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臨場改詞這個事，可大可小。
    甘敬壓根沒想到在這一段的時候會被導演叫停，尤其是聽到理由之后更是略有不爽，他呼了一口氣，剛才全神貫注的入戲狀態本想一氣呵成，可現在卻被打斷了。
    “我覺得這樣說更好。”甘敬拉了下西服的領口，語氣有些僵硬。
    此刻，全場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陸劍青的身上，讓他一時有些訕訕。
    雖千萬人吾往矣，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陸劍青猶豫了下，還不待說什么就聽見另一位主演梁朝瑋也開口說道：“我覺得對戲臺詞沒有問題。”
    對戲狀態正佳而被打斷，梁朝瑋亦是有些不爽。
    這一下陸劍青更尷尬了，好在另一位聯合執導的梁樂民開口給了臺階：“嗯，繼續吧，收音麥再高點，差點就進鏡頭了。”
    背鍋的收音組默默把鍋背好，現場重新來過，梁朝瑋和甘敬也是各自調整了下情緒。
    這么短短一會的拍攝，甘敬心里是有些佩服的。
    演戲不光是語言、動作，更要講究空間感，剛才梁朝瑋一系列的眼神、表情、情緒以及對彼此身位距離的把握都是頂級的。
    如果剛才沒被打斷，極有可能是一條過去，而且在鏡頭里呈現的畫面極為完美，以60分通過和以100分通過可不是同一個概念。
    甘敬收斂情緒，他在這段戲里是一個挑戰者的身份，而在戲外，他也有對這位前輩影帝的挑戰意味。
    攝像機發出清微的嗡嗡聲，燈光組做出了細微的調整，一切繼續。
    甘敬飾演的劉杰輝重新說了一遍剛才的臺詞，認為身為署理處長的李文斌應變太過，不應該直接插手屬于新界南的行動。
    梁朝瑋抱著雙臂，用一種心理學上常引用的例子來表明排斥態度，語調仍舊不快：“這么說，你也認為我濫用職權？”
    話說到一半，他聽到進來的腳步聲，再次側頭看了一眼，卻是自己叫進來的帶槍刑警。
    甘敬的情緒已經醞釀完畢，臉上露出崢嶸，語調很嚴肅的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也擔心你的情緒影響了你的判斷！”
    這句話剛說到一半，梁朝瑋忽然出聲試圖打斷：“我問你是還是不是？”
    兩個人的聲音重疊沖撞在一起，眼神對視在一起，是最為直接的交鋒。
    甘敬在梁朝瑋想打斷自己說話時依然沒停，把后半句話說出，緊接著聲音再次提高一度，毫無疑問的回答道：“是！”
    他就是在質疑梁朝瑋的職權使用，不僅是用行動，也是在言語上直接挑明。
    聲音節節攀升，腔調也是愈發有力，這樣的事實和沖擊力讓梁朝瑋短暫沉默。
    甘敬借著這個勢頭，繼續說了一句：“李Sir，案情是很嚴重，可是客觀來說，你的應變也過分了點。”
    這話說到最后又重新放緩，聽著是陳述，而不是挑戰。
    梁朝瑋松開雙臂這個排斥動作，死死盯了甘敬一眼，然后從懷中拿出手機點開了錄音功能在空中沖著阿甘示意了一下。
    甘敬見他如此，同樣拿出了手機。
    不過前者把錄音頁面正面展示了出來，后者則是側了側，神態稍凝。
    “劉杰輝，你也應該知道，我不需要任何理由，現在就可以解除你的職務。”梁朝瑋的聲音沒有之前高，表情也變得平靜，這時說的話都是被錄下來的，都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我知道。”甘敬平淡的答了一句，同樣把手機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兩人放手機的動作一前一后，然而同樣的動作硬生生把劍拔弩張的氣氛再渲染了一層。
    “不過這個權力，我們倆都有。”甘敬這會的表情沒有變化，仍舊是陳述。
    “就憑你這句話，加上這幾個軍裝，就已經構成了侮辱上司的罪。”梁朝瑋此刻仍舊是署理處長，言語中的態度自然拿捏的高了一層，他目光動了一下，對旁邊的飾演高級警司的鄺智立說道，“Albert，陪劉Sir出去。”
    梁朝瑋的目光只是動了一下又重新放在了甘敬的臉上，然而旁邊鄺智立聽見這話沒有動，眼神看了眼背對著自己的甘敬，沉默以對。
    這個瞬間，甘敬的眼神似有變化，只是一閃而過的感覺讓人短時間琢磨不透。
    梁朝瑋看到自己的命令沒有得到執行，眼神變化的層次要多了不少。
    “Albert！”
    他一聲斷喝，仍舊沒有得到回應，眼神從甘敬臉上一掃而過，瞥了一眼鄺智立，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把他們帶下去！”梁朝瑋往后退了兩步，轉過身，對著自己叫上來的帶槍刑警下了命令。
    這句命令下達過后，甘敬瞬間往前跨了一步，冷冷看著走過來的一位刑警，對抗威勢滋味很濃，他是警務副處長！
    這時，甘敬身后的一位軍裝警員聽見要被帶下去的命令，做出了應激反應，伸手要去拔自己腰間的槍。
    甘敬聽見動靜，回頭去看自己下屬，冷冷的眼神化為安撫，一句話都沒說。
    攝像機后的兩位導演有些驚嘆，阿甘這種眼神的層次感做的太出色了。
    刑警站在甘敬面前，后面的拔槍軍裝則是被身邊人制止了動作，梁朝瑋的雙臂重新抱起，語氣也是拿下局面的松弛感：“我當警察這么久，還沒見過這種場面。如果發生在前線，這就是一場戰爭。”
    他的下巴揚了下，揮手拍開執行命令的刑警，唇邊稍微扯了下，從甘敬的身前走過，拉開一個身位，壓根不去看他，直接看了手表，語氣舒展：“我現在是署理處長。0906，劉杰輝……”
    梁朝瑋的身子側過來，用勝利者的語態說道：“我正式解除你的職務。”
    甘敬瞳孔稍微一縮，這會聽到這句話，在場人的目光是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李Sir，警隊規矩，自己有親屬涉案，都要利益申報，避嫌缺席。”
    梁朝瑋仍舊試圖打斷，聽了前半句就知道面前這位挑戰者后面的意思：“我指揮不是為了我兒子。”
    兩人的聲音再次重疊在一起。
    這是最后的對峙，也是說出解除職務命令的最后交鋒。
    梁朝瑋的姿態是雙手叉腰，甘敬則是伸出右手用食指虛點梁朝瑋胸口。
    ——顯然你這次沒有這么做，也就證明你，在寒戰行動的判斷上出了問題。
    ——我不是因為誰，也跟哪一個部門負責都沒有關系，我是質疑你的工作能力！
    甘敬的聲音起調很高，越說越高，梁朝瑋則先是平緩，急促拔升。
    最后，前者聲音蓋過了后者，甚至帶了絲嘶啞破音。
    “我客觀認為，你應該交出你的總指揮權力！”
    “不好意思，李文斌副處長，我以公眾利益及安全條例，暫時終止你的職務！”
    梁朝瑋的聲音被掩蓋，甘敬的聲音則是嘶吼了出來。
    “不行！”梁朝瑋怒氣點滿，暴喝，“你是不是想奪權？你夠票嗎？！”
    甘敬說話說的略有氣喘，目光則是深沉，右手很自然的從鄺智立那邊虛劃過來。
    兩人目光再次對視，這一幕明顯覺得梁朝瑋的氣場被壓制住了。
    “處長的電話，他要找寒戰行動的總指揮。”楊采妮從一邊拿了部電話走過來，說前半句話的時候先看梁朝瑋，后半句則是看向了甘敬。
    甘敬的眼神再有變化——陸劍青在鏡頭畫面上看，這是一個很傳神的展示，完完全全能從中讀出兩個字，了然。
    梁朝瑋同樣get到這個目光的意思，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喃喃自語：“處長的意思？”
    甘敬的眼睛會說話，眼神中確定，嘴上卻沒言語。
    這會的錄音設備都開著呢，他如果說話承認，那事后翻出來可能還有問題，單純的眼神示意則是一種戰術。
    梁朝瑋退讓了，走出兩步，背對著甘敬，叉腰抬頭望著天花板，留給對手一個背影。
    甘敬做出了一個細微動作，輕輕舒了一口氣，隨后才拿過電話。
    “咔！”
    這段戲份到這里完整結束，梁樂民喊了停，示意通過。
    這一段戲份的持續時間是三分鐘十六秒，從進門兩次對峙，言語交鋒，細節變化，空間位置，鏡頭里的畫面很是完美。
    即便是剛才有些小不愉快的陸劍青心里也是暗自欽佩，阿甘雖然霸道了點，但這些拿捏處理的真是很棒，瑋仔同樣如此，兩位影帝完全把劍拔弩張的氣氛給展現出來了。
    這個戲份是發生在辦公室里，如此狹小的空間，能演出這樣斗爭的味道當真不易。
    陸劍青在這個瞬間有在思考，這兩位如果是在無間道里呢？
    不得不說，無間道系列是有一個標桿作用的，不時會讓陸劍青有所對比，他把鏡頭調回去，再次欣賞這段剛剛完工的戲份，而另一邊，甘敬和梁朝瑋已經放松了下來。
    “演的不錯。”梁朝瑋搖頭道，“沒想到你的臺詞功力和眼神情感展現的這么好。”
    甘敬嘿然一笑，他放松下來后立即就察覺到襯衫貼在背上已經是被汗濕了。
    這也就是梁朝瑋搭對手戲，他一點點都沒有分神，完全沉浸在劉杰輝那個角色里。
    “剛才我改了兩處臺詞，動作也加了點。”甘敬邊走邊說，“你覺得怎么樣？”
    “有改嗎？”梁朝瑋有點茫然，他同樣是很沉浸其中的，有的反應是根據現場阿甘的反應跟著來的。
    這種對手戲的質量就是根據對手演員的質量才能展現出來張力。
    “有啊。”甘敬想了想，說了下剛才自己做出的改動。
    梁朝瑋稍微回憶，剛才的畫面就像是刻在心里，很容易就能重現出來。
    改動確實有，但已經拍出的畫面應該是和諧的。
    他仔細咀嚼了下，沖著阿甘點頭：“沒什么問題。你臺詞上揚抑起伏做的真到位，最后那一下要解除我的職務，說的我真的挺生氣。”
    這個“我”的用詞很有意思，是在說他自己，也是在說李文斌這個角色。
    甘敬聽出來了，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嘴上卻道：“電話來時，我那個欺騙式的眼神難道不棒？”
    梁朝瑋像是又看到那個想起來實是有些狡猾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種人物的設置演繹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事，不同人做出的處理在細節上多有不同，如果換了自己，恐怕不會那樣處理。
    不過阿甘那樣做，細細一想，人物就覺得挺活。
    “挺好。角色方面我還要再揣摩揣摩，給你99分。”梁朝瑋站了起來，準備去卸妝，他今天不想拍了。
    甘敬看著他的背影，問了一句：“你自己呢？”
    “90分吧。”梁朝瑋頭也不回的答了一句。
    很顯然，他認為剛才那段阿甘演繹的要更出色些。
    甘敬咕噥了一句，如果自己打分的話，給瑋仔95分，給自己嘛……96分。
    靠在座位上，襯衫沾上汗水緊緊貼住后背讓人有不適之感。
    不過甘敬沒有在意這個，他扯開了西服上的領帶，感嘆了一聲：“過癮。”
    旁邊劇組的工作人員忙著布置下一個拍攝場景，可是在走過阿甘身邊時都報以和善的目光和笑容，剛剛那段對手戲，他們看的也挺過癮的。
    原汁原味原生態。
    過癮！
    ……
    《寒戰》劇組在往前趕進度，外界對于他們的關注度漸漸趨于平和，不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開始大規模宣傳了。
    “阿甘的形象突破之旅！”
    “阿甘第三次沖擊奧斯卡！”
    “李安攜手阿甘將會交出怎樣的答卷？”
    “孟加拉虎和阿甘，一段大洋上的奇妙旅程。”
    報刊、紙媒、網絡，這部影片的宣發是按照高規模來的，不過主要還是用阿甘的名頭來宣傳。
    這部影片是好萊塢巨頭福克斯投資，執導導演是曾經獲得奧斯卡的國際大導演李安，可以說，從接下這個片子起，國人對于已經兩度提名奧斯卡的阿甘就是報以沖獎的期望。
    這種期望不僅僅是期望，更是壓力。
    甘敬身處劇組感受的少一些，老陳、周咚雨、陳小紜以及工作室的工作人員統統感受的很全面，甚至于，當簽下的青年導演周申宣布《孫子從美國來》殺青的時候都有記者前去追問他對于阿甘沖獎的看法。
    第三次，第三度，連續第三年，一切都會在明年的二月份揭曉，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上映就是一次成果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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