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朔的住處很小，但葉舟又打算跟他談一些相對敏感的內(nèi)容，于是三人下了樓，進入到武平駕駛的專車?yán)铩?br/>     上車之后，葉舟開口說道：
    “我看了你的簡歷，非常優(yōu)秀，說實話, 以我視角來看，你在當(dāng)時做出辭職的選擇是正確的決定，因為這里確實承載不下你的能力。”
    聽到葉舟的話，何朔沉默地點了點頭。
    看到他的反應(yīng)，葉舟繼續(xù)說道：
    “當(dāng)然，這只是我的客套話而已, 今天來到這里，我的目的你想必也已經(jīng)知道了，就是要勸你留下。”
    “謝謝你的好意。”
    何朔抬頭看向葉舟, 然后繼續(xù)說道：
    “葉工，我知道你是個天才，能在你這個年紀(jì)做到你所做過的事情，我想不出第二個詞來形容。但是，我想你確實也不太了解我的處境。”
    “大概你會覺得我是因為懷才不遇、或者與領(lǐng)導(dǎo)不合才要離開黎明的，但我想告訴你，不是這樣的。”
    “我在黎明受到了很高的重視，人際關(guān)系其實也不錯，我離開的唯一原因是......”
    “是你認為黎明的方向是錯的，認為這個企業(yè)沒有真正承擔(dān)起他應(yīng)盡的責(zé)任, 沒有像蜀飛那樣，拿出突破性的成果, 對不對？”
    葉舟直接打斷了何朔的話。
    “......對, 我認為我的想法沒有問題。現(xiàn)在的我們需要的不是守成，我們需要的是不計代價的前進。”
    “黎明的所有人都太過保守了, 他們害怕失敗。但是如果沒有失敗的話, 我們怎么能走向成功？”
    “一次兩次的失敗并不算什么, 只要最后的結(jié)果是好的, 那我們就可以憑借那些結(jié)果徹底扭轉(zhuǎn)局勢。”
    “就像你一樣，你最開始瞄準(zhǔn)的就是光刻機，在做之前，你知道自己會成功嗎？如果按照黎明的思路，他們首先做的不會是5nm，而是14nm，可等到我們造出14nm光刻機的時候，西方早就走向3nm了，這時候的14nm還有什么意義呢？”
    何朔的神情是誠摯的，他對黎明的工作方式頗有微詞，或者說，他對整個奉飛的工作方式都不滿意，但這種不滿意并沒有變成怨恨，而只是單純的惋惜。
    聽完他的話，葉舟回答道：
    “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失敗確實是成功之母，但是，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能不能承擔(dān)起兩個大型項目同時失敗？”
    “渦扇18和渦扇15，它們的定位是很清晰的，一個指向突破，一個指向基本盤，缺失了其中任何一個，都會給我們帶來沉痛的代價。”
    “當(dāng)然，我們也可以要求黎明在做渦扇18時銳意進取，去嘗試最新的技術(shù)、采用最新的工藝，可如果失敗了呢？”
    “如果失敗了，我們將承擔(dān)的后果是，在極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我們的發(fā)動機，無法迭代。我說的對嗎？”
    “......對，但是，這個理由不足以說服我，因為哪怕沒有我，他們也能搞出渦扇18。”
    葉舟笑了笑，先是看了一眼陳昊，見對方點頭后，才繼續(xù)說道：
    “確實，這個地球離開了誰都是照樣轉(zhuǎn)的，不過如果我告訴你，這一次我找你的目的，并不是為了渦扇18呢？”
    “不是渦扇18？”
    何朔的眉頭皺了起來。
    對于他的反應(yīng)，葉舟并不感到意外。
    早在一個多月之前，何朔就已經(jīng)暴露出了離職的傾向，而花轎項目是在三天前才傳遞到黎明廠的核心領(lǐng)導(dǎo)層的。
    出于保密性原則，這個項目的信息傳達范圍受到了嚴(yán)格的控制，只有經(jīng)過了審查的高級研究人員被告知了有限的項目背景。
    何朔在黎明廠雖然已經(jīng)算得上最頂層的研究人員，但因為他的不穩(wěn)定因素，他在審查中被排除了。
    這其實算得上是一種程序上的不完善，因為何朔之所以要離開，并不是因為他在道德上或者立場上有什么問題，恰恰相反，他的離開完全是出于對國家有利的考慮。
    他不想把自己這塊本可以用來造船的木板，用在修補水缸上。
    想到這里，葉舟開口解釋道：
    “我們有一個新項目，難度很大，需要非常多的研究人員，尤其是熱動力方面。”
    “還是發(fā)動機？具體是什么？”
    聽到葉舟說的“新項目”幾個字，何朔瞬間來了興趣。
    “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這個項目的保密級別很高，只有你確定了要加入，并且通過了審查，才能知道項目的詳情。”
    “......我怎么知道這不是你們想要留下我的手段？”
    葉舟笑了笑，回答道：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你也看到了，現(xiàn)在坐在你面前的兩個人，我你是認識的，這一個，是陳昊，也就是上一次芯片項目的總指揮。”
    “你覺得，我們兩個加在一起，想要在國內(nèi)調(diào)用幾個熱動力專家，會有什么難度嗎？”
    “實話實說，今天之所以會來找你，純粹是出于對你的尊重。”
    “因為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而我恰好有，所以，我不想讓你錯過這次機會。”
    何朔沉默地靠倒在座椅上，他的手無意識地敲擊著自己的大腿，臉上的神情略顯茫然，似乎在仔細考慮要不要接受葉舟向他伸出來的橄欖枝。
    良久之后，他開口問道：
    “所以，在你看來，我想要的是什么？”
    “一次回響。”
    “回響？”
    “沒錯，在我看來，你需要的是回響，或者說，反饋。”
    “在這之前，你看不到自己工作的意義，因為你覺得，你所做出來的成果對這個世界影響太小了。”
    “雖然這些成果放在國內(nèi)，可能仍然會引起巨大的討論，但是你知道，那些成果一旦被丟到世界范圍去比較，根本就像一塊石頭沉入馬里亞納海溝一樣，不會有任何回音。”
    “這就是為什么你明明政審成果優(yōu)秀、在組織里忠誠度也極高，卻仍然鐵了心要離開黎明航發(fā)。這不是一種背叛，而是......”
    葉舟停頓了一下，斟酌片刻后繼續(xù)說道：
    “是更高程度的忠誠。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好吧，你差不多快要說服我了。但是，我還想最后確認一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只要不涉密，我都可以回答。”
    何朔點了點頭，開口問道：
    “我想問問，這個項目的目的是什么？我指的不是技術(shù)目的，而是.......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你應(yīng)該能懂吧？”
    “當(dāng)然，我明白你的意思。”
    葉舟看向窗外，此時夕陽正傾瀉在這片黑土筑成的平原之上，金黃的空氣中隱約回蕩著放學(xué)后的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音。
    他看著路上偶爾經(jīng)過的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人的臉上往往都帶著些世俗的木然，可在那種木然之下，他又似乎又看到了另一種力量。
    一種堅韌的，深埋著的，卻從未消散的力量。
    正如這片土地一樣。
    收回視線之后，葉舟正色說道：
    “其實，目的很簡單。”
    “我們要造一個東西。”
    “這個東西現(xiàn)世之后，整個世界，都要為我們回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