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陽尊傳》有云：
    “先尊東昆，……，于孽龍一役道消身隕，追列正陽宗仙主之位。唯留一子，始不知其名，至不知其蹤，失跡蒼莽間……”
    時(shí)值暮春，草長鶯飛。
    一陣急切的馬蹄聲由遠(yuǎn)至近，不多時(shí)，便有五六匹長鬃駿馬，噴著粗氣，停在長街曾記酒館門前。
    幾個(gè)裹頭巾、穿草鞋的漢子迅速下馬，將牽繩隨手交給迎來的馬夫。領(lǐng)頭的男子看上去約莫四十歲，他急不可耐地擦擦臉上的汗，吼道：
    “切牛肉，倒酒，快快快！”
    “就來，”那小二身手極為利落，拿著手巾迅速在空桌上擦擦干凈，道，“幾位大爺，里面請！”
    那幾位漢子圍桌坐下，將隨身攜帶的兵器放到桌上。另一位年齡稍幼的男子對著領(lǐng)頭的男人說道：
    “大哥，我們此番連夜趕路，總算走在了前頭，沒有誤了大事。”
    領(lǐng)頭男子仰頭喝下一杯涼茶，長舒口氣，顯然也為此事慶幸。只聽他振奮道：“明日就是臨莊主攜少莊主回莊之日。我等今夜即在附近守候，待明日便可觀得莊主行進(jìn)隊(duì)伍。”
    其余漢子紛紛議論，應(yīng)道：“大哥所說正是。此番臨莊主回府，是為了挑選幾個(gè)身含仙根的有緣人，做少莊主陪伴。我們不妨去臨家莊自薦。說不得就能撞上大運(yùn)。”
    領(lǐng)頭男子神情激動(dòng)，雙頰漲得通紅。
    幾位漢子談到的人物，正是臨家莊主臨文謙，及其十六歲的長子臨子初。眾所周知，臨莊主長子臨子初天賦卓絕，年紀(jì)輕輕，說他名滿天下，也不為過。
    自打臨家莊主即日將攜子回歸的消息傳出之后，附近的酒館客棧生意都好了不少，前來的都是江湖人士，盼望見莊主一面。但要求仙緣，妄圖走大運(yùn)，也太不自量力。
    小二端著一盤香噴噴的鹵肉上來，見這漢子沒有綁腿，不像是本地人。又聽得幾人近似白日做夢的言語，心中暗暗嗤笑，面上卻格外恭敬，把那盤葷菜放到桌上，說：“大爺，這是咱家曾記的招牌菜。有個(gè)名兒，叫做‘壯氣吞牛’，給幾位爺明天爭個(gè)好彩頭。”
    便有人贊道：“這名好！趕明老爺?shù)玫莱上桑膊粫四慵医o的彩頭。”
    正喧鬧，突然聽得旁邊一桌有人極輕蔑的笑了一聲。
    酒莊里人來人往，大抵是因?yàn)榭康慕淮鬂h聽得清清楚楚。
    便有一人怒目圓瞪，扭過頭道：“小子，你笑什么？”
    只見旁邊那桌坐著兩個(gè)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們身著一襲白衣，束發(fā)高梳。其中一位少年瘦瘦巴巴的，雙眼無神，頭發(fā)如同枯草一般。
    背對著大漢坐著的另一位少年，舉起右手做出飲酒的姿勢。他開口道：“你們這樣五大三粗，好幾十歲的人，哪里像是有靈……”
    話音未落，便被對面那位干瘦的少年打斷了話頭。干瘦少年道：“千晴，柳管家叮囑你此次出行不得惹事。”
    被稱為千晴的少年‘哼’的一聲，向后望來，不甚在意地將酒杯抵在唇邊。
    但見那少年面容白凈，一雙鳳眼看向這邊，眉眼間是與同伴截然相反的神采飛揚(yáng)。
    那幾位大漢聽得千晴說了幾個(gè)字，便已聽出剛剛就是這人發(fā)聲嘲笑，待看那瘦瘦巴巴的少年人似乎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心中起怒。
    領(lǐng)頭的大漢長臂一伸，似乎要落在千晴肩上，他喝到：“把話說清楚……”
    這一掌尚未拍到千晴肩頭，這年輕人便略一聳肩，向右挪移，側(cè)身躲了過去。
    “好啊，”那少年言語中帶著有趣，“瘦喜你可看好，今日不是我惹別人，是有事要來惹我了！”
    被稱為瘦喜的干瘦少年嘆了口氣，他從椅上站起身，對著幾位大漢拱手一拜，說道：“幾位哥哥，對不住，我家兄弟性情耿直。剛聽你們幾個(gè)提及得道成仙，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漢子怒急，哇哇喊了兩聲，抽起一旁的砍刀，劈頭朝瘦喜砍了過來。
    瘦喜向后退了一步，極驚險(xiǎn)地躲開，面上沒有其他表情，口中仍說：“千晴聽不過去，這才笑了一聲，可這也不是他的錯(cuò)。畢竟你想見莊主，恐怕是千難萬難。至于登仙瞰生，更是想都別想……”
    瘦喜說著這些話時(shí)，大漢手上的刀接連不斷地朝他頭、胸、腹等要害部位砍去，每次瘦喜都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躲著，在狹小的酒莊里節(jié)節(jié)后退。
    其他五位漢子見狀，‘呵’的從座位上站起，紛紛抽出刀劍，意圖助為首大哥一臂之力。
    可還沒上前，就被千晴擋了下來，他一腳踹翻面前的桌子，菜肉湯汁齊飛，攔住幾人的道路。千晴道：“來得好。”，隨手從腰間抽出一塊玄色令牌，粘在手心，來擋漢子劈來的大刀。那令牌方寸大小，其貌不揚(yáng)，不僅沒碎，反而發(fā)出‘嗡’的聲響，生生將漢子的刀刃彈了出去。
    被擋住攻勢的大漢咦了一聲，只覺得虎口被震得發(fā)麻，也不知千晴是如何將自己手中的刀彈開。
    本來熱鬧的飯莊變得更加喧嘩，其他食客見有人打架，均尖叫著從飯莊逃離。那小二又愁又懼，苦苦哀求：“幾位大爺，別打啦，別打啦！哎呦小心那張桌子……”
    千晴以一敵五，戰(zhàn)況甚是混亂。他俯身躲過一位漢子橫掃來的長/槍，右手一拋，竟將他拿來當(dāng)武器的令牌扔了出去。
    只聽得啊的呼痛聲，原來千晴已將令牌砸中對面一位漢子的眼處。
    有人粗聲道：“好極，撿這賊小子的兵器！”
    其實(shí)根本不用他說。那令牌剛一落地，便有人撲上前緊緊抓住。千晴遇刀則躲，遇人則擋，近身攻擊。他見唯一的武器被人拾走，也不生氣，笑道：“用別人的東西嗎？那可要握緊了。”
    只見千晴動(dòng)了動(dòng)右手的中指，握住令牌的人仿若面對千鈞之力，手中的東西再拿不住，極為滑溜的脫手，那令牌就似被細(xì)線牽引住一般，朝千晴這邊飛來。
    再說瘦喜那邊仍在不緊不慢地躲閃，有幾次大漢都覺得這下一定能砍中這瘦弱的少年，可偏偏沒有一次成功。
    只聽瘦喜遙遙道：“千晴，是時(shí)候……”彎腰躲開大漢的攻勢，而后猛然上前，用力扭住對方的手腕，‘咯’的一聲脆響，大漢手骨便已錯(cuò)位。
    “……回莊了。”
    臨家世代駐守萬水城，定居在萬水城東面一座山上。此山西方乃是一片萬頃龍?zhí)叮睹娼K年云霧繚繞，將臨家莊與外界隔開。自龍?zhí)度ゴ松街挥凶咚芬粭l。然則萬水城百姓蒼生無不以受到臨家庇佑為傲，是以極少有人撐船游湖，以免打擾臨家仙人清凈。
    山川湖澤，遠(yuǎn)水接天。
    湖面平滑如鏡，山腰處云朵靜止一般，悄無聲息。
    山峰處，坐落著一處山莊，那莊園氣魄恢弘，不同凡響。正門前立著兩個(gè)石獅，石獅邊有塊匾額，上面不知是何人雕刻，書寫‘臨家莊’三個(gè)氣勢磅礴、直欲逼人的大字。
    臨家莊，西面水榭樓臺。
    在這猶如仙境的莊園內(nèi)，只聽得一聲仿若轟雷的咆哮，打破了寧靜。
    聽得有人吼：
    “——千晴！瘦喜！你們倆個(gè)，又干了什么好事？”
    這聲音帶著無法遏制的怒意，令門外聽到的其他一眾奴仆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均想：柳管家儒雅彬彬，也就只有屋內(nèi)兩人能惹他發(fā)這樣大的脾氣了。
    只見一位寬袍廣袖的男子，氣急敗壞地用手指著面前的兩人，那兩人正是今日在曾記酒館大打出手的年輕人。
    “莊主明日就要?dú)w莊，這種要緊時(shí)刻，你們還敢這樣惹事？”柳管家疾步走到千晴面前，上下打量，道，“萬幸沒傷到。如果傷到臉上，明日不能參見莊主，千晴，我扒了你的皮！”
    千晴與瘦喜兩人并肩站在堂內(nèi)，聽了這話，千晴反而笑著說：“何人能傷到我？倒想見識見識。柳管家，你就是太過小心，才會早生華發(fā)。”
    柳管事最恨他人說他的白發(fā)，旁邊站著的奴仆聽千晴此言，紛紛低下了頭，恨不得扎在地里，免得被柳管家見到。
    可那柳管家聽了千晴的話，只‘哼’了一聲，沒再開口責(zé)罵。旋即走到瘦喜面前，道：“瘦喜，我讓你跟著千晴，是要你看管他。你怎么反倒幫他作惡？”
    瘦喜開口正欲開口辯解，忽見有一男奴跑了進(jìn)來，對柳管家說了幾句。
    臨莊主歸莊在即，身為管家，柳管事忙得腳不沾地。他沒空再教訓(xùn)兩人，臨走前，說：
    “你二人今日不準(zhǔn)再出房門半步，關(guān)一日禁閉。要不是莊主明日歸來，你……”
    柳管家狠狠瞪了兩人，拂袖而去。
    當(dāng)日，千晴閑悶，躺在床上。待到晚時(shí)，忽聽得有人在外敲窗。
    千晴一躍起身，問：“誰？”
    “奴婢來送晚膳。”
    千晴便開了窗子。便見門外站著兩位比他大了幾歲的姑娘，穿一身藕色素衣，手提食盒。
    千晴道：“煩勞，多謝。”
    其中一位女奴掩口一笑，她道：“有何煩勞的？相公明日要見莊主，才是真正的辛苦。”
    大概她們這種身份的人，極少有可以單獨(dú)與千晴說話的機(jī)會，是故沒有立刻離開。另一女子繼續(xù)說道：“我聽其他姊妹講，千晴相公與常人不同，日后是可以修仙得道的。相公，你方才是在房間里打坐嗎？”
    千晴不欲與她二人多說，只道：“我是被柳管家罰在此處閉門思過。”
    兩位女子見他言語冷淡，眉眼間盡是傲然，頗為沒趣，便不再說話了。
    等那兩人走后，千晴知曉短時(shí)內(nèi)不會再有人走近這里，于是右手掌心一番，忽見一只黑毛長腿的亮眼蜘蛛，突然出現(xiàn)在他的手心中。
    “阿毛，”千晴用左手指尖摸摸它的頭，道：“去把瘦喜叫來。”
    那蜘蛛好似能聽懂人語一般，吐了根細(xì)絲，從千晴手掌中滑下，悄無聲息地鉆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