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未忘。
車如龍,馬如水。龍竹久候多時。
四十上下年紀,縹色宮袍,寬袖皂緣,頭上軟巾垂帶,修儀儒雅。一雙敏銳的眼睛,遠遠的看見段小正,已經琢磨了好一會兒。
二十一堂梨言殿下密卷里提到的這個人,與其說,與若邪君墨齡年紀樣貌相仿,不如說,像極了年輕時的鹿王。
走近了,此人面頰和眼睛尚未消腫,但并不影響他給人的第一印象。這些年,龍竹還沒見過,有哪一個與鹿王如此形肖神似的少年。
近來,阿修羅王城接到的密卷,擺一擺,夠滿滿一張八仙桌。
有容后詢問鹿王妃美容煥顏膏最新配方的,有凰衣向鹿王妃打聽不節食減肥瘦身湯的,有明王、棄王與鹿王溝通兄弟手足情份的,有明王妃邀請鹿王妃去獅子王城旅游的,有云間君向鹿王請教劍術秘笈的,也有大世子純譽向鹿王問候金安的。
人人都有密卷來,無人一字提墨齡。
“千年的狐貍,玩的什么《山海經》。”鹿王妃讓人把這些卷子拿去后廚房糊了窗戶紙。
二十一堂的密卷到的時候,小世子蘭若剛揭了鹿王書房的瓦。罰跪了一個時辰,讓鹿王妃知道了,王宮的天差點沒塌了。
“咳,”鹿王緩解了一下氣氛,“王妃不要生氣了。”
“我生什么氣?我有什么可生氣的!你把我的兒子放在太陽底下曬,你自己呢,”鹿王妃指著鹿王罵,“在這里乘涼吃茶,你還想做阿修羅王?做你的清秋大夢吧!就你這點出息,你想都別想!”
鹿王被罵得笑起來,“王妃有抱負。”
“切!”鹿王妃黛眉一蹙,捂著胸口,怨忿道,“你就氣死我吧。”
“是蘭若實在不像話,你看,他把這瓦揭的,”鹿王指給她看,“昨夜一場暴雨,把這些書都給泡了。”
鹿王妃把眼一斜,“就你還心疼書呢?連個賬本都看不懂,看個屁書!”
鹿王是真看不懂賬本,但他還是每天都看。鹿王妃問他,看不懂還看?鹿王說,把錢都搬出來數,到底還是有些難為情的。
“你最有本事。”鹿王妃從袖子里取出一軸密卷,放在茶幾上。
“哪兒來的?”鹿王騰地站起身,這種密卷是京都專用的。
“你姐,凰衣大姑奶奶給的。”鹿王妃扇了兩下風,“讓咱們蘭若進學宮念書。”
凰衣終于切入正題了。跳過鹿王,忽悠的是鹿王妃。
“蘭若那也叫讀書?別讓他出去丟人現眼。”鹿王立即否了這個坑。
鹿王妃不樂意了,“現在進個學宮容易嗎?她那二百來斤的人要瘦身,把我愁的,這才拿回來這么一卷報名表。有你什么事!”
“不許去。”鹿王把臉一拉。
“我拿回來了。”鹿王妃才不怕他,“蘭若就得去。”
“學宮那是什么地方,蘭若他能去嗎?你用腦子想想!”鹿王急了。
十年前,從九王之王的位子上退下來,墨齡的死是最大的一個誘因。鹿王不信神、不信邪,但他信命。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乎人乎。
退出京都,退出冥海,回到封國,鹿王過的是自在的日子。喪子之痛,漸漸淡去,尤其是在鹿王妃生下蘭若以后。蘭若就像是墨齡的翻版,一樣一樣的。梨言這會兒舊事重提,寫密卷來說找了一個假墨齡應付玄王,一切都妥了,就等鹿王鹿王妃點頭。
“藥王家的事,由梨言去辦吧。”鹿王妃的意思是不參與。
“一個小孩子家,能辦成什么事。”鹿王很不以為然,“既然當年答應了藥王兄,保他全家性命,總不能不聞不問。”
誰都知道,這件事只要鹿王點了頭,不成也能成。父母認了自己的孩子,外人說破天都沒有用。但這個天大的人情,就這么給出去,二十一堂接不接得住,誰都不敢說。
“梨言將來要嫁的人,不是云間君,就是大世子純譽。”鹿王妃把扇子往茶幾上一擱,“不會和咱們一條心的。”
玄王老了,脾氣越來越古怪。墨齡的事瞞了這么多年,必然不能實話實說。無論如何,得把這個謊先圓下來。
“我們離得遠,真要出了事,梨言和海初的腦袋,保不住。”鹿王擔心的是這兩個無父無母的侄女侄子。
“謊圓好了,咱們就得回京都了吧。”鹿王妃把學宮的名卷又拿起來。
在墨齡生病之前,鹿王和鹿王妃一直生活在人生的高光時刻之中。鹿王的母親,安后,是阿修羅王城的女王,也是玄王所有王后中,身份最尊貴的一位。僅阿修羅王城一半的兵力就足以稱雄整個上玄國大陸。
就在鹿王距離太子之位一步之遙之際,命運之神的血手指,在他的獨子墨齡的頭上點了一下。
愛子如命的鹿王妃幾近崩潰,而藥王夫婦的苦苦哀求,使得鹿王不得不做出最艱難的選擇。死去的已經死去,如果能夠保全更多人的性命,謊言比真相更值得守護。
“離開京都,永遠不要讓我看見你回到這個鬼地方!”這是鹿王妃最后的讓步。
身為金剛王之女,鹿王妃擁有隋朱玉驪百萬雄兵的擁戴。在得知墨齡不治的那一刻,鹿王妃怒下殺令,幾令隋朱玉驪踏平整個京都。
既然無法使墨齡復活,那就接受這個現實。鹿王放棄了曾經擁有的所有的一切,黯然退場,離開京都。一個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的人,還談什么雄心壯志。
歲月,風化了很多的往事。
遠在阿修羅王城,鹿王就像是一個遠得不能再遠的旁觀者。直到他和王妃又有了第二個孩子,蘭若。蘭若很皮,很淘氣,沒心沒肺,沒規沒矩,是鹿王妃寵的,也是鹿王慣的。生命那么短,只要孩子過得開心,怎么著都行。
直到玄王召令所有王孫回京都的明旨下發到阿修羅王城。墨齡和蘭若的名字,雙雙位列其中。無論你在哪里,只要你還姓蕭,只要你還是玄王的兒子、孫子,玄宮的那條血脈總能牽著你。
“死不死。”鹿王妃把那卷明旨扔在地上,一腳踹出去。
召回所有的王孫,不過是個幌子。龍步血儺,才是一切的根源,只要能找到龍步血儺,誰為此受了傷、殞了命,都不重要。玄王需要流著他的血液的子孫為他前赴后繼。
稀奇的是,凰衣緗王聲稱找到了,但被明王劫走了。如果這是真的,試問明王想干什么?就算是搶功,為什么龍步血儺沒有回到玄王的手里?
凰衣緗王究竟是真的找到了龍步血儺,還是挖了一個巨大的天坑,打算埋了明王和云間君?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明王更有打算,以龍步血儺公然報復云間君痛失大世子之位的恥辱?
在龍步血儺一事的立場上,鹿王無疑是站在玄王這一邊的。龍步血儺的奧秘,玄王至今秘不示人。傳說很多,版本很多,鹿王曾經聽他的母親,安后,提過那么一句。
“龍步血儺,關系著所有流著玄王之血的人的安危。你可以不愛你的父王,但你一定不會不愛惜你自己。”
多如牛毛的密卷,飛向阿修羅王城,那些王族的手足,都如多年前一樣,賣力地忽悠鹿王重新出山。但玄王卻沒有就此向鹿王征詢任何意見,甚至連絲毫的暗示也沒有。
鹿王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玄王只要龍步血儺,而且他只要緗王去完成這一使命。玄王不需要鹿王,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一票。鹿王也認為,如今的緗王、當年的鬼目大宗依舊是最佳的人選。
在鹿王時代,鬼目大宗不是最梟勇的那一個,他統領的軍隊總給人隨行就市的印像。大軍勝了,他們也跟著勝了;大軍敗了,他們也不會幸免。鬼目大宗,除了是一個老好人之外,在征戰領兵上資質平平。但是,他忠誠。正是因為這一點,鹿王把他推薦給了玄王。
后來,旨令凰衣公主下嫁鬼目大宗,也是玄王對鬼目大宗表達嘉許的一種方式。直到鹿王離開京都,玄王立即委任鬼目大宗為九重城大軍統領,鹿王才確信,玄王與自己之間,早已不復存在以往的信任。
“如果墨齡回學宮,咱們蘭若就暫時不用去。如果墨齡回不去,你再想想。”鹿王主意已定。
鹿王妃抓起宮扇,一把摟過在苑子里瘋玩的蘭若,“傻小子,這么大的太陽也不知道躲躲,跟媽回后苑去。”
“辦穩,辦妥,辦好。該理的理,該清的清,該殺的,殺。”鹿王吩咐龍竹。
眼前的假墨齡,看相貌,看儀表,看行動,看舉止,比真的還真,比真的還好,比真的還像。病衣衰履,發如飛蓬,尚且看著如是,收拾利索了,不知道是怎樣的光景。
“請世子沐浴更衣。”龍竹上前一步,行了禮。
“黃門辛苦。”段小正欠身,只受了半禮。
溫泉水自后山來,水很清澈,能看見池底的石頭。通向湯池的路,鋪著卵石,木屐踩在上面會發出喀喀的響聲。龍竹為段小正指定的泉池露天,玉石為欄。水氣蒸騰如云,把池子整個罩住。宮役們在池邊一溜跪下,把檀木盤里的物件逐一羅列池邊。
漱口的,萱白玫瑰鹽,潔面的,香藥綠簪膏,濯發的,鴛湖觀音紙,舒筋的,老染小打油,潤膚的,五瓣御齡丸。絳紗的頭巾,玉色的發穗,仙履一字的鞋靴腰帶,櫻紅錦墨玉綠的氅袍中衣……
若邪君府的奢華底色,初現端倪。
水氣泛起,暖意彌漫。
段小正背倚池沿,昏昏欲睡。龍竹足步極輕,跪在池邊,將水漓漓落落地舀起,又漣漣漪漪地向段小正的背上拋下。
“世子離宮有十年吧。”龍竹音色如綿,“氣度舉止越發像王爺了。”
這是奉承,也是提示。
“世子小的時候,老奴背著您騎墻攀樹,世子怕是都忘了。”
龍竹和若邪君的關系很近。
“世子七歲的時候,從古槐上摔下來,左肩著地,被石頭磕破了,留下一道疤,棗核兒那么大,就在這兒。”水舀在段小正的左肩停下,“老奴年歲大了,想是記錯了。”
看來,需要補的課還有很多。
段小正拔下頂上的發簪,在水舀停下的地方,剜開烏棗大小的一塊皮肉。深有寸余,血流如注。湯池的水,溫熱而刺激。血,染紅了池中的水。但很快,就淡了。
段小正穿罷中衣,龍竹擊掌兩下,進來四五個小黃門,捧著衣物鞋襪。
素白絹紗大袖長衫還算妥帖,但外罩的隱金緇紗博袖衫子則過于奢華了。柔韌的黃金,在黑色的紗織品中穿行,時而是細絲,時而是粗線,時而是繁瑣的卷草和云紋,時而是奇異的獸面和麟甲。
從銅鏡中看,白衣緇紗里,縷金的龍隱約地游伏在身上。
“是什么紋樣?”段小正問。
“是忍冬卷草。”龍竹答。
放屁,明擺著就是五爪龍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