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無聲。</br> 寬闊的江面上，水波微漾，煙霧朦朧。</br> 一葉扁舟，正從江岸駛來。</br> 那船夫是一名老者，嘴里正在高聲唱著歌謠。</br> “凌霄山，凌霄山，吾今為你譜新篇。山上一曲紅梅贊，山下一曲相見歡。凌霄山，凌霄山，處處秀色皆可餐……”</br> 洛青舟牽著馬兒，站在江邊，耳里聽著歌兒，目光望向了江流兩岸的人家。</br> 茅屋簡陋，卻夠遮風避雨；人丁冷清，卻有雞鳴狗吠。</br> 草木蒼翠，山明水秀；天高地闊，無拘無束。</br> 洛青舟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看向了馬背上的人兒，開口道：“嬋嬋，以后我們也來這里住，你說好不好？”</br> 夏嬋騎在馬上，目光怔怔地望著江面，低聲道：“好。”</br> 洛青舟道：“怕冷嗎？”</br> 夏嬋看向他，道：“不，有你。”</br> 兩人目光相對，雪花飄落無聲。</br> 洛青舟伸出手，捏了捏她搭在馬腹上的小腳，道：“以后你們在家洗衣做飯，姑爺去山里打獵養活你們，好不好？”</br> 夏嬋搖頭，低聲道：“嬋嬋，也，打獵。”</br> 然后又道：“百靈，洗衣，香。”</br> 洛青舟笑道：“那丫頭用花粉洗的嗎？不過姑爺只帶你，不帶她。她喜歡采花，這里可沒有那么多冬天開的花讓她糟蹋。”</br> 夏嬋微微撅了下小嘴，瞥了他一眼道：“百靈，說，你也喜歡，采花。”</br> 洛青舟：“……”</br> “胡說，姑爺向來憐花惜玉，從不糟蹋花的。嬋嬋，別聽她亂說，她總是喜歡誣蔑姑爺，以后咱們不帶她。”</br> “哼。”</br> 夏嬋在馬背上別過臉，明顯不相信他。</br> 這時，船夫撐著小船，緩緩靠岸。</br> 洛青舟又捏了捏她的腳，道：“下來吧，姑爺抱著你，不怕。還有，姑爺送給你的那顆珍珠帶了嗎？有了它，即便你掉進水里，也能像是魚兒一般靈活，絕不會溺水的。”</br> 夏嬋又看了一眼煙霧裊裊的可怕江面一眼，這才下了馬，靠近了他，小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袖子。</br> 洛青舟依舊清晰地記得，當初第一次與她撐船游湖時，她掉下水里時的滑稽一幕。</br> 當時她全身僵硬，睜大眼睛沉入湖底，一動也不敢動，又傻又萌。</br> 船夫上了岸，先幫他們把馬兒牽上了小船。</br> 的盧寶馬似乎什么場面都見過，很淡定地站在船尾，如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昂首挺胸。</br> 洛青舟直接把夏嬋抱起來，跳了上去，站在了船頭。</br> 這樣小船才會平衡一些。</br> 船夫手持竹篙，抵在岸邊，喊道：“客官站穩咯！”</br> 說罷，撐船而行。</br> 夏嬋閉著眼睛，緊緊貼在洛青舟的懷里，不敢去看江面，身子還在微微顫抖著。</br> 洛青舟安慰道：“嬋嬋，別怕，姑爺抱著你呢。你睜開眼看看，江面很美的。”</br> 夏嬋在他懷里搖了搖頭。</br> 洛青舟附到她耳邊低聲道：“就當作是在桶里洗澡，姑爺抱著你一起洗，有什么好怕的呢？以后咱們來這里居住，用水不便，可能天天都要下水里洗澡，你要是不適應，以后就沒法跟姑爺鴛鴦戲水了。”</br> 夏嬋小臉發燙地貼在他的胸膛，撅嘴道：“才，才不要，跟你，一起洗。”</br> 洛青舟道：“好吧，那以后姑爺就抱著小百靈一起洗，一起鴛鴦戲水。”</br> 夏嬋“哼”了一聲，依舊沒有睜開眼。</br> 洛青舟見她實在害怕，沒有再逗她，抬眼望向江面。</br> 連府中的湖水都害怕的丫頭，自然對這浩瀚無際的江水感到恐懼。</br> 人在江面，晃晃悠悠，如滄海一粟，渺小而卑微。</br> 大自然的強大與威力，豈是人類能夠抗衡的？</br> 即便是再厲害的武者和修魂者，面對著天怒雷劫，也是戰戰兢兢，隨時都會灰飛煙滅。</br> 幸而今日無風浪，小船雖然晃悠，卻也平穩。</br> 不多時，已到達岸邊。</br> 船夫跳上岸，拴好小船，小心翼翼地把馬兒牽了上去。</br> 洛青舟直接抱起夏嬋，跳了上去，然后把她放在了馬背上，付了船錢后，就牽著馬兒繼續向前走去。</br> 夏嬋在馬背上看著他，忍了一會兒，沒忍住道：“你，不上來，嗎？”</br> 洛青舟道：“不上去了，不能騎太久，不然屁股疼，晚上還要騎另一匹小馬兒呢。”</br> 夏嬋疑惑地看著他。</br> 兩人很快來到了山腳下。</br> 洛青舟牽著馬兒，正要向著栓馬的地方走去時，突然聽到旁邊的山坡上，傳來了一陣“嗚嗚嗚”的洞簫聲。</br> 他停在原地，聽了一會兒，過去把馬兒拴在了馬廄里，然后帶著夏嬋，向著那處山坡走去。</br> 剛走到近處，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山坡上。</br> 一襲青衣，迎風獵獵，手里拿著一根玉簫，在風雪中神情冰冷地看著他們。</br> 洛青舟帶著夏嬋走了過去，打招呼道：“師叔！”</br> 令狐清竹說了，有其他人在的時候，要喊師叔。如果只有他們兩個的時候，可以喊師父，也可以喊……姑姑。</br> 夏嬋的目光，看向了山坡上的身影。</br> 而山坡那道身影，也正看著她，</br> 洛青舟走到近處，看向面前的青衣女子，介紹道：“師叔，這是我家娘子，她叫嬋嬋。”</br> 隨即又轉頭道：“嬋嬋，叫師叔。”</br> 夏嬋微微低頭道：“師，師叔。”</br> 令狐清竹盯著她那清麗的臉蛋和單薄的身子看了一會兒，又看向了她手里的劍，開口問道：“你真是他娘子？”</br> 夏嬋低著頭，沒有吭聲。</br> 洛青舟道：“當然是真的。”</br> 說著，伸手攬著身旁少女的纖腰，又湊過去對著她嬌嫩的臉蛋兒親了一口，道：“師叔，你看，若不是我娘子，她會讓我這樣嗎？”</br> 夏嬋紅了小臉，一動不動。</br> 令狐清竹看了兩人一眼，轉過身道：“走吧，從后面上去。”</br> 洛青舟牽著夏嬋，跟在她的身后，問道：“師叔，我家師姐還好吧？”</br> 令狐清竹沒有理睬他。</br> 三人順著后山小路，一路蜿蜒向上。</br> 又走了一會兒，令狐清竹開口道：“你晉升大武師的事情，我只告訴宗主了。晚上我們去見宗主，拿她的令牌去藏經閣選功法。”</br> 洛青舟蹙眉道：“師叔，為何要等到晚上？”</br> 令狐清竹淡淡地道：“宗主今天要見客，晚上才有時間。還有，白天去藏經閣選功法的人多，你既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修為，自然要晚上去。”</br> 洛青舟道：“那我晚上豈不是回不去了？”</br> 令狐清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道：“你連你娘子都帶來了，晚上還回去干嘛？”</br> 洛青舟道：“我家里還有其他……人。”</br> 令狐清竹眸中露出了一抹譏諷，道：“你是想說，你家里還有其他娘子吧？”</br> 洛青舟：“……”</br> 令狐清竹沒再說話，繼續向上走去。</br> 洛青舟思考了一下，拿出了傳訊寶牒，給南宮美驕發了消息：【郡主，我來凌霄宗了，晚上可能沒法回城了。你可以讓九嬤嬤去秦府，通知一下二小姐嗎？】</br> 消息很快回復過來。</br> 小美驕：【你點名讓九嬤嬤去，恐怕不止通知那么簡單吧？你帶著夏嬋去游山玩水去了，怕壞人去你家里，然后讓我找人去幫你看家，你要臉嗎？】</br> 洛青舟：【郡主，我不是來游山玩水，我需要重新選功法】</br> 小美驕：【那你昨晚為何不告訴我，你要去凌霄宗？】</br> 洛青舟：【我以為我來選了功法，就立刻回去了，誰知道今天沒法回去】</br> 小美驕：【你是怕我也跟去吧？畢竟一個馬上只能坐兩個人，對吧】</br> 洛青舟：【別生氣，我下次出來騎馬，再喊你一起】</br> 小美驕：【誰稀罕】</br> 洛青舟：【郡主，我和夏嬋殺了人，不知道今晚會不會有人去府中檢查，如果發現我不在……】</br> 小美驕：【叫驕姐】</br> 洛青舟：【驕姐】</br> 小美驕：【說，驕姐，我愛你】</br> 洛青舟：【驕姐，我愛你】</br> 小美驕：【你見過的女子中，誰最漂亮？】</br> 洛青舟：【你】</br> 小美驕：【誰最可愛？誰最溫柔？誰最讓你朝思暮想？】</br> 洛青舟：【你】</br> 小美驕：【那我漂亮，還是你家娘子漂亮？】</br> 洛青舟：【你不就是莪家娘子嗎？我家娘子中，你最漂亮】</br> 小美驕：【撒謊！】</br> 洛青舟：【真的，你胸胸最大，我最喜歡你了】</br> 小美驕：【惡心！】</br> 洛青舟：【美驕，可以幫我嗎？】</br> 小美驕：【我會想辦法過去的，如果我過不去，我會讓九嬤嬤和木姨都過去的】</br> 洛青舟：【謝謝】</br> 小美驕：【我不要口頭感謝。你回來了，記得來找我，偷偷從后門進來，陪我睡一晚，可以嗎？】</br> 洛青舟：【糟糕，信號不好了，郡主，不說了】</br> 小美驕：【你敢！】</br> 洛青舟：【郡主，內城危險，我不敢去】</br> 小美驕：【你都敢殺人，有什么你不敢的？龍潭你都敢闖，虎穴你不敢進？你要是不來，我就不幫你了】</br> 洛青舟只得道：【好吧，到時候我試試】</br> 小美驕：【最近各地使者都來京都了，參加明年春闈的舉人也都來了，你輕輕松松可以進來。到時候我會派人去后門接你，進了本郡主的香閨，你就安全了】</br> 洛青舟道：【我怎么覺得進了郡主的香閨，就更危險了】</br> 小美驕：【再說！嗷嗚，咬你！】</br> 洛青舟：【嗷嗚，也咬你！】</br> 小美驕：【對了，你喜歡什么顏色？】</br> 洛青舟：【紫色，妹妹說紫色很有韻味】</br> 小美驕：【我要聽真話，不要聽馬屁！】</br> 洛青舟：【紫色，白色，粉色，紅色，綠色，黑色，各種顏色都喜歡，我不挑食。郡主，你要干嘛？】</br> 小美驕：【我染指甲了，腳腳上的哦】</br> 洛青舟：【郡主，我們在說正事，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手手腳腳的，我一點興趣都沒！】</br> 小美驕：【紅色的好不好？】</br> 洛青舟：【粉色的吧，淡粉色的，這樣與腳腳的顏色相似，而且還亮晶晶的，很可愛的。至于紅色的，其實也好看，這樣，郡主可以在腳腳上系一條鮮艷的紅繩，這樣的話，雪白配鮮紅，很漂亮的】</br> 小美驕：【呵呵】</br> 洛青舟：【郡主，不聊了，我要上山了】</br> 小美驕：【記住，晚上只能跟夏嬋睡，不要被其他女人給勾引走了。你要是臟了，本郡主可不會再要你了】</br> 洛青舟：【遵命！】</br> 洛青舟又給暴躁的朱朱回復了一條消息，然后又順手翻了一下其他人的消息。</br> 突然，他感到氣氛有些不對，抬起頭，見令狐清竹已經停下腳步，正轉過頭盯著他。</br> 而旁邊的夏嬋，也正看著他手里的傳訊寶牒。</br> 夏嬋突然忍不住問道：“小龍女……是誰？是，姑姑嗎？”</br> 她是聽過姑姑與過兒的故事的，所以看到小龍女這個名字，很是好奇。</br> 至于其他名字，雖然她也好奇，但是她沒敢問。</br> 她怕他責怪她小氣，管的太緊。</br> 但令狐清竹聽到“姑姑”這個詞語，卻是愣一下，隨即瞇起了眸子，眸中寒芒閃爍，開口道：“小龍女是誰？”</br> 隨即又冷聲問道：“楚飛揚，你到底有幾個姑姑？”</br> 洛青舟一僵，立刻收起了傳訊寶牒，道：“師叔，小龍女只是我的一個朋友，并非我的姑姑。”</br> 隨即又對身旁的少女解釋道：“故事是故事，現實是現實。這個小龍女，并非故事里的小龍女，也不叫姑姑，現實中更沒有過兒。嬋嬋，我沒有騙你。”</br> 夏嬋沒有再吭聲，但看著他的眼神，明顯不太相信。</br> 洛青舟心里有些酸楚。</br> 當初的嬋嬋，對他可是無比的信任的，現在竟然處處懷疑他，實在令他感到心疼。</br> 令狐清竹蹙眉道：“什么故事？”</br> 洛青舟看向她道：“古墓派傳人小龍女，和神雕大俠過兒的故事。一開始過兒喊小龍女喊姑姑，小龍女是他師父，然后……”</br> “然后如何？”</br> 令狐清竹目光灼灼，看起來很感興趣。</br> 洛青舟看著她那火熱的眼神，停頓了一下，道：“然后他們師徒兩人聯手，大殺四方，天下無敵。”</br> 令狐清竹蹙眉道：“最后他們在一起了嗎？”</br> 洛青舟道：“當然沒有，師徒兩人怎么能在一起？最后他們師徒兩個都找到了各自的真愛，幸幸福福地過完了一生。”</br> 旁邊的夏嬋，微微撇了撇嘴，仿佛在說，騙子。</br> 令狐清竹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說話，繼續向前走去。</br> 快到山上時，她突然又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是騙我的，既然是關于他們師徒二人的故事，那最后的結局肯定是兩人在一起了。”</br> 說完，她轉過頭看著他，又道：“到山上后，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如果結局他們沒有在一起，我就讓你師姐下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