歷十七年己丑科的狀元，董其昌也是這一科的，董其昌是二甲第一，焦竑原是翰林院編修，修撰明史，后來史館無人主持，修史中斷，焦竑便辭官家居，專心著述，焦竑著有《春秋左傳鈔》十四卷，這部書張原沒有找到，現(xiàn)在聽聞焦竑在此講學(xué)，自然要前往聽講討教——
    初五日一早，由一名織造署小吏領(lǐng)路，張原帶著穆真真和武陵去南屏聽焦狀元和黃進士講學(xué)，南屏山是九曜山的支脈，樹木繁茂，石壁如屏，在杭州城南，故稱南屏山，從涌金門外織造署至南屏山大約有七、八里路，四個人快步而行，不須半個時辰就到了南屏山下，那小吏也不知焦狀元講學(xué)的具體所在，便向凈慈寺僧人打聽，僧人指點說講學(xué)之所在寺后不遠的居然亭下，就叫居然草堂，黃汝亨先生寓居講學(xué)于此——
    張原正與寺僧說話，卻見寺中走出三個人，這三人中張原竟識得兩個，一個是董祖常，另一個竟是上月在他家后園小樓住了三天的那個才華橫溢的翼善。
    董祖常見到張原，起先也是一愣，隨即大步上前，指著怒氣沖沖道：“張原，今日可讓我撞上了，看你還往哪里跑！”
    張原遇到董祖常不奇怪，但翼善出現(xiàn)在董祖常身邊這就顯得很詭異了，當(dāng)下不動聲色，問董祖常：“閣下是誰？”
    董祖常脫口道：“家父董玄宰——”隨即醒悟，怒道：“你裝什么糊涂，你會不認識我！”不過也有點疑惑，那夜在龍山，燈影搖曳看不大真切，而且張原這大半年身量又高了一些——
    董祖常心道：“不會真的錯認了人吧？”可張原身后的那個胡婢他豈會認錯，董祖常勃然大怒，當(dāng)日正是因為這個白皙貌美的胡婢才起沖突的，張原當(dāng)胸踹了他一腳，至今胸脅猶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