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br> 密林寂靜,只有風聲。</br> 偶爾會有幾聲夜梟的聲音,在更遠處的山林里響起,在寂靜的黑夜里聽著格外滲人。</br> 一共八人,分成幾個方向,隱蔽在茂盛的灌叢中。</br> 其中兩人,在最前面的兩棵大樹上,目光一動不動地眺望著遠處的大路。</br> 其他幾人,皆靜無聲息。</br> 洛青舟的神魂懸浮在樹冠處,居高臨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每個人的面孔和他們臉上的神情。</br> 宋家剩下的五人,果然都在這里。</br> 其余三人,一名灰袍老者,身材矮小,雙臂過膝,竟是白天里跟在洛玉身后的那名護衛。</br> 另外兩人,都是身材強壯的青年男子。</br> 不知是宋家招來的殺手,還是那位大夫人派來的人。</br> 八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br> 夜色悄然流逝。</br> 一直快到凌晨時,那站在樹上盯著遠處道路的兩人,方跳了下來,快步走了回來,道:“今晚應該是不會來了,這個時候外城和內城的城門都鎖上了,他們就算想出來,也出不來了。”</br> 另一人道:“可能是明天白天。”</br> “秦家人會不會已經察覺了?所以不敢再出來了。”</br> “放心,即便他們察覺了,照樣還是會出來的。畢竟是那小子母親的尸骨,現在秦家那么信任那小子,不可能不顧他的感受。而且那小子到時候可是要考舉人,考進士的。若是他母親墳墓被挖,壞了風水和氣運,影響了考試,秦家估計也不想看到。所以秦家一定會派人出來遷移墳墓的。”</br> “那小子肯定會來,而且還有秦家的其他人,秦府的護衛,甚至還有秦家的千金……”</br> “到時候先讓他們探查好,到底有幾個人出城來這里,有幾個人留在府中,我們好見機行事。”</br> “他們也可能是偷偷的過來,所以我們必須一刻也不能松懈地守在這里。”</br> “大家都快休息吧,今晚他們肯定是不會來的,很可能是明天白天來,我們要養精蓄銳,做好準備。”</br> “阿叔,那小子母親的墳墓要不要先挖了?”</br> “愚蠢!那是誘餌,你挖它干嘛?這里白天有砍柴的,有上山上香祭拜的,說不定就有秦家的人混在其中,到時候發現那墳墓被挖,他們直接不來了,我們豈不是前功盡棄?”</br> “那墳墓暫時不用管它,我們只要守好這里就是了。遷墳需要上香跪拜,刨土起棺,還要一路引魂,少一處都不行。所以只要墳墓在,我們就絕對有機會!”</br> “耐心等著,現在我們不能急,應該是那小子和秦家的人急!”</br> 幾人商量完,在附近找了一處山洞。</br> 兩人輪流站崗,其余人都進去休息了,準備養精蓄銳,明天好報仇雪恨。</br> 洛青舟飄在高處,見這里恢復寂靜后,又飛上山腰看了自己母親的墳墓一眼,方返回到了城里。</br> 既然他們不急,那他也暫時不急。</br> 這般風餐露宿,精神高度集中,估計用不了幾天他們就會疲憊不堪。</br> 到時候他再以逸待勞,突然出擊!</br> 先觀察幾天再說。</br> 明天白天就讓他們繼續等吧,反正他們暫時也不會去動山上的墳墓。</br> 洛青舟回到城里,見時候還早,直接返回到了鴛鴦樓。</br> 既然拿了人家的手帕,那至少要給她講一回故事。</br> 等到他來到鴛鴦樓時,一白一紅身影依舊站在飛檐上,不知道是在說話,還是在想事情,身子一動不動,仿佛月光下的兩具雕像。</br> “今晚從頭講起,還是接著上次的講?”</br> 洛青舟飄落在屋頂上,詢問兩人。</br> 不待月白身影回答,紅色身影立刻道:“接著上次的講。今晚你拿了我的手帕,就應該問我,而不是問她。”</br> 洛青舟看了月白身影一眼,見她沒有說話,直接懟道:“你喊我哥哥,我喊她姐姐。所以,我們應該聽她的,不是嗎?”</br> 紅色身影:“……”</br> “對了,我以后該怎么稱呼你?至少要說個名字,或者姓氏吧?”</br> 洛青舟見她似乎又要發怒,連忙轉移了話題。</br> 紅色身影高聳的胸部起伏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心頭的情緒,方冷冷地看著他道:“我跟她一樣,都叫月。你怎么喊她的,就怎么喊我就是了,叫我月姐姐。”</br> 洛青舟道:“哦,月妹妹。”</br> “……”</br> 洛青舟見那位月前輩沒有說話,于是就從那晚講的地方繼續向下講了起來。</br> “卻表啟那個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駕坐金闕云宮靈霄寶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際,忽有邱弘濟真人啟奏……”</br> 一回講完,又講了第二回。</br> 正準備講第三回時,紅色身影連忙開口道:“且慢,我有幾個問題……”</br> 洛青舟道:“你可以問月姐姐,我只負責講故事,不負責講解。”</br> 其實他只知道故事,根本就看不透里面的修煉法門。</br> 而且他今晚還有事情。</br> 那秦府外面的兩個監視者,不管是宋家雇傭來的,還是成國府大夫人派來的,他都絕對不會手下留情。</br> 看看天色,已經三更天了。</br> 月黑風高夜,提刀殺人時!</br> “兩位,我該回去了。”</br> 他拱手告辭。</br> 月白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地立在飛檐上,從他返回后,就沒有再發一言,也沒有再轉頭看他一眼,似乎正在想著心事。</br> 紅色身影頓時蹙起眉頭:“這么早回去干嗎?”</br> 洛青舟道:“陪我家娘子。”</br> 紅色身影冷哼一聲:“娘子有什么好陪的?不膩嗎?你若是喜歡美人兒,本……”</br> “回去吧。”</br> 月白身影終于開口,聲音依舊清冷空靈。</br> “月姐姐……”</br> 洛青舟對著她拱了拱手,猶豫了一下,又對著旁邊的紅色身影拱了拱手:“月妹妹,告辭。”</br> 說完,身影一閃,飄了出去。</br> 紅色身影頓時對著他的背影怒道:“不準再叫我月妹妹!”</br> 洛青舟裝作沒聽見,乘風而行,快速離開。</br> “可惡!”</br> 紅色身影轉頭看向旁邊的月白身影,滿臉羞恥道:“都是你!為什么要逼著我叫他哥哥?他配嗎?”</br> 月白身影終于轉過頭來,雙眸清冷地看著她:“他若是不配,你就不會叫了。即便是你當初的傳法長老,恐怕也不能這般給你傳法,讓你突破吧?你就算叫他一聲師尊,也是應該的。”</br> 紅色身影寬大袖袍中握緊的拳頭,緩緩松開,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看著她道:“他已經助你突破了,還對你那么好,不僅每天都給你傳法,還對你那么溫柔。師姐,我覺得你應該叫他一聲師尊。你若是肯開口叫,我也立刻叫,以后我們還是師姐妹,你看可以嗎?”</br> 月白身影收回看向她的目光,又看向了遠處的黑夜,不再說話。</br> “哼,就知道你對他居心不良!不敢叫師尊,是怕人家到時候騎師滅祖吧?”</br> 紅色身影冷哼一聲,一副看穿了她的模樣。</br> 月白身影依舊沒有回應。</br> 洛青舟回到秦府時,又在半空中看了兩道身影一眼。</br> 那兩人依舊守在前門和后門的小巷里,似乎不知疲憊。</br> 洛青舟回到了小院,神魂歸竅。</br> 隨即,他出了門,去了靈蟬月宮。</br> 不知道夏嬋睡了沒。</br> 來到靈蟬月宮門口,剛要敲門,院門突然“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br> 但門虛掩著,并沒有人出現。</br> 洛青舟愣了一下,伸手推開了門。</br> 門里并沒有人。</br> 一襲粉裙的少女,已經走上了屋檐的臺階,隨即進了屋,消失不見。</br> 洛青舟怔了怔,快步走了進去。</br> 前院空空,并沒有人。</br> 他跟著進了屋,走到旁邊房間的門口,見房門緊閉,伸手敲了敲門,輕聲道:“百靈,怎么了?”</br> 屋里靜悄悄的,并沒有人回應。</br>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耽擱時間,去了對面的房間。</br> 剛要抬手敲門,房門忽地打開。</br> 夏嬋一身淡綠衣裙,手里握著劍,頭上插著他送給她的釵子,站在門里,目光冰冷地看著他。</br> 洛青舟低聲道:“嬋嬋,有時間嗎?”</br> 夏嬋沒有說話,直接握緊手里的劍,出了門。</br> 洛青舟微怔,連忙跟了出去。</br>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百靈的房間。</br> “嬋嬋,外面有壞人,待會兒繼續跟姑爺配合,姑爺帶你去殺人,好不好?”</br> 走到路上,洛青舟輕聲道。</br> 身旁的少女,依舊冷著臉,沉默著走著,沒有說話。</br> 她沒有問為什么要去殺人,也沒有問對方是什么修為,甚至沒有問對方一共有幾個人。</br> 他剛剛見到她,就只問她“有時間嗎”,然后她就握著劍出來了。</br> 她根本就沒有想過出去會不會有危險,會不會丟掉性命。</br> 這丫頭對他毫不保留的信任,讓他突然有些莫名的心疼與愧疚起來。</br> 他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情。</br> 是因為到時候要與二小姐在一起,而離開他們三個嗎?</br> 想到這個結果,他的確有些難受。</br> “嬋嬋……”</br> 他目光溫柔地看著這少女依舊青澀的臉頰,輕聲道:“謝謝你……謝謝這么信任姑爺。”</br> 夏嬋握緊了手里的劍,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著,心里暗暗回道:也謝謝你,昨晚,陪嬋嬋……</br> 兩人走向了后門。</br> 快到門口時,洛青舟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她道:“嬋嬋,待會兒殺完人了,姑爺帶你去湖里洗澡好不好?”</br> 頓了下,他連忙又解釋道:“那個,你別誤會。那里有很多霧氣,我們可以離遠點,我可以背著身子,你放心,我發誓,我不會……”</br> “好。”</br> 不待他解釋完,身旁的冰冷少女竟真的答應下來。</br> 洛青舟愣了一下,與她目光對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