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姑娘的馬車晃晃悠悠的來到了幽州書院的那道牌坊前。
    她和小翠下了馬車，付了車資，這才抬眼看了看這道牌坊上的那四個早已斑駁的大字，眼里露出了一抹懷念之色：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里。”
    小翠頓時一驚，看向了落紅，“小姐何時來過？”
    “……十年前！”
    “小翠，”
    “嗯？”
    “我曾經(jīng)有個師傅，她很厲害很厲害。”
    小翠又吃了一驚。
    她并不是跟隨小姐從小長大，她是半年前在京都的時候被小姐買來的。
    她一直以為小姐是京都某個落魄的官宦人家的千金，因?yàn)樾〗悴粌H僅是生的美麗，小姐的琴棋書畫也樣樣精通，甚至還會武功！
    至于小姐的武功究竟如何她是不知道的，她畢竟不是江湖中的人，對武功這個東西也沒有判斷的能力。
    現(xiàn)在小姐說她十年前來過這里……那么那時候小姐大致六歲。
    這似乎也沒啥奇怪的。
    如果小姐的父親是朝廷官員，她隨父前來，這很是正常。
    至于小姐說她曾經(jīng)有個師傅，小姐既然會武功，有個師傅也是正常。
    可落紅隨后說的話，卻令小翠極為驚詫。
    主仆二人走在了這條濃蔭下的書香大道上。
    走的也很慢。
    落紅姑娘四處打量著，說話的聲音愈發(fā)低沉：
    “我是個孤兒！”
    “我至今不知道我的父母究竟是誰。”
    “我是被師傅收養(yǎng)的，從有記憶開始，我就一直跟在師傅的身邊……那時候我跟著她去過許多地方，這里便是其中之一。”
    “后來我們?nèi)チ司┒加窬┏牵瑤煾底兊煤苊Γ蠖鄶?shù)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住在玉京城的那處老宅里……你知道那地方很是僻靜，也很是幽深。”
    “我在那里一住就是、就是八年！”
    “我本來以為這輩子會一直在玉京城的，畢竟師傅已經(jīng)很老了，我以為她該回來了。”
    “她將我養(yǎng)大，我也該給她送終。”
    落紅抬起了頭來，透過濃密的樹蔭看了看支離破碎的藍(lán)天，一聲嘆息：
    “可她最后一次出去卻再也沒有回來！”
    小翠頓時一驚，扭頭看向了落紅姑娘。
    落紅嘴角一翹，露出了一抹凄然的笑。
    “她死了！”
    “死在了吳國西北邊的晉州，一個叫十八里坡的小村莊！”
    小翠咽了一口唾沫，低聲問了一句：“她怎么去了吳國？她死在了誰的手里？”
    “為了那什么隱門的圣女……她死在了攝政王李辰安的手里！”
    小翠頓時就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什么隱門圣女，但她知道小姐來這里找攝政王，并不是自己所想的是小姐喜歡上了攝政王！
    而是，她想要?dú)⑺罃z政王給她的師傅報(bào)仇！
    “小姐……他是咱寧國的攝政王呀！”
    “他的身邊可有許多的高手！”
    “奴婢記得小姐的書房中，可還有許多攝政王所做的詩詞……”
    落紅深吸了一口氣，一聲嘆息：“但師傅的遺命，便是要取了他李辰安的性命！”
    小翠沉吟三息：“小姐，既然她老人家死在吳國，距離京都如此遙遠(yuǎn)，你也沒有出過門，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落紅繼續(xù)前行，“定國候鐘離破回京都的時候告訴我的！”
    小翠大吃一驚，“……可攝政王是定國侯府未來的姑爺呀！”
    “他是侯爺?shù)膶O女婿，他怎會告訴你這些？他更不會讓你來殺攝政王才對！”
    落紅那雙柳葉眉微微一揚(yáng)：
    “我不知道他的想法，其實(shí)我也希望他沒有告訴我這些……可他確實(shí)這么說的。”
    “他不僅僅是說了，他還將五毒神教的五毒令交給了我……說我就是五毒神教新的教主，說我的師傅對江湖中許多人有恩，說她這些年暗地里也收了幾個天賦不錯的弟子……”
    “他給了我一份名單，也告訴了我?guī)煾蹬R終前的遺愿。”
    “便是……殺死李辰安！”
    “為了隱門！”
    “為了大離帝國！”
    小翠心里劇震，卻也很是遺憾，因?yàn)樗囊娮R太少，不知道隱門，也不知道那早已銷聲匿跡的大離帝國。
    她只知道五毒神教這個名字帶個毒字聽起來不是什么好門派。
    她只知道小姐行此事……是大逆不道！
    是自尋死路！
    “小姐……這便是你匆匆前來幽州的原因？”
    “嗯，聽說李辰安來了北漠，要?dú)⑺浪蹦亲詈玫臋C(jī)會。”
    “等他回到京都之后，他當(dāng)了皇帝……那就再難有機(jī)會殺死他了！”
    小翠抿了抿嘴唇，“奴婢不懂其中道理。”
    “奴婢只是覺得咱們寧國的這位攝政王似乎還不錯，他若是當(dāng)了皇帝……你曾經(jīng)不也說過他或許真能令寧國強(qiáng)盛的么？”
    “姑且不說小姐行此事之兇險(xiǎn)，他死了，小姐倒是報(bào)了仇，可咱們寧國的百姓們怎么辦？”
    落紅止步。
    茫然的看向遠(yuǎn)方。
    過了十息，她又抬步而行。
    “我的命是師傅給的。”
    “師命難違！”
    “我若是成功殺死了他，便是報(bào)答了師傅的養(yǎng)育之恩。”
    “我若是死在了他的手里……便是寧國百姓之幸！”
    “你可以回去了，房中妝臺下左邊的第二個抽屜里，有些銀票，你帶著那些銀票回京都。”
    “那處老宅子也送給你了。”
    落紅又停了下來，看向了小翠，“在玉京城好好生活。”
    “我看隔壁不遠(yuǎn)的那張鐵匠的兒子還不錯，嫁給他吧……其實(shí)這日子呀……平淡才是最好的！”
    小翠沒有走。
    她的眼眶已通紅。
    “小姐……奴婢陪你一起！”
    “你這丫頭，小姐我若是死了，你至少還能給我壘一個衣冠冢，若我們都死了……那可沒有人給我們燒一捧紙的！”
    “快走！”
    “這是小姐我給你的最后一個命令！”
    “若小姐我能活著……我們許能再在京都相見！”
    “走吧！”
    小翠淚流滿面。
    她就是個尋常姑娘，她確實(shí)也幫不到小姐。
    “咱們一起回去，好么？”
    “一起去過那種平淡的日子，好么？”
    落紅轉(zhuǎn)身，眼里凄然。
    “那年四月，有一場冷雨。”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只記得梨花落了一地。”
    “我就在那梨樹下，躺在梨樹下的爛泥地里！”
    “梨花落在了我的身上，漸漸將我覆蓋。”
    “我本該在那美麗的梨花中死去，她卻來了，她救了我一命……”
    落紅抬步而行，“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的這條命是她的了！”
    “她既然死在了李辰安的手里，我既然繼承了她的衣缽……我便必須為她報(bào)仇！”
    “我亦知道李辰安不應(yīng)該死，這是為了寧國。”
    “可我卻必須去將他殺死，這是為了……一個孝字！”
    “或許愚蠢，我也曾多次猶豫。”
    “可那漫天的梨花卻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有的正在盛開，有的正在凋落。”
    “無論是盛開的還是凋落的，都刻在了我的心里，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她叫樊梨花。”
    “我叫落紅……樊落紅！”
    “梨花是白色的，她說她這輩子的命不好……還是紅好看一些，希望我的命能好一些。”
    “卻有一個落字，這便是我的命！”
    落紅姑娘長身而起，消失在了小翠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