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鴕鳥先生(全集) !
開年以后,李牧的房子就要開始裝修,到了暑假,他們就會搬走。謝天謝地,到時候顧銘夕就能和李涵一起搬離這出租屋了。
而且,暑假時,龐倩還會來到這里,想到他的女孩,顧銘夕就會發(fā)自內心地笑起來。
他覺得自己和李涵的壞運氣總會慢慢過去,他也漸漸靜下心來,準備振作起來發(fā)奮學習,可就在這個時候,噩運又一次降臨。
五月初的一天,顧銘夕回到出租屋時,敲了門,里面居然沒人應。他只得把雙肩包弄到地上,用腳趾夾出鑰匙打開了門。
“媽——”他朝著屋里喊了一聲,沒來由的心里有些發(fā)慌。
出租屋小得可憐,幾乎可算一目了然,顧銘夕突然想起念初一那年,他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看到李涵倒在血泊中的可怕情景。
顧銘夕飛快地沖向了衛(wèi)生間,沒人,又跑到了相鄰的廚房,一眼就看到李涵俯臥在地上。
煤氣灶上煮著一鍋湯,水已經快燒干了,青菜早已發(fā)了黃,顧銘夕抬腳關了火,一下子就跪在了李涵身邊,喊著她:“媽媽!媽媽!”
他低頭俯身,用嘴去咬李涵背后的衣領,她整個人軟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媽媽!媽媽你醒醒!媽媽!”顧銘夕又喊了幾聲,李涵還是一動不動,他真的慌了,也不敢隨便動母親,沖到客廳找到手機就撥了120。
說地址的時候,顧銘夕的眼睛濕了,聲音也抖得厲害,但是他努力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經過就地搶救,李涵被救護車送去醫(yī)院,李牧也收到消息趕了過來。醫(yī)院的急診室里,醫(yī)生向顧銘夕詢問這些天李涵的身體狀況,顧銘夕說李涵這幾個月來一直覺得很疲勞,面色發(fā)黃,食欲減退,前幾天她總是說肚子脹脹的有點痛,還發(fā)過低燒,吃了一顆退燒藥睡了一夜就好了,母子兩個都沒有在意。
醫(yī)生點點頭:“我知道了,先去做個CT吧。”
急診CT兩小時后出了結果,醫(yī)生面色凝重地把顧銘夕和李牧叫過去,告訴他們,初步診斷,李涵肝部有一個腫瘤,良性惡性不明,需要切片化驗。目前看來惡性概率偏大,希望家屬做好思想準備。依腫瘤大小,如果確認是惡性,就是肝癌中期。
這天晚上,顧銘夕和李牧通宵未眠地陪護在醫(yī)院里,李涵一直都沒有醒來。天亮后,李純從鄰縣趕過來,她是女人,照顧李涵要比李牧細心許多。顧銘夕一直陪在母親的病床邊,腦子里空空的,總覺得這一切實在太不真實。
癌癥——他從沒有將這兩個字和母親聯系在一起過,李涵看起來很健康,她才四十六歲,打扮一下依舊是個端莊美麗的中年女人。
顧銘夕還曾經開玩笑地對她說,回了Z城,如果她想找個男朋友,他并不會反對。
“就是得讓我把把關,看對方是不是好人?!蹦菚r候,顧銘夕依偎在母親身邊與她一起照鏡子,他看著鏡子里的李涵,當年需要仰望的母親,現在個子只到他下巴了。他說,“媽媽,你還是很漂亮?!?br/>
當時,李涵的臉頰上浮起了兩片紅暈,攬著兒子的腰,說:“一把年紀了,還找什么男朋友,媽媽的心愿就是看你順順當當大學畢業(yè),最好能再讀個研,然后找一份好工作,娶一個好姑娘,以后生個小孩,媽媽幫你帶。”
人人都說好人有好報,李涵絕對是一個好人,她善良溫柔,大方得體,為人妻、為人女、為人母、為人姐,都好得沒話說。以前在金屬材料公司上班時,她的人緣就很不錯,顧國祥有了外心,廠子里的人背地里都是幫李涵說話,那一陣子,顧國祥在廠里的風評跌到谷底,最后,李涵都能顧全大局,和平離婚,不知叫多少女人覺得恨鐵不成鋼,卻叫男人們紛紛豎起大拇指,覺得有這樣氣魄的女人,最后的結局一定不會壞。
顧銘夕一直都覺得,李涵最后一定會幸福的,她能找到一個好伴侶,在這個小小的城市安穩(wěn)到老。他從來都沒想過,死亡,已經如影隨形。
李涵在中午時清醒過來,看著病床邊姐姐和弟弟凝重的面容,心里略微有了數。找了個機會,她和顧銘夕單獨交談了一番。她讓兒子不要瞞她,告訴她,她得了什么病。
顧銘夕說:“媽,還在化驗呢,要過兩天才有結果?!?br/>
“是癌癥嗎?”李涵問。
“不一定的?!?br/>
看著顧銘夕憔悴的臉龐,李涵伸手撫上了他的臉頰,笑了一下,說:“放心,媽媽沒有那么容易死的,媽媽死了,你怎么辦呢?”
兩天后,李涵的腫瘤切片結果出來了,是惡性。
李純和李牧商量了一下,把李涵轉到Z城最好的醫(yī)院去復診,結果還是一樣。
那些天,顧銘夕日日夜夜都陪在醫(yī)院里,班長給他打電話時,他只是說,媽媽生病住院了,他沒辦法回去上課。
李純知道了這個事,勸顧銘夕回校上課,在她眼里,顧銘夕還只是個孩子,大人生病,孩子是幫不了什么忙的。
顧銘夕不肯走,最后是李涵將他勸回了學校,她說,馬上就要期末考了,她不想看到他再有不及格。
顧銘夕開始學校、出租屋、醫(yī)院三頭跑,他把自己家里的情況告訴了輔導員,輔導員安排了班里幾個男生照顧他的日常生活,主要就是上廁所和食堂打飯。
下午下課后,顧銘夕第一時間就趕到醫(yī)院,一直陪伴母親到謝絕探視的時間,他才一個人回出租屋。
每天晚上,他都是獨自一人住在出租屋里,顧銘夕自己洗衣服、晾衣服,自己燒水,偶爾還打掃下衛(wèi)生。
一個人生活,難免會碰到一些困難,比如剛燒開的水壺很燙,顧銘夕只能坐在椅子上,高高地抬起雙腿,用雙腳提著水壺拉環(huán)把水倒進熱水瓶里。有一次,他的腳趾被燙了一下,裝滿了滾水的水壺跌落下來,雖然顧銘夕反應快,第一時間跳了開去,還是被濺出的滾水燙傷了腳,起了好幾個大水泡。
他沒有把這些事說給任何人聽,只是自己用針挑破了水泡,去藥店買了燙傷藥。
李涵的病情經過醫(yī)生的診斷,大家討論后,認為手術切除腫瘤是最好的方式。但是她目前的情況還不適宜手術,需要先做一期化療。
當她的身體狀況調整到一個比較好的程度時,化療開始了。李涵對化療的反應特別劇烈,什么都吃不下,成天覺得頭暈、惡心、乏力,三天的用藥結束,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與此同時,她的治療費正在源源不斷地付出。李涵的退休和醫(yī)保關系在E市,她在Z城看病需要先付全款,再回E市醫(yī)保報銷。她的銀行卡在顧銘夕身上,李牧幾乎天天催他去繳款,因為治療費又不夠了。
李純給了顧銘夕一萬塊,李涵的一些老同學和親戚來看她,都給了一些經濟資助,少的一千,多的五千,陸陸續(xù)續(xù)也湊了兩萬。
李牧有點兒不好意思,干脆喊他老婆來全程照顧李涵,反正黃伶俐沒工作,就當免費做護工。于是,顧銘夕去醫(yī)院陪伴母親時,時常能看到黃伶俐在吃探病的人送的水果、糕點和保健品,吃不完還帶回家??吹筋欍懴λ膊欢?,說:“你媽媽沒胃口,不吃就壞了?!?br/>
她問顧銘夕要錢,美其名曰給李涵煲雞湯、煲魚湯,可是最后,這些東西都進了她自己和李世宇的肚子里。
“你媽媽胃口不好,說吃不下?!彼f。
看在黃伶俐貼身照顧李涵的份上,顧銘夕咬牙忍下。李涵在醫(yī)院住了半個月,醫(yī)生說可以回家休養(yǎng),過一段時間去醫(yī)院復查,看看能不能進行手術。
顧銘夕向李牧提出,能不能讓李涵住回新房,出租屋的條件實在太差了,根本就不適合病人養(yǎng)病。李牧說可以啊,到時讓李涵住到顧銘夕的房間,他一家三口和顧銘夕一起睡客廳。
他就是裝傻,不愿意花錢出去租房,顧銘夕沒法子和他鬧僵,還是帶著母親回了出租房。
他覺得自己很窩囊,真的,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這么無能。那是他和媽媽的房子,有著舒適的床,是他們去家具市場一張一張?zhí)蛇^以后挑回來的。新房子窗明幾凈,窗外是公園,空氣很清新??墒牵麉s沒有辦法讓他重病的母親去那里休養(yǎng)。只因為,在很多方面,他必須要靠李牧幫忙。
顧銘夕沒有手臂,離開了學校,他才發(fā)現自己在外辦事真的非常不方便,醫(yī)院里的許多事都要靠李牧、李純、黃伶俐來打理。甚至,李涵躺累了想起來坐一會兒,顧銘夕都沒法子扶她。
回到出租屋,顧銘夕讓李涵睡在他的床上,黃伶俐白天來照顧李涵,晚上則全是顧銘夕陪伴。
在這樣的狀態(tài)下,顧銘夕上課時實在難以專心,根本就看不進書,去機房上機時,他也都是對著電腦屏幕在發(fā)呆。
他的手機已經很久沒有開機,偶然地開一次,竟收到了一百多條短信,其中大部分都是龐倩發(fā)來的。
顧銘夕身心俱疲,咬著筆給龐倩回短信:【龐龐,你暑假里不要過來了,我媽媽最近身體不好,我們大概要去外地看病。】
龐倩的電話很快就來了。
她問:“顧銘夕,阿姨生病了?”
他答:“嗯。”
“什么病啊?”
“小毛病,你不要擔心?!?br/>
“我可以過來看看阿姨的?!?br/>
“不用了,真的,路那么遠,你來了我也沒時間招呼你,而且我們真的有可能去外地。”他耐心地說服她,“龐龐,我們會有機會見面的?!?br/>
龐倩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同意了,她想自己這時候過去的確會添亂,她又問:“顧銘夕,你這段時間為什么一直不開機?”
“我很少有空下來的時候,基本上,都在忙,或者在路上。每一次手機響,我都沒辦法第一時間接聽,看短信、回短信就更不要提了,手機一直在口袋里振動,會令我非常煩躁,所以我就干脆不帶手機了,你能理解嗎?”
他的語氣很誠懇,龐倩噤了聲,最后說:“能。”
顧銘夕嘆氣:“嗯,那就好?!?br/>
大一結束時的期末考試,顧銘夕又一次掛科三門,輔導員找他談話時,他思索了一會兒,說:“老師,我想休學一年?!?br/>
暑假里,李純陪著李涵和顧銘夕去了Z城所在省份的省會S市,李涵住進了省里最好的醫(yī)院,準備接受肝腫瘤切除手術。
李純、李牧都要上班,李涵手術前后的半個月,黃伶俐到了S市照顧她。術后休養(yǎng)期間,她回了Z城。
那一段時間,只有顧銘夕一個人陪在李涵身邊。他們在醫(yī)院邊上租了一個小單套,李涵睡床,顧銘夕睡地上。很多年后,顧銘夕回想起那段時間,都會覺得像是一場夢。就是在那時,他學會了買菜切菜,做飯洗碗。
他背著雙肩包去菜場,看中了什么菜,就讓老板稱一點,塑料袋一包,放進他背后的大包里。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繩子,下面吊著一個零錢包,顧銘夕讓老板自己從里面掏錢、放找錢。沒有人會去欺負他,對于這樣的一個男孩子,絕大多數人都會給予一些幫助,賣蝦的老板會多給他一些蝦,賣菜的老板會多給他一把菜。
回到屋里,顧銘夕開始洗菜、切菜,就是用兩只腳。
一開始用腳趾夾著菜刀切菜時,他根本就做不好,差點要切到左腳的腳趾頭,不過做得多了,他慢慢地熟練起來,現在已經切得很像模像樣。
炒菜并不難,難的是炒完以后端出來,這一點,顧銘夕一直沒有想到辦法,只能讓李涵從床上起來幫助他。
術后一個月,李涵還要進行兩期化療,因此,他們一直沒有回Z城。從七月到九月,李純、李牧和黃伶俐斷斷續(xù)續(xù)地輪流過來照顧李涵,顧銘夕整理發(fā)票時發(fā)現,已經用掉了二十五萬。
母親卡里的錢所剩無幾,但是后續(xù)治療、吃中藥的開銷是巨大的。顧銘夕覺得,自己要想辦法了。
與李純商量以后,他收拾了東西,背著雙肩包獨自一人登上了回E市的火車。一方面是幫李涵去進行醫(yī)保報銷,另一方面,他想去求顧國祥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