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剛剛升起。</br> 時間還早。</br> 貢院外的街道上，已經人潮涌動，被圍的水泄不通。</br> 天氣炎熱，人心躁動。</br> 擠擠攘攘中，很快發生了各種爭執。</br> 有人對罵，有人對打。</br> 秦家眾人連忙組成一道圍墻，把“文弱”的姑爺和女眷們護在了中間。</br> 其實看他們的穿著和這種陣勢，也沒人敢來挑釁。</br> 貢院大門，依舊緊緊關閉。</br> 里面守衛森嚴，門口站著兩排披甲執銳的士兵，手中的武器在陽光下閃爍著一道道森寒的光芒，無人敢靠近。</br> 時間過的很慢。</br> 貢院的大門，依舊沒有要打開的跡象。</br> 眾人都開始變的焦躁起來。</br> “不會等到中午才放榜吧？”</br> “很有可能，記得三年前是下午才放榜，估計名次還沒有排好，畢竟這次參考的人很多。”</br> 有人議論著。</br> 宋如月等的焦躁不安，即便旁邊梅兒不停地幫她扇著扇子，也熱的難受，忍不住嘀咕道：“老爺，要不去門口問問吧。若是等到下午，那可受不了。”</br> 秦文政瞥了她一眼道：“急什么？該出來它自然會出來，你若是難受，就回府里等著吧。等結果出來了，我就派人去通知你。”</br> “我不！”</br> 宋如月立刻道：“我就要在這里等著。”</br> 隨即瞥了某人一眼，低聲道：“我要第一時間看看那小子，到底中沒中。”</br> 秦文政皺了皺眉頭，也壓低聲音道：“事無絕對，不要抱著太大的希望，以平常心待之就是了。若是不中，千萬不可擺臉色，讓人家難堪。”</br> 宋如月白眼一翻：“我是那樣的人嗎？”</br> 秦文政道：“是。”</br> “哼，討厭。”</br> 宋如月扭過身子，不再理睬他。</br> 洛青舟正在想著事情時，秦二哥走過來，用胳膊碰了碰他，笑道：“別緊張，以你的才華，肯定是沒問題的。”</br> 洛青舟道：“謝謝二哥。”</br> 秦川似乎有話要說，又有些猶豫。</br> 洛青舟看了他一眼，道：“二哥若是有話，盡管說便是。”</br> 秦川抬起頭，前后左右都看了一眼，低聲道：“百靈和夏嬋都沒有來嗎？”</br> 洛青舟沉默了一下，道：“沒有吧。”</br> 秦川嘆了一口氣，道：“看來，你是決定了，對嗎？”</br> 洛青舟道：“二哥，不是我決定的，一開始，就注定了。”</br> 秦川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道：“也是，一開始就注定了。蒹葭的性格，二哥是知道的，成親后還分開住，當時我就有預料了。只是沒有想到你會這么厲害，把微墨搞定了，還把我爹爹和娘親都搞定了。若是你笨點，沒什么本事，估計這場婚事還是會稀里糊涂地繼續下去。不過現在你既然有本事了，自然不能再這么下去了。而且微墨對你的心意，整個秦府都知道，你不能辜負了她。”</br> 說到此，他又嘆了一口氣：“雖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但想到蒹葭，二哥的心里還是很難過的。這場錯誤的婚事，真的不怪那丫頭，那丫頭的性格，也不是她本來的性格，不知道她在外面經歷了什么，才變得那般冷漠與無情。青舟，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好聚好散，但千萬不要怪她，不要怨她，她也是個可憐人。今日你若高中，就默默地與她結束吧，不要奚落她，不要給她難堪，可以嗎？”</br> 洛青舟聽完，拱了拱手道：“二哥，青舟不是那樣的人。一個舉人而已，沒有什么好得意的。二哥放心，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或者是以后，青舟永遠都會尊重大小姐的。”</br> 秦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好，二哥果然沒有看錯人。無論以后你跟誰在一起，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蒹葭是我們的親人，我們要一起保護好她。”</br> 洛青舟“嗯”了一聲，腦海中不禁再次浮現出涼亭中那道雪白的身影和絕美而冰冷的容顏來，心頭暗暗嘆了一口氣。</br> 一日夫妻百日恩。</br>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br> 兩人雖無夫妻之實，卻有夫妻之名，況且對方對他已經非常好了。</br> 他今天的一切，可以說都是依靠那少女而得來的。</br> 若要說對她沒有一絲絲的感情，怎么可能？</br> 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臨，但現在突然來了，他難免又有些悵惘與難受。</br> “青舟，百靈和夏嬋都知道了，對嗎？”</br> 秦川又問道。</br> 洛青舟點了點頭。</br> 秦川聳了聳肩，道：“難怪沒跟來。沒關系，過段時間就好了。”</br> 說完，他又湊近他道：“青舟，想好了沒，準備什么時候成親？是在莫城直接辦了，還是去京都？”</br> 洛青舟沉默了一下，道：“二哥，這件事，我自己還沒法決定。”</br> 秦川看了不遠處的秦二爺等人一眼，低聲道：“要我說，還是去京都了再辦吧。莫城人多，大多都知道你……我怕到時候有人說話難聽，又有些風言風語，讓你和蒹葭都難堪。其實如果兩人想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樣的，熱不熱鬧也無所謂了。”</br> 洛青舟道：“二哥說的對。”</br> 兩人低聲說著話，宋如月瞧見了，臉對著別處，目光也望著別處，身子卻悄悄地移動過來了，豎起耳朵偷聽。</br> 兩人看了她一眼，都閉上了嘴巴。</br> “哼！”</br> 宋如月瞪了自己兒子一眼，又小碎步移走了。</br> 太陽從山頭，升到半空。</br> 貢院的大門依舊緊閉著。</br> 許多人等的不耐煩了，開始上前詢問那些守門的士兵，但并沒有人回答。</br> 其實那些士兵也納悶，按說這個時候該揭榜了，人怎么還沒有出來？</br> 許多人開始大聲喊了起來。</br> 人群已經隱隱有了混亂的跡象。</br> 臨近中午時，一群守衛突然從里面走到門口，打開了大門。</br> “出來了！出來了！”</br> “老天啊，終于出來了！”</br> 人們頓時激動起來，慌忙睜大眼睛，看向了門口。</br> 秦家眾人皆緊張無比。</br> 大門打開，一群挎著腰刀的守衛如狼似虎，驅散了靠近門口的人群，為旁邊墻壁上張貼榜單的地方騰出了一大片的空間。</br> 眾人皆凝氣凝神，看著那里。</br> 整個街道，突然安靜下來。</br> 又過了片刻。</br> 突然出來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官員，在他身后，跟著兩名仆人。</br> “貼上吧。”</br> 那中年官員掃了街道上的人群一眼，對著身后吩咐了一聲。</br> 隨即，那兩名仆人走到墻壁前，開始貼上榜單。</br> 街道上眾人如潮，慌忙向前靠近，想要看清。</br> 那中年官員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榜單，轉身進了貢院。</br> 那兩名仆人很快張貼完，眼見人群浩浩蕩蕩涌來，臉色一變，慌忙離開，跑進了貢院。</br> 旁邊的那些護衛也都陸續離開。</br> 人群頓時沸騰了，皆爭先恐后地向前擁擠著，睜大眼睛，看向了墻壁上的榜單。</br> “啊！我中了！我中了！”</br> 擠到最前面的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個欣喜若狂的聲音。</br> 簇擁在他身旁的親戚朋友，也都激動無比，各種恭維討好，拍著馬屁。</br> 四周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也不一樣了，不知覺地讓開了路。</br> 秦家眾人慌忙向著里面擠著，可是人太多，這個時候大家都不顧一切地向前擠著，根本不管他們是不是貴人。</br> 秦川頓時大喝一聲，道：“我先去看！”</br> 說著，直接沖進人群，仗著人高馬大武者體質，硬是開辟了一條道路，擠了進去。</br> “操尼大爺！”</br> “急個蛋啊急！”</br> 幾人被他一把扯開，又被后面的人給頂走，頓時在后面跳腳破口大罵起來。</br> “滾！”</br> 另一邊，王成也陰沉著臉，推推扯扯，快速靠近了墻壁上的榜單。</br> “你擠你麻痹！”</br> 有人被他直接揪住脖子扯開，頓時大怒，追上去就踹他屁股。</br> 王成不管不顧，目光緊緊盯著墻壁上的榜單，從第一個到最后一個，反反復復，看了不下十遍，隨即轉身離開。</br> “王管家，如何？那小雜種中沒中？”</br> 待他擠出人群時，衣服上已經滿是腳印和口水，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冷哼道：“自然是沒中！走，快回去稟報夫人。”</br> 幾人一聽，頓時哈哈一笑，滿臉幸災樂禍地看了那邊的秦家眾人一眼，立刻返回成國府。</br> 成國府中。</br> 大夫人王氏，正面無波瀾地坐在廳堂，優雅而從容地喝著茶水。</br> 這時，擠到前面看到榜單的人群中，突然響起了幾道哭聲。</br> 有人捶胸頓足，嚎啕大哭。</br> 秦川擠到最前面，定眼向著墻上看去，臉色越來越凝重，等看到最后，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br> 隨即，他又從頭到尾，再看一遍。</br> “完了……完了……”</br> 他心頭暗暗念道著，不敢相信，又繼續看了幾遍。</br> 這時，秦家眾人已經擠了過來。</br> “川兒，看到了沒？”</br> 宋如月連忙問道。</br> 秦川又最后看了一遍，方緩緩轉過身，看了人群中那少年一眼，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苦笑：“娘親，回去吧。”</br> 宋如月一聽，再看他的臉色，頓時心頭一沉，臉色一變。</br> 秦文政本要向前親自去看，聞言突然停下了腳步。</br>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沒中？你肯定是看錯了！”</br> 宋如月不敢相信，立刻上前親自查看。</br> 這時，她的話秦家眾人都聽到了，皆是心頭一沉，暗道：完了……</br> 秦家二爺和四爺，也都擠到前面，看向了墻壁上的榜單。</br> 隨即，兩人相視一眼，又扭頭看了自家大哥一眼，沉默無言，沒敢吭聲。</br> 宋如月在榜單上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臉色頓時發白起來。</br> 沒中……竟然沒中……</br> 洛青舟看著他們的臉色，瞬間明白過來。</br> “青舟，走，回去，二哥跟你喝幾杯。”</br> 秦川立刻擠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笑容很僵硬，也很勉強。</br> 秦文政沒有再上前，轉過身寬慰道：“青舟，沒事的，你還年少，有的是機會。走吧，回去吃飯。”</br> 秦家二爺和四爺，也都開口附和道：“對對對，青舟還年輕，不要氣餒，以后有的是機會。”</br> 小蝶的眼睛紅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也想開口安慰自家公子幾句，卻什么都說不出來。</br> 宋如月站在榜單下，失魂落魄。</br> 正在此時，大門口突然走出來一群人。</br> 那名中年官員在一群士兵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大聲道：“讓開讓開！還有一張沒貼！”</br> 眾人一聽，皆是一愣。</br> 那些正在哭泣的考生，呆滯了一下，頓時又雙眼放光，心頭再次升起了希望。</br> 有人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為什么不一次貼完？”</br> 那名官員一邊吩咐人貼著，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解釋道：“這次科考的人比較多，錄取的也多一些，所以分成了兩張。”</br> 其實是他剛剛忘記另一張了，等回去看到時，頓時嚇了一跳，慌忙拿著跑出來了。</br> 榜單很快貼在了墻壁上，那些剛剛沒有看到名字的考生，再次滿懷希冀地涌了上去，睜大眼睛瞧著。</br> “哈哈哈哈哈……中了！我中了！操他仙人，嚇老子一跳！”</br> 有考生喜極而泣，又哭又笑又罵起來。</br> 秦家眾人見此，也都重新涌了上去。</br> 這次秦文政直接橫沖直撞地擠到近前，抬頭看去。</br> 秦川也連忙重新擠過去看著。</br> 宋如月本來就站在那里的，慌忙睜大眼睛，第一個看向了新的榜單，但是待看完所有的名字后，心頭再次失望：還是沒有……那小子沒中啊……</br> 正在此時，榜單下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姑爺！這是你嗎？”</br> 聲音悅耳熟悉。</br> 洛青舟立刻隨著秦家眾人的目光，一起看了過去。</br> 百靈一襲粉裙，俏生生地站在榜單下，纖細蔥白的玉指，正指著榜單上與其他名字分開為另外一欄的其中一個名字，脆聲道：“洛青舟，解元，籍貫：莫城。姑爺，這是你嗎？解元是什么？不是舉人嗎？怎么與其他名字分開，單獨寫在這個地方啊？”</br> 此話一出，不光秦家眾人大驚，旁邊其他人，目光也都齊刷刷地看向了她手指指的地方。</br> 解元，舉人頭名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