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降臨。
    周園主院里的燈籠皆已亮了起來。
    一鍋狗肉并沒有吃完。
    一來有些人此刻的胃口并不好，比如牽掛著兒子生死的銀如命。
    也比如牽掛著哥哥的小琴。
    燕基道也沒怎么吃。
    他因為小琴的擔(dān)憂同在擔(dān)憂。
    小琴似乎已不再懼怕未來，可她卻在懼怕著現(xiàn)在——
    那個和她共同生活了足足十五年的哥哥，若是小武沒能將他救回來，只怕小琴將不會去在乎什么未來。
    沒有了小劍，她恐怕不需要未來。
    就在所有人擔(dān)憂的注視下，那口關(guān)閉了足足兩個多時辰的棺材蓋板忽然間掀開了。
    銀如命已沖了過去。
    燕基道也一把抱起了小琴站在了那口棺材前。
    李辰安等人也都走了過去。
    小武從棺材里站起。
    面色蒼白如紙，神色極度疲倦。
    小劍依舊躺在棺材里。
    小武看了看眾人，忽然咧嘴一笑。
    這一笑，在所有人的眼里，比那春天里綻放的百花都要美麗。
    “咿咿呀呀……”
    小武很累，卻又很高興。
    他的眼依舊干凈澄澈，他臉上洋溢出來的歡喜，令所有人安心。
    “我兒……可救了回來？”
    “小劍哥哥可還有危險？”
    “小武，怎樣？”
    小武一步跨出了這口棺材，蹲在了雪地上，寫了幾行字：
    “沒有生命危險了。”
    “但需要調(diào)養(yǎng)至少半年！”
    “不要打擾他。”
    “我很餓！”
    他話音未落，銀如命再一次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小琴也在那一刻從燕基道的手臂里掙脫，她匍匐在地！
    她們向小武而拜！
    這一拜，拜得小武手足無措。
    他閃了開來，面色頓時焦急。
    “咿咿呀呀……”
    他將二人扶了起來，在地上又寫了幾行字：
    “無須謝我。”
    “他是我朋友。”
    “朋友，當(dāng)生死相依！”
    “另外，他需要靜養(yǎng)，不要吵著了他。”
    他將棺材的蓋板再次蓋上，又看了看眾人，鼻子聳了聳，抬步就向那鍋狗肉走了去。
    燕基道仰頭，任由大雪落了他一臉。
    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低頭時，便看見了小琴那張和盧風(fēng)鈴幾乎一模一樣漂亮的臉上綻放出的笑意。
    小琴看了看那口棺材，又看了看正在狼吞虎咽的小武，她第一次笑得這么開心。
    她已相信哥哥無性命之憂。
    她已知道哥哥有了真正的朋友。
    燕基道看著那張美麗的臉心里卻又是一疼。
    他垂下了頭，過了片刻才抬了起來。
    他走到了李辰安的面前，忽的說了一句：
    “畢竟是我名義上的妻子，走，去幫我把她葬了。”
    李辰安微微一怔，“她的遺言是想要葬在那處小屋對面的山崗處……面朝那小屋，你怎么看？”
    燕基道似乎沒有料到麗陽公主會有這么一個要求，他思索了片刻才悠悠一嘆：“一生終得遂她一次心愿吧。”
    “就讓她看著又何妨。”
    二人離開了周園，燕基道抱著麗陽公主的尸體。
    李辰安沒有讓蕭包子等人同去。
    因為燕基道只叫了他，許是有些話燕基道不想有第二人知道。
    ……
    ……
    一顆老松下。
    一座小小的新墳。
    燕基道給這座墳添了最后一捧土，看了片刻，轉(zhuǎn)身坐在了李辰安的身邊。
    他指了指山谷之下。
    “你好奇的那處小屋就在那里。”
    夜色已暗，這處山崗距離谷底的小屋有些遠(yuǎn)，就著手里的燈籠也根本看不清楚。
    “其實(shí)，在皇城司的卷宗里，對你這個事倒是有一些記載。”
    燕基道不足為奇，但還是問了一句：“怎么說的？”
    “你和盧家三小姐原本青梅竹馬。”
    “可偏偏麗陽公主也愛上了你……據(jù)說麗陽公主是在昭化元年的元宵夜，于玉帶河上游花燈的時候，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
    “也就是那一眼，麗陽公主隨后了解了你，再后就非你不嫁！”
    “昭化三年冬，上車侯府被滅的那個晚上，事發(fā)之前你應(yīng)該是知道了消息。”
    “你去了一趟宮里，又去了一趟上車候府里，你接走了盧三小姐，將她送去了琴劍山莊。”
    “你和琴劍山莊的少莊主秦林，本是至交好友！”
    “上車侯府被滅之后，在昭化四年秋，你與麗陽公主成婚……長孫驚鴻認(rèn)為，這應(yīng)該就是你昭化三年冬那夜入宮時候與麗陽公主或者皇上的交還！”
    “你娶麗陽公主，皇上放過盧家三小姐。”
    “但你根本就不喜歡麗陽公主，在大婚當(dāng)晚，你沒有進(jìn)洞房，你不見了！”
    “昭化八年，初夏，琴劍山莊少莊主秦林與盧三小姐大婚……同年冬，盧三小姐誕下了一個女兒，她就是小琴。
    “就在小琴生下來僅僅十來天，琴劍山莊被滅。”
    李辰安扭頭看向了燕基道，忽的說了一句：“你有一個好兄弟！”
    燕基道已閉上了眼睛。
    “秦林為你背下了所有！”
    “他們成婚是假，掩蓋盧三小姐肚子里那孩子是真！”
    “那孩子是你的！”
    “小琴，是你的女兒。”
    “滅了琴劍山莊的根本就不是奚帷，而是……被激怒的麗陽公主！”
    “你也知道燕子夫不是你的兒子，所以在京都的時候，你根本就不在意燕子夫的死活，甚至還希望我能殺了他。”
    “這處風(fēng)鈴小屋，是你為盧風(fēng)鈴而建！”
    “當(dāng)年你大婚那晚跑了，就是跑到了這里。”
    “你在這里和盧三小姐渡過了近四年的快樂時光……直到盧三小姐懷上了你的孩子……你終究不能明媒正娶盧三小姐，所以她只好‘嫁’給了你的好兄弟秦林！”
    “盧三小姐成了琴劍山莊名義上的少夫人，瞞過了所有人。”
    “可你卻忽略了女人那敏銳的直覺！”
    “麗陽公主將對你的失望或者憤怒發(fā)泄到了琴劍山莊的頭上……小琴的腿，恐怕就是麗陽公主親手砍斷！”
    “是不是這樣？”
    燕基道睜開了眼，在燈籠那燈光的映襯下，他的眼里已滿含淚花。
    “我對不起我兄弟琴林。”
    “我更對不起風(fēng)鈴。”
    “還有我的女兒小琴。”
    “長孫驚鴻有些事猜得并不對……那夜我入宮，是去見了我的小妹麗貴妃！”
    李辰安一怔，“所以這是麗貴妃給你出的主意？”
    燕基道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妹足智多謀，燕府不能為了上車侯府與皇室為敵。”
    “我救不了上車侯府，我只希望能夠救出風(fēng)鈴……所以小妹才去求見了皇上，我也只能帶走了風(fēng)鈴。”
    李辰安沒有再說也沒有再問。
    他忽的一笑：“走吧，你也該認(rèn)下小琴這個女兒了。”
    “不，我不希望她恨我一輩子。”
    燕基道起身，遙望著遠(yuǎn)處的那處風(fēng)鈴小屋，“我送你回去。”
    “你呢？”
    “……不知道，要么浪跡天涯，要么……就在這風(fēng)鈴小屋過一輩子。”
    李辰安指了指那處新墳，“住在這里她一直看著，你不覺得膈應(yīng)？”
    “其實(shí)，現(xiàn)在再想來，她也是無辜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李辰安沒有點(diǎn)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悠悠一嘆：“怨就怨那個元宵夜里，她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