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位于中國南方,一面擁海,三面環山,像隱秘在人世間的一顆璀璨明珠,只有靠近了才會發現它的美好與獨立。
海城的南山連綿悠長,奇峰秀石,森林跌宕,一直綿延到天邊,無盡無止。南山的北面是公墓,很少接觸到陽光的地理環境,讓一眾亡靈得以安息,倒是南面的朝陽地帶,則是登山愛好者最佳的選擇。每年這個夏末秋初的季節,驢友們跋山涉水,體驗野外生存,別有一番情趣和風味。
某高校野外挑戰團,一行十余人,全副武裝,激情亢奮,向著大山深處挺進。這是一群青春熱血的身影,告別溫暖的象牙塔,進入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接下來的幾天一定是驚險與刺激、勇敢與堅持的較量。但也有落下隊伍的伙伴,走在最后面,頭挨著頭,肩靠著肩,卿卿我我,耳鬢廝磨。這應該是一對兒熱戀中的男女,借著野外探險,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山之戀。
女孩兒的整個身子都靠在男孩兒的身上,男孩兒摟著她,一只手伸進了她的衣服里上下其手,女孩兒“咯咯”地笑,并不拒絕,男孩兒便肆無忌憚,伸手抓住了她那秀峰,女孩兒發出低吟,身子癱軟無力,靠在男孩兒的身上,像只樹熊。
男孩兒得寸進尺,將女孩兒抵在一棵樹上,低頭吻住她,想要活活把她吞進肚里。女孩兒被吻得渾身燥熱,身子不聽使喚地往下滑去。男孩兒借勢將女孩兒按倒在地,整個身體覆蓋而上。女孩兒激動興奮,伸手去抓男孩兒的頭發和臉,抓下去后,男孩兒的臉上立刻呈現出血紅的手指印,觸目驚心又帶著血淋淋的視覺沖擊。女孩兒恍惚中看到了那張恐怖的臉,隨即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嘶叫。男孩兒驚愕地停止進入的動作,才發現他們正躺在一片血泊當中,女孩兒的身邊,有一雙白皙的大腿露在雜草之外……
警察趕到的時候,那對兒男女仍陷在恐慌之中,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其余同伴立在遠處,緊張且沮喪,本來好好的野外體驗,竟被這莫名其妙的尸體攪亂,個個都顯得極為無奈。警察將一眾人帶上警車,其余的留下勘查現場。
尸體被隱藏在草叢之中,若不是那對兒男女急不可耐地野外縱欲,這具尸體估計很難被發現。
死者為女性,除了裙角有撕扯跡象,其他地方完好無損。死者呈仰臥狀,沒有被性侵的跡象,也沒有被束縛或者掙扎的摩擦傷,初步斷定,可以排除搶劫殺人。此外,死者面容沉靜,連一絲痛苦驚悚的表情都沒有,像熟睡一般靜靜地躺在那兒。法醫推斷,死者被害之前被人下藥了,應該考慮熟人作案的可能。
現場破壞嚴重,加上之前的傾盆大雨,腳印和其他線索勘查起來非常困難,但細心的警員還是在草叢深處找到了一枚袖扣,水印藍鉆,晶瑩透亮,一看便知絕非普通衣物上的袖扣。
現場勘查完畢,尸體被抬走,一名警員覺得死者似乎很眼熟,想了半天大叫一聲:“她是明星,辛紫!”
另一名警員恍然察覺:“這起案子的作案手法跟重案組通報的極其相似,馬上通知趙隊長。”
趙海笙召集了隊員開會,尸檢的詳細報告還沒送達,光從現場的勘查照片來看,這起案子和之前琳娜、葉眉的案子極其相似,可以并案調查。
從現場照片來看并沒有可疑之處。那些學生發現了尸體,驚慌中破壞了現場,留下非常混亂的腳印,很可能已將兇手的腳印覆蓋損壞。而且之前的大雨將任何可能留下的證據都沖刷干凈了,估計兇手在殺人之前關注了天氣情況。而唯一有價值的就是那枚鉆石袖扣,這種高檔服裝的賣家和買家不會太多,逐一排查的難度不大,這將是案子最重要的突破口。
當即,趙海笙就將任務分派下去,肖桐和曲薇負責調查袖扣的來源,寧林和老馬重新回案發現場勘查,任何細微的線索都不能忽略。
寧林匯報了之前調查的情況,他將沿途所有的監控都調集了出來,并沒有拍到辛紫的車。而肖桐反饋,并沒有在汽修廠發現辛紫的車,至于裴玄東的行蹤則得到華夏地產公司總裁夫人夏迎的證實,他昨天六點到九點這段時間一直陪著她參加晚宴,并沒有作案時間。
那么,現在就剩下一個可疑之人,但簡愛的言之鑿鑿和力挺溫爾愷的決心,真的讓趙海笙拿不定主意了。難道他們的偵查方向真的出現了偏差,還是殺人兇手真的另有其人?而這時,接到通知的溫爾愷和辛紫的經紀人,已經來到警察局,他們必須確認尸體。這種事情來得太突然,辛紫的經紀公司很難相信被發現的尸體就是辛紫,他們不光要向家屬交代,那些辛紫的鐵桿粉絲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趙海笙親自帶領他們去了殯儀館,尸體的檢驗工作已經完畢。當工作人員拉開冷凍柜后,白霧升騰,一絲涼意侵襲而來。溫爾愷一眼便認出那是辛紫,雖然她的皮膚白得有些可怕,但仍不能掩飾她漂亮的五官。她靜靜地躺在那兒,像熟睡一般。
年輕的助理阿美,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哇”的一聲痛哭起來,站在一旁的經紀人也惋惜地抹著眼淚。唯獨溫爾愷,靜默地立在那兒,臉上沒有絲毫情緒,像面對一個陌生人。
趙海笙一直注意著溫爾愷的情緒變化,他太冷靜,但又不像是在演。他骨子里的冷漠使他連面對一個無辜被害的生命都不會情緒起伏不定,他內心的強大令人費解。
認過尸體后,大家情緒都很低落。助理阿美一直抱怨自己不該讓辛紫一個人從陽城開車來海城,辛紫遭遇不幸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趙海笙問阿美:“辛紫小姐是什么時候從陽城出發的?”
“昨天下午三點吧,她在微信上和我說已經在路上了。”阿美用手帕捂著鼻子,眼睛紅腫,眼淚汪汪。
“從陽城到海城,不塞車的情況下,兩個小時就能到達……”趙海笙側過頭看著溫爾愷,又問了他一句,“你是幾點收到辛紫的短信?”
溫爾愷掏出手機,調出辛紫的短信,舉給趙海笙看。趙海笙身子前傾,看到短信上的時間標注著六點四十分。
“她在路上走了近四個小時?不太可能。”趙海笙摸著下巴自言自語。
“辛紫駕照剛過試用期,她這是第一次上高速。”辛紫的經紀人在一邊解釋道。
趙海笙會意地點點頭,一個新手把車開到那么偏僻的一條路上,難怪會出事。但這中間肯定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情況,才會讓辛紫將車開到那條路上,她的車上一定有導航,一個新手不可能不按導航開車。
大家離開殯儀館,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辛紫被害的新聞已經有記者在網上報道了,經紀公司準備盡快召開新聞發布會,將辛紫去世的消息訃告給她的忠實粉絲。趙海笙則要趕回隊里,等待隊員們的偵查情況。至于溫爾愷,他一貫云淡風輕,即使是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仍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除了對辛紫的不幸感到難過,他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么。
趙海笙坐溫爾愷的車回隊里,一路上兩人一句交談都沒有,氣氛既壓抑又微妙。兩人都不說話,不代表心里是平靜的,他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可這一等就到了警隊。
趙海笙下車前,忍不住問了一句:“辛紫來海城是要見你?”
溫爾愷不急著回答,他把車熄了火,才不急不緩地扭過頭看他:“她并沒有聯系我,但我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之前給我下過請柬去陽城參加她的生日宴,我不知道她為何取消生日宴而專程來海城。”
趙海笙像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點點頭,繼續問道:“她一直在追求你?”
溫爾愷習慣性地揚起嘴角,似笑非笑:“我是她的造型師,除了工作,我和她沒有多余的接觸。”
“好像辛紫不這么認為吧。”
“如果她現在還能回答這個問題,你最好去問她。”
趙海笙一怔,隨即爽朗地笑起來:“溫先生真會開玩笑。”
溫爾愷發動了車子,趙海笙解開安全帶,下車的時候瞥了溫爾愷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西裝,搭配淡藍色襯衫,手握著方向盤,露出襯衫的袖子,袖口整潔,袖扣緊扣,乳白色的袖扣,像凝脂的白玉,大氣穩重。趙海笙知道溫爾愷對衣著的搭配極其講究,而他腦海中閃現的那枚藍鉆袖扣,則和溫爾愷的品位極其吻合,有那么一瞬間,他認為那枚鉆石袖扣一定是溫爾愷的。
簡愛已經知道了辛紫遇害的消息,網上炸開了鍋,很多粉絲情緒失控,在網上言辭激烈,甚至開始遷怒于警察,發表他們沒有保護好人民的人身安全等言論,瞬間將辛紫被殺的話題頂上了熱門搜索。
趙海笙給她打過電話,讓她密切注意溫爾愷。他現在正在等待證據,相信兇手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簡愛憂心忡忡,她不愿相信溫爾愷就是殺人兇手,他看似淡漠、怪異,卻不符合一個殺人犯冷血的特質。他外表冷漠,內心卻溫柔似水。她能感知到,只是他不愿過多表達。
她站在吧臺前,內心難以平靜。裴玄東正在給一位美女做造型。這個女人氣質出眾,長相甜美,就是太矯情,已經換了幾個造型,她還不甚滿意,嬌嗔地和裴玄東打趣。
“會不會太成熟啊,人家還不到三十歲呢!”
“卷度太碎了吧,好像一只哈巴狗呢!”
“你看看……這樣會不會顯得我脖子太短了啊!”
……
簡愛有些不耐煩了,可裴玄東仍是滿臉堆笑,極為細心地捺著性子一遍一遍地幫她侍弄。簡愛佩服裴玄東的好性子,若換作她,直接讓女人滾蛋。
溫爾愷回來的時候,女人滿意地扭著腰肢來吧臺結賬。看到溫爾愷的一瞬間,她的臉上像綻開了花兒,笑容輕浮又夸張,整個身子差點兒撲進溫爾愷的懷里。
裴玄東及時過來,擋在溫爾愷面前,算是替他解了糾纏。女人心有不悅,卻不好不給裴玄東面子,刷了卡,在裴玄東的護送下,上了自己精致漂亮的小跑車。
溫爾愷一臉平淡,無意掃了簡愛一眼,對方正用疑惑的眼神望著他。他從頭到腳,完美得連一絲瑕疵都沒有,這樣一個品行純正的男人,說他是殺人犯,眼睛一定是瞎了。可趙海笙對溫爾愷的嫌疑似乎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她究竟要不要相信他是無辜的。
裴玄東折回來,似乎已經意識到溫爾愷冰冷的面容背后是有關辛紫的消息。兩人默契得一句話不說,徑直朝溫爾愷辦公室走去。簡愛憋著一口氣,兩人躲開眾目,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商量嗎?她重重地吸口氣,裝作一身輕松,流連在每個客人身邊,眼睛卻時不時地瞥向拐角處那扇緊閉的房門。
“辛紫死了,被謀殺,和琳娜、葉眉的死法一樣。”溫爾愷剛一坐定,便將不幸的消息告訴了裴玄東。
裴玄東有些驚訝,眼神里有無限的惋惜。辛紫漂亮、開朗,沒辦法想象她慘死后的模樣。
“警察還是沒有找到線索嗎?”緩了神兒后,裴玄東問了一句。
“兇手很狡猾,老天爺也在幫他,昨晚那場大雨,把一切線索都沖干凈了。”
裴玄東無奈地搖搖頭:“天網恢恢,總該留下點兒什么吧,真不知道那幫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埋怨歸埋怨,可除了依靠警察破案,他們能做的實在太少。
“姓趙的好像一直在懷疑我們,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們。”裴玄東坐不住,干脆站起來,用他漂亮的手指在溫爾愷面前的桌面上敲了敲,“兇手真正的目的可能是我們。”
溫爾愷抬起黑眸,里面有說不清的情緒,卻是極為堅定的:“兇手故意發了短信,引我出去,目的是讓我在案發時間找不到證人證明我的去向。”
裴玄東不置可否地點頭:“這樣一來,你的嫌疑最大,但兇手沒想到的是,簡愛會突然出現,她成了你的時間證人。”
溫爾愷瞇起眼睛,仍記得簡愛冒著大雨將手機遞到他面前時,臉上掛滿了雨水。
“辛紫車拋錨的地方和案發地點相距不遠,這樣的陷害簡直堪稱完美。”溫爾愷只覺得背后一陣寒冷,他險些成為替罪羊。
“他們連華夫人都調查,可見,我們的嫌疑有多大。”裴玄東的臉上很不悅,這種事,他不想牽連更多的人。
“你一直陪著華夫人,這一點,他們想無事生非都難。”
裴玄東明白溫爾愷的言外之意,即使極力隱瞞和華夫人的事情,也逃不過他犀利的眼睛,他能洞悉一切。
“勸你一句,別和華夫人走得太近,小心引火上身。”這是警告,但充滿了兄弟間的惺惺相惜。
“笨女人,無須手段,就已經繳械投降,這怨不得我。”裴玄東有些得意地炫耀,眉眼處都是自詡的驕傲。
溫爾愷抄起桌面上的一本雜志,砸向裴玄東。他反應迅速,接住了雜志,咧著嘴笑:“別說我了,新來的簡愛,好像也對你有點兒意思呢,她看你的眼神,是有內容的。”
溫爾愷恢復平靜,坐正了身子,他怎會不熟悉那雙澄澈的眼眸里的絲絲意味,可他不能給她太多的暗示,他想保她一身周全,不能讓她成為兇手下一個獵殺的目標。只有斷了他們之間的千絲萬縷,她才會平安。
“你應該感謝簡愛,她幫了你一個大忙,不然,有你煩心的。”裴玄東將雜志放好,提醒他。
裴玄東也覺得簡愛有別于其他女孩兒,她淡淡地不說話都有一股力量,看人的眼神直截了當,不隱藏也不浮夸,眼眸清白分明,純潔不沾染任何雜質,是那些世俗女子不能比擬的干凈。
“總覺得會有事情發生,趙海笙還會來找我們。”溫爾愷眼底閃過一抹擔憂。
“來就來,沒做過,怕他干嗎?”
“我是怕兇手欲蓋彌彰、欲加之罪。”
裴玄東也意識到了這點,面有疑色:“兇手設了這個局,就是想讓你成為替罪羊。如果你沒他聰明,就會被他玩死。”
溫爾愷眼底的擔憂濃重地彌漫散開,烏黑的瞳仁閃著清冽的寒氣:“我在想,有什么漏洞能成為他挾制我的籌碼呢?”
“你在明,他在暗,你的一舉一動他都了如指掌,想翻你的牌,輕而易舉。”這是個嚴重的問題,裴玄東都覺得一身寒冷。
“看來,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他大可直接來找你,為什么要犧牲無辜呢?”裴玄東無心的一句話,聽起來竟有點兒像是開了溫爾愷的玩笑。溫爾愷瞪了他一眼,說:“我倒想他們直截了當來找我。”
裴玄東笑笑,心里卻有些苦澀:“放心,有我在,絕對不允許別人傷害你。”
溫爾愷心里感動,卻不動聲色。他了解他,他們親如兄弟,一同經歷挫折和失敗,溫爾造型不僅是他的,裴玄東也功不可沒。
簡愛站在門外,這些對話,并無可疑之處,甚至已經表明溫爾愷的清白。他本就高潔如白楊,怎肯輕易讓自己陷入不潔之地。簡愛懸著的心稍稍平靜,忽地又犯起了難,她該如何拿出溫爾愷沒有殺人的證據,來反駁趙海笙的主觀猜測呢?
三名女死者的死法幾乎一致,兇手殘忍至極、變態至極。如果不能盡快破案,估計市民都不會安寧。
簡愛利用工作之便,上了二樓的衛生間。根據那名在花車里表演的女演員所陳述的,那天她就是在靠近廁所門的地方被人襲擊的。看來,兇手事先已經隱藏在女廁所里。可案發當天正好是溫爾造型店慶十周年,那么多嘉賓和客人進進出出,兇手居然如此輕而易舉地得手,估計葉眉是認識兇手的。
案發現場就應該是在這個廁所里,法醫在第二個隔板里發現了屬于死者的血跡,雖然血跡不多。簡愛推開第二個隔板,里面已經清理干凈,絲毫沒有異樣。隔板很普通,只能容納一人。兇手居然在這么狹小的空間里將人殺害,又不被發現,這人的膽量大得出奇。
廁所一共有六個隔板,還有一個雜物間,平時放些拖把、水桶之物。雜物間不大,堆放的東西卻很有秩序。
簡愛往里走了幾步,一個壞掉的燈箱立在最里邊,堵住了一面墻壁。燈箱是最老舊的那種,如今已經淘汰不用了,上面積了一些灰塵。簡愛過去,用手推了推,燈箱微微晃動了一下。簡愛剛要轉身離開,突然瞥見燈箱最下邊有一片自然光影,應該是外界的自然光打進來的。難道燈箱后面是一扇窗?
簡愛費了半天勁兒,終于挪動了燈箱,燈箱后面果然隱蔽著一扇窗。窗子不大,似乎是被廢棄的,有的地方已經生銹,但推拉把手上卻有嶄新的觸摸痕跡。
拉開窗,窗外是一堵墻,擋住了視線。簡愛探出頭往下看,窗與墻間隔一米多,形成了一條小胡同兒。胡同兒一邊被封死,另一邊是開放的,堆放著幾箱剪下來的碎頭發。這條胡同兒很隱蔽,只有溫爾造型的內部人員知道。簡愛再看一下地理環境,突發奇想,如果兇手不是在廁所殺人,而是在這條隱蔽的胡同兒里實施犯罪,就可以解釋兇手是如何將葉眉掛進花苞機關的立柱上。因為聽同事說,當天的花車就停放在胡同兒外邊。
簡愛很好奇,當天勘查現場的警察,難道沒有發現這條胡同兒和衛生間里那扇棄用的窗戶嗎?
簡愛走出溫爾造型,門口有很大的空間,至少能容納十臺轎車。平日員工開完早會,都要在門口列隊跳早間操,這是溫爾造型一直延續的慣例。
簡愛往左走,不到一百米就是那條小胡同兒,令她驚訝的是,這條胡同兒從外面看儼然是被封死的,只有一扇小門。估計案發那天,這里停了很多車,警察一時疏忽沒有注意到這扇小門。
小門沒上鎖,簡愛推門而入。立即感覺到了陰涼,因為陽光射不進來。走到正對著那扇窗的位置下,簡愛抬頭往上看,窗和地面的距離不高,成年男子很容易攀上攀下,可兇手是如何把葉眉從小窗里送下來的呢?據法醫描述,葉眉身上沒有擦傷、摔傷和勒傷,難道是葉眉自己下去的嗎?
簡愛看了看四周的墻壁,都是白色瓷磚,很明顯,距離地面最近的瓷磚有擦拭的痕跡,地面也很清潔。簡愛蹲下身子,臉貼近瓷磚,可肉眼并沒察覺到任何異樣,除非請來專業人員再勘查一次現場,否則,光憑肉眼是看不出來的。
簡愛走出胡同兒,往遠處看了看,附近沒有太高的建筑,即使有,也不會清晰看見胡同兒里的情況。案發當天,想必不會有目擊者。
簡愛重新轉回到溫爾造型,所有的員工都在忙碌著。如果兇手就在他們當中,誰是最可疑的人呢?
簡愛是最后一個離開的,把店門鎖好后,確認無誤,才站到路邊等出租車。
夜晚有些涼,她只穿了一件裙子,站在那兒顯得弱不禁風。她抱著肩膀,小臉有些紅紅的。今天生意不錯,除了在對賬的時候有些小錯誤,這一天下來,還算平安穩妥,她已經適應了這份工作。
一輛出租車駛來,她招手,車就停在她身邊。車門打開,阿哲匆匆下車,他沒有注意到路邊站著的簡愛,收了錢就走。簡愛喊了他的名字,他才一怔,扭頭看她。
簡愛有些意外,一天不見阿哲就像變了一個人,他的胡子沒有刮,頭發亂蓬蓬的,就連衣服都顯得有些邋遢,尤其他的臉,慘白、憔悴,像生病了,整個人一點兒精神都沒有。
阿哲顯然更意外,他胡亂地捋了捋頭發,露出倉促尷尬的笑容:“不好意思,今天有些不舒服,你剛走?”
簡愛走近他,伸手撫在他的額頭上,還真有些燙:“有點兒發燒,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阿哲擺擺手:“死不了的,沒那么矯情。”
“你確定不需要看醫生?”
“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
“你住哪兒?我送你。”簡愛很認真地說。
“我在店里住,單身一人,住店里方便很多。”他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簡愛并不知道店里可以住人,而且還是阿哲。
“小姐,你要不要上車啊?”司機不耐煩地催著。
簡愛不好意思,彎腰坐進車里,探出頭對阿哲說:“我覺得還是應該去看一下醫生,別硬撐著。”
司機已經發動了車子,阿哲還沒來得及說話,車子已經開走了。他看見簡愛仍把頭探出窗外,朝他招手。
阿哲打著哈欠,一副疲憊的樣子。他吸吸鼻子,拉緊了夾克衫的拉鏈,抱著肩,縮著頭,往溫爾造型的大門跑去。
簡愛坐在車里,還掛念著阿哲的身體,他看起來的確很不舒服。單身最大的缺點就是生病時還要承受孤獨寂寞的折磨,這是相當凄慘的事情。一想到自己也還單著,她就本能地抱緊了自己。
她告訴司機,去城南那所荒廢已久的博林中學,她今晚約了趙海笙。博林中學就是她和溫爾愷上的那所初中,只可惜她沒畢業就轉學了。
趙海笙很奇怪她為什么要約在那里見面,那里連鬼影子都沒有,荒蕪陰森,她一個女孩子還真是什么都不怕。
自從回到海城,她一直想找機會再回博林中學,盡管那里已經荒廢,可心底的那份希望并沒有丟掉。她一直想回去看看,哪怕面對著滿眼的凄涼,她和他都曾在那里快樂地學習和生活過,這就足夠了。和他僅有的重疊的經歷,她覺得無比珍貴。
聽說博林中學被一個開發商買下,再不來看看,也許以后就真的見不到了。她還記得,她的班級在三樓,溫爾愷的班級在五樓,坐在教室里,她能看到他繞過走廊,拾階而上,步伐不疾不徐,總是穩重得一絲不茍。即使上課鈴聲響起,他也不會像其他同學那樣飛馳奔跑,好像永遠都是那樣四平八穩。而每次放學,她也是等他走下來,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起身收拾書包,心滿意足地離開教室。日復一日,她就這樣欣賞著他的身影,從不打擾他,從不刻意與他不期而遇,即便之后他們的關系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她依舊喜歡看著他不急不緩地穿過走廊,拾階而上。
感覺這東西永遠都是微妙的,不挑明,不言說,就裝在心里,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出租車開到大門口便不肯再往里開了,司機看簡愛的眼神都是怪異的,心想: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大半夜跑到這個地方,不怕遇見色狼什么的嗎?簡愛微笑著將錢遞給司機,解釋了一句:“這是我的母校,聽說要拆了,回來看看。”
司機一邊找錢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句:“大半夜的,您還是小心點兒。”
“謝謝。”
出租車開走了,四周一下子暗了起來,六層高的教學樓,黑漆漆地聳立在那兒,像只龐大的怪獸。操場上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野草蔓延,殘垣斷壁,昔日熱鬧整潔的景象不復存在,這才幾年,竟破敗得如此令人唏噓。
簡愛摸索著,深一腳,淺一腳,她不確定趙海笙有沒有來,或者在哪兒等她,她只憑著記憶向教學樓靠近。突然,前方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很輕,斷斷續續,像在試探。簡愛停住,不敢呼吸,不知道這腳步聲是不是趙海笙,但直覺告訴她——不是。她有些緊張,卻又不敢出聲,也許是小偷兒來這荒廢的學校偷一些破銅爛鐵賣些零花錢。
腳步聲斷斷續續,卻離她越來越近。她似乎看到了黑影,高高瘦瘦的輪廓。簡愛摸出手機,劃開屏幕,一道淡淡的藍光亮起,在這漆黑的空間里顯得明亮刺眼。簡愛舉起手機照向前方的人影,那人顯然被這突然亮起的光驚了一下,下意識地瞇起眼睛。簡愛借著淡淡的光看清那人的五官,原來是溫爾愷。
溫爾愷也看清了她,瞬間恢復平靜,彈了彈袖口,不疾不徐地朝她走過來。簡愛有些尷尬,更有些緊張,幸虧剛才沒有脫口而出喊趙海笙的名字,不然,她的身份可就暴露無遺了。
“大半夜的,你怎么跑這兒來了?”他瞬間籠罩而來,高高挺挺地立在她面前。
“我也想問你呢,被你嚇死……”簡愛一邊說一邊在心里尋思如何圓謊。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有風刮來,她縮了縮肩頭。夜那么深了,在這樣黑燈瞎火的地方,他一個大男人都有些害怕,更別說像她這樣纖弱的女孩兒了。他不說話,開始解他的西服紐扣。簡愛愣愣地看著他,只見他瀟灑地脫去外套,自然而有風度地繞過她的肩,披在她的身上,淡淡地說一句:“晝夜溫差大,別感冒了。”
簡愛握著他西服的衣領,一絲溫暖瞬間襲遍周身,暖烘烘的,像圍著火爐。
突然,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起,接著便是手電筒閃過來的繚亂,簡愛聽到了趙海笙的聲音:“溫先生,跟了你這么久,你還想殘害無辜?”
太突然了,簡愛幾乎蒙了,難道趙海笙真的找到溫爾愷殺人的證據?
溫爾愷借勢將簡愛攬入懷里,輕輕地說一句:“別怕,有我在。”
簡愛仰頭看他,他目光堅定、沉穩,絲毫不覺得此刻對他而言,形勢如此嚴峻。
“放開那女孩兒。”警員肖桐厲聲呵斥。
溫爾愷充耳不聞,依舊緊緊地攬著她。她被他摟得很緊,有些透不過氣。如此近距離地依偎在一起,他的氣息令她眩暈,清冽的薄荷味道,縈繞在她的鼻翼,那味道讓她迷戀。
“溫先生,你還有什么好說的?天網恢恢,你總是要露出馬腳的。”趙海笙冷著臉,眼神里的冷冽讓人懼怕。
“我們在約會,不知道觸犯了哪條法律?”溫爾愷保持著完美的聲線,不慌也不急。
趙海笙的目光移向簡愛,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依偎在他懷里,小鳥依人的模樣。
“我們……我們是在約會……”簡愛說出這句話后,只覺得臉頰一陣發燙,快要將心也燒著了。
“我可以不追究趙隊長今天對我的人身攻擊,可你嚇壞了我的朋友,你必須道歉。”溫爾愷微微松開手臂,卻依舊保持著懷抱簡愛的動作。
“你說什么呢?你別……”
趙海笙擺手,阻止肖桐的話。肖桐惡狠狠地瞪了溫爾愷一眼,嘴角盡顯鄙夷。
趙海笙忽然爽朗地一笑:“道歉的話,我記著。不過,溫先生,你最好自求多福,在證據面前,沒人幫得了你。走!”趙海笙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就走。肖桐不情愿,但又不得不聽從指揮,憤憤地追向趙海笙。
一切又恢復寧靜,兩人彼此對望著不說話。溫爾愷率先松開簡愛,依舊筆挺地立在她面前:“走吧,我送你。”
簡愛跟在他身后,她身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風一吹,淡淡的很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