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寄依稀聽得到潛藏的抽氣聲。</br> 謝寄聽得到,女王也聽得到，可她置若罔聞，只端起一副和藹的笑容對著謝寄：“恭喜你們通過第七層。”</br> 嘴上說著恭喜,女王心中指不定把他們千刀萬剮,第一次進祭壇沒弄死他們，第二次用盡手段還沒弄死,反倒五個守衛的boss盡數折戟,若比作買賣，可謂是虧大了。</br> 謝寄：“謝謝。”</br> 女王一展長袖：“根據約定,我會完成通過第七層的人的愿望，當然,思默和時知別是關卡boss，‘妄’和‘酒’算我的守衛，我只會完成你、謝泉、殷霖三個人的愿望。”</br> 謝寄施施然道：“我們三個就夠了。”</br> 女王從謝寄的態度中隱約意識到不對,謝寄很少按常理出牌，但又確實過了第七層。</br> 女王：“說罷。”</br> 周圍響起更加明顯的驚嘆和小聲討論。</br> “真的有人活著通關了第七層！”</br> “那個是謝寄吧？積分排行榜第一的謝寄！”</br> “旁邊那個好像是殷霖,第二的殷霖。”</br> “他們有七個人,‘妄’和‘酒’又是怎么回事？”</br> “我有聽說女王的幾個護衛由人類變成,謝寄跟‘妄’、‘酒’一直都是一伙的，草，現在看來好像是真的！”</br> “這得是什么神仙隊伍，怪不得能通過第七層。”</br> “真好,他們可以出去了,我也想出去。”</br> ……</br> 一眾的嘈雜中，謝寄看了眼謝泉,后者從思悠身后探出腦袋,一如既往禮貌客氣：“女王大人,我的愿望是讓思默和時知別能和我們一起回去，好好活在現實世界。”</br> 話是謝寄教的，沒那么生硬，卻繞開了“以什么狀態回到現實世界”、“什么時候回到現實世界”的坑。</br> 殷霖隨后道：“我的愿望是江霽初和思悠能擺脫boss的身份和我們一起回去，好好活在現實世界。”</br> 聽起來都是一起回去，謝泉曾提出是否能一并說了，但不等謝寄，思悠就做出反駁。</br> 她跟江霽初，思默跟時知別，四個人是兩種狀態，操作起來步驟和原理也不相同，如果并列在一起就算兩個愿望。</br> 但即使如此，也是一次說兩個人，女王未必會答應。</br> 果不其然，女王聽后輕輕笑了下：“兩個愿望要帶走四個，謝寄，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總該聽說過。”</br> “自然是聽說過，”謝寄勾起唇尾，回以一個足夠和善的笑容，“既然女王摳門，那我就只提一個不用讓你取舍的愿望。”</br> 唇尾的弧度在最恰當的位置定格，謝寄看著女王，語氣淡淡，好整以暇道：“我要你手中的半本生死簿。”</br> 女王眸中閃過一絲駭人的殺氣，又很快消弭于無形：“你在說什么？”</br> 謝寄隨意地把玩著手中槍//支。</br> “初入祭壇時，我們來到了類似黃泉附近的地方，通過新手關，每個人都收到了記錄個人信息的生死簿，廣場最顯眼的積分榜是類生死簿的風格，這一系列的場景或元素都在暗示著祭壇的背景。</br> “后來思悠雖然沒有找到與你相關的關卡，但陰差陽錯發現了和祭壇相關的關卡，關卡中也有一座祭壇。</br> “在真·祭壇中我們得知，祭壇和真·祭壇共同撐起了只進不出的半個假輪回，所有人哪怕死了也無法離開，而是會進入真·祭壇做一抹永不消散的幽魂，有的還會被你拎出來當祭壇關卡的boss。</br>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在支撐這么大一個空間的運轉，而答案，是你送到我手上的。”</br> 女王已經想到了好好學習關卡時，派“殺”強行把“妄”帶回來的事。</br> 謝寄繼續道：“祭壇中充斥著與生死簿有關的意象，而‘殺’那日拿出一本與眾不同的生死簿，很容易聯想到，不是嗎？”</br> 女王：“你又怎知道不是我撐起來的祭壇。”</br> “你如果有那么大的能力，我們根本活不到現在，你費盡心機想把我們按死，奈何只是借力，不得不受規則所限，”謝寄話鋒一轉，語氣沉沉，“更何況，‘生死簿’本來就不該是人間的東西，哪怕只有半本。”</br> 女王死死盯著謝寄，就算謝寄能推斷出生死簿的事，也不該知道生死簿只有半本，除非是在何處聽到了什么。</br> 她心中驀地一動：“你那個表弟。”</br> “不愧是女王，”謝寄氣定神閑地點點頭，“你特地弄出來的附加關卡借由現實世界中我們每個人的‘數據’生成，是我們每個人最可能擁有的未來，楊遠也確實是我的遺憾，不過你沒想到，楊遠天賦極高，無論有沒有那場綁架落水，他都會成為厲害的……天師，落水的楊遠進入過真·祭壇，沒落水的楊遠，也能進。”</br> 女王目光陰鷙：“他去你口中的真·祭壇走了一遭，并以性命為代價給你送出消息。”</br> 謝寄：“也不全是因為他去過真·祭壇，他本來就對這些事有所耳聞，只是人生漫長，你又怎么會去看他近三十年都經歷過什么。他憑借天賦察覺到虛假世界的不對勁，才會前去真·祭壇，當他確認世界虛假，就把知道的信息都告訴了我。”</br> 頂著女王刻意釋放的威壓，謝寄不疾不徐道：“包括你的過去。”</br> 那日吳鷹消失，楊遠聽到“生死簿”后就猜出關聯，只身前往真·祭壇所在的位置。</br> 具體內容楊遠沒有細講，但謝寄從楊遠口中聽出，楊遠已經發現虛假世界是假的，他自己也是假的，但謝寄卻真實存在。</br> 楊遠說，在這個世界他沒有救下一個人，希望謝寄可以打碎這個世界。</br> 為了達成目的，也為了幫助謝寄離開，楊遠告訴了謝寄一段辛密。</br> 那是一個無從考究的年代，有位出身貧寒的書生十年寒窗苦讀，卻受限于天賦且少有氣運，連年科舉不中，數次下來終于認命。</br> 他到底有點真才實學，經人推薦做了個教書先生平淡度日，沒過幾年取了個溫柔賢淑的妻子，很快生了一雙兒女，一家人和和美美，日子雖然清苦，卻也樂在其中。</br>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在長子四歲那年，書生撞上縣令之子殺人現場，縣令之子干脆就將殺人的事扣在了他的頭上，連申辯的機會都沒給，直接讓他橫死獄中。</br> 書生死得實在冤枉，也不肯去投胎，渾渾噩噩地在黃泉邊上游蕩。</br> 也不知道多了多少年，一位閻羅帶領判官駕臨忘川，同時，一個渾身浴血的厲鬼由人間與地府的交界處墜落。</br> 原來當年書生死后，他父親去縣衙伸冤，被亂棍打了出來，喪子之痛加上棍棒打出來的傷，年買的老人沒有抗住，沒過幾天就去世了，而他的母親身體一直很差，接連喪子喪夫，沒過幾日也跟著去了。</br> 妻子不甘心，變賣了嫁妝和僅有的幾件首飾，帶著孩子準備去京城告御狀，收到消息的縣令在城門外把人給截了回來，妻子受盡折辱而亡，兩個孩子則被喂了狗。</br> 溫柔賢淑的妻子恨意難平，化厲而歸，先殺了縣令的兒子，在她要繼續殺縣令時無意害死了個路人，自此一發不可收拾。</br> 她殺了縣令全家，戾氣難以控制，又屠了整座城。</br> 妻子的法力日趨強大，無數道士和尚前來收服，卻都是白白送命。</br> 直到一天，有一位修為極其高深的高漲將她逼向酆都，耗盡全身修為將她打入黃泉路，直墜忘川橋。</br> 雖然妻子為報仇才化厲，卻也害死諸多無辜，判官合上生死簿，直接判她在十八層地獄待個幾百年，再魂飛魄散。</br> 妻子神智已不甚清醒，叫囂著要與這昏蒙世道同歸于盡。</br> 閻羅和判官當然不答應，又是好一通飛沙走石，妻子到底不敵。</br> 書生目睹了這一切，他不明白，他老老實實過了一輩子，沒做過什么惡，處處與人為善，卻不得上天眷顧，亦不得公道青眼，這倒也罷了，憑什么在他死后還拖累父母妻兒，甚至妻子還要為他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br> 憑什么？</br> 他吸收了妻子魂飛魄散前所有怨氣，一時間十八層地獄萬鬼同苦，趁地府混亂，他飛身去搶判官手里的生死簿，趁對方措手不及，生死簿硬是被他撕去一半。</br> 書生借忘川黃泉內所有不得投胎轉生的死靈之力，于人間與地府交界處平底起上一座祭壇。</br> 他又用渾身法力改寫這半本生死簿的規則，即日起，世界再無魂飛魄散一說，被打散的鬼魂均入祭壇，由祭壇滋養重塑，他日仍可入地府，償盡生前恩怨后再進輪回。不愿往生者，則永留其間，無光無水，于混沌中永生亦永滅。</br> 謝寄要的，就是這半本生死簿。</br> 他已經猜到女王仰仗的力量與生死簿有關，為了通過第七層，他做過許多計劃。</br> 其中一條是打亂女王腳步，讓思悠找出與女王相關的關卡，從女王的經歷確認猜測。</br> 但這是最好的情況，謝寄本來也沒指望可以成功，既然已經猜出生死簿的事，他早就打算好許下搶奪生死簿的愿望。</br> 然而思悠找到了真·祭壇，第七層附加關卡中又有楊遠相幫，同樣為他解開了祭壇之謎。</br> 女王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但這不是她加害旁人的理由。</br> 古時死在她手里的百姓，千百年來在祭壇中哀哀求生的普通人，以及被抹去記憶、被迫姐妹分離、愛人分離、承受刻骨之痛、被強行困在祭壇飽經苦楚的他們，誰又不無辜？</br> 自從知道江霽初身份那一刻起，謝寄就沒想過單純離開祭壇。</br> 他要將女王拉下王座，將這場永有止境的黑暗終結。</br> 千萬盞燈火于謝寄身前身后交相輝映，江霽初與其他奮戰至今的隊友陪在他身側。</br> 他一如初進新手關，斯文不改，眉眼噙笑，挺拔堅毅的站在那里，比主城區盡頭的祭壇更不可逾越。</br> “我要你手中的半本生死簿。”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