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這一屋子的吵鬧，小孫子干凈的雙眼，還有云蘿手上拿的一本《千字文》，鄭大福只覺得頭疼欲裂。
    他一直故意忽略此事，卻萬萬沒想到竟被年幼的孫女給直接撕了開來。
    他是擔(dān)心小孫子讀書不好浪費錢嗎？
    不，他是擔(dān)心他開了眼之后就不愿意放下書本了！
    書讀不好，家里頂多也就費一點兒筆墨錢，多不過一兩年的工夫。
    可若是讀得好呢？
    家里已經(jīng)負(fù)擔(dān)不起了！
    可這話他不能說，說了，家里就又要鬧翻了。
    別說向來精怪的小兒子，便是向來憨實的老二，如果到時候告訴他，他的兒子讀書太好了，但家里負(fù)擔(dān)不起，所以就放棄了吧，他恐怕也得翻臉。
    所以，倒不如一開始就別給他們這個希望，不管好的壞的，都不要去試探。
    他們只需要一心一意的，把他們大哥和文杰給供出來，就夠了！
    那是他們的親大哥和親侄兒，有了出息難道還會忘了他們不成？
    可現(xiàn)在，他的這個孫女又一次把他努力遮掩著的事情給撕開來，他該怎么對著一屋子的兒子兒媳和孫兒孫女們說，他不同意小孫子在家里自己讀書識字？
    他忽然仔細(xì)的看了看云蘿，問道：“蘿丫頭是啥時候識得字的？竟都能在家里教弟弟了。”
    云蘿目光清透，一本正經(jīng)的說：“我平時聽大哥在那兒讀書，聽著聽著也就會了。”
    鄭大福頓時臉色一黑，“胡言亂語！讀書豈是這么簡單的事？況且，你大哥開始背這《千字文》的時候，你都還沒出世呢。”
    云蘿依然面不改色，睜著眼睛說瞎話：“背完之后又不是再也不讀了，我前些時候還聽見他在教二哥背書呢，二哥怎么也背不會，我倒是隨便聽聽就都會了。”
    我還能給你背一段你從沒聽過的《三字經(jīng)》呢，你要聽嗎？
    人之初，性本惡，性相遠(yuǎn)，習(xí)相異……
    是的，本小姐是堅定的“人性本惡論”支持者！
    人性若本善，那你倒是讓孩子們生下來后就解放天性、自由自在的生長呀，再學(xué)一些本事和技能也便夠了，思想品德教育還要個啥？
    教什么？教本性善良的孩子們怎么樣更惡毒一點？
    那你們這些大人也太壞了！
    鄭大福的臉更黑了，只覺得她這句話解釋不像解釋，刺倒是不少。
    旁邊的其他人也紛紛露出無語、無奈、糾結(jié)的表情來。
    你這樣敷衍真的好嗎？老實說出來是誰教得你讀書識字，咱又不會揍你！
    鄭大福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千字文》上轉(zhuǎn)了轉(zhuǎn)，道：“你與栓子倒是玩得挺好，他還愿意借書給你。”
    書，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借的。
    “栓子跟虎頭好，不過我倒是經(jīng)常看到他在他家門口的石板上頭教喜鵲和柱子識字。”云蘿搖頭說道，“陳阿婆也是個好人，她上次還給了我好大的一塊餅子呢，我問阿婆借書，今天喜鵲就把書給我了。”
    這一句句的話，全是刺呀！
    老三兩口子還在旁邊緊盯著，就連老二兩口子都默默的站在邊上，一點沒有要出言喝止他們小閨女的意思，顯然也是心動了。
    鄭大福簡直是心力交瘁。
    劉氏站在那兒，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好多次欲言又止。
    她不敢忤逆公婆，看不得他們生怒憂愁，卻也不愿阻攔孩子們讀書。
    她沒啥見識，卻也知道，能讀上一點書總是好的。像她的相公，因為曾讀過兩年書，農(nóng)閑下來去鎮(zhèn)上尋點活計都要比別人更容易些，同樣的東家，分給他干的活還總是能更輕省一點，而工錢卻反而更多。
    她不敢期盼兒子能去鎮(zhèn)上讀書，還要考秀才啥的，但只是在家里自己學(xué)上一點，應(yīng)該也無妨……吧？
    云蘿忽然吸了吸鼻子，轉(zhuǎn)頭跟她說道：“娘，灶膛里的火都熄了嗎？我聞到焦糊味了！”
    劉氏一呆，隨之“呀”的一聲驚呼，忙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剛才婆婆踹門和罵人的聲響那么大，她都嚇壞了，哪里還記得灶膛里正在燒的火？
    加上這事兒一鬧，晚上恐怕又得好幾個人沒得吃飯了。
    云蘿卻覺得，沒晚飯吃什么的她一點都不擔(dān)心，尤其那還是一鍋燒焦的稀飯。
    是的，孫氏又一次將家里的糧食縮減了，幾天前還能吃粥，現(xiàn)在已經(jīng)只能數(shù)著米粒吃稀飯了。
    熬粥煮稀飯，人就得時不時的拿著鏟子攪幾下，不然米粒沉淀到鍋底，會慢慢的黏在底上然后焦糊，面上卻還水當(dāng)當(dāng)?shù)模僖粩嚕D時整一鍋都是焦糊味兒了。
    外頭一院子的人圍著桌子把稀飯吃得稀里嘩啦，云蘿三姐弟卻躲在屋里吃著各種口味的糕點，吃得食不下咽，好想來碗水。
    劉氏捧著一塊綠豆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啃著，只感覺良心都在火海油鍋里被煎熬。
    “娘，你怎么不吃呢？”文彬啃得滿臉渣渣，抬頭問道。
    劉氏沉默了會兒，摸著他的腦袋說道：“娘不是很餓，這些糕點就留著給你慢慢吃吧。”
    “天兒這么熱，再放下去都要放壞了，三姐說，不能吃放壞的東西！”又給她塞了兩塊，然后轉(zhuǎn)頭去跟云蘿說道，“三姐，你說我以后還能跟你認(rèn)字嗎？爺爺奶奶剛才都沒說呢。”
    云蘿瞥他一眼，說：“怕什么？我教，你學(xué)著就是。奶奶要是再來鬧，咱就去找里正和族老來給咱評評理。”
    可沒有供養(yǎng)著大兒子大孫子讀書，卻不許小孫子在家里自己學(xué)著認(rèn)識幾個字的道理。
    又沒有吵著鬧著的也要去學(xué)堂里讀書。
    他們可是一點都沒有給家里增添負(fù)擔(dān)呢，就連書都是自己找別人去借的！
    就看你們有沒有那臉讓別人知道，家里有個秀才大伯，還有個馬上要去考秀才的大堂哥，小堂弟想識得幾個字卻還要問別人去借書。
    這一個晚上，鄭豐谷又一次的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都睡不著，不過今天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他媳婦陪著他。
    以前，他是真的從沒有讓自己的兒子也去讀書的心思，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兒子，而是……就是從沒想過這回事兒！好像潛意識里就認(rèn)為了他們兩家人，包括他們的孩子們，身上所背負(fù)的全部責(zé)任就是要全心全意的供著大哥和大侄子讀書考科舉，讀書啥的，只需要交給大哥和大侄兒就夠了。
    可是今兒傍晚，突然聽到了兒子的朗朗讀書聲，鄭豐谷的心里忽有些滋味難言。
    他也說不出那是種什么滋味，就好像有長著軟刺的藤蔓糾纏在心上頭，讓他難受得慌。
    同一時間，在上房的鄭大福也是輾轉(zhuǎn)不能睡，孫氏倒是在睡前沖著西廂那邊罵了幾聲之后，一躺到床上就呼呼睡了過去。
    過了很久，一直到外頭安靜得似乎連蛙叫蟲鳴聲都沒有了，也不曉得到了什么時辰，鄭大福才迷迷糊糊的好像睡著了。
    他還做了一個夢，夢里面，有兩個聲音在讀書，一個音調(diào)平緩嗓音卻清靈，一個脆生生活蹦亂跳。
    “天地玄黃。”“天地玄黃！”
    “宇宙洪荒。”“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日月盈仄！”
    “辰宿列張。”“辰宿列張！”
    “……”
    “謂語助者。”“謂語助者！”
    “焉哉乎也。”“焉哉乎也！”
    鄭大福猛的睜開了眼睛，只感覺腦袋都昏沉沉的，好似整個人都使不上力氣了。
    此時天色已亮，白色日光透過窗紙照射進(jìn)來，屋里卻還蒙蒙的。
    然后，他聽見有人在外頭院子里說話，說：“你先跟著我完整的讀上三遍，然后我再一句一句的教你。理解了意思，你記起來也會更容易些。”
    “好的三姐！沒問題三姐！”
    “三姐三姐，我也想學(xué)！我就站在旁邊聽著，不會打擾你和小文彬的！”
    云蘿他們一下子就忙碌了起來。
    忙著上山、干家務(wù)活、打豬草、放牛、做針線，還要讀書。
    他們并沒有因為讀書而耽擱了原本就要做的活計。
    村里的人聽見他們幾個孩子走在路上還念念叨叨的，得知了他們在家里讀書，都紛紛夸贊鄭大福有福氣又疼愛孫子孫女，隔壁的大牛媳婦天天聽著墻那邊的朗朗讀書聲，更是羨慕得眼都紅了，好幾次話里話外的都想讓她兒子過來串門，順便學(xué)幾個字。
    鄭大福走在外頭，聽見村里人的一聲聲夸贊和羨慕，面上笑呵呵的應(yīng)著，胸口卻有一股心火正越燒越烈。
    他覺得，他那小孫子或許還真有幾分讀書的天賦，因為這才不過短短幾天，小娃兒就已經(jīng)能順暢的背出很長一段《千字文》了，還能將那里頭的意思都說得頭頭是道。
    更讓他驚訝的還是三孫女，他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竟連讀書都變得那樣厲害，不過還是個八歲的孩子，看起來才那么點點大，卻一字一句的教導(dǎo)著弟弟妹妹讀書識字，他聽著竟覺得她似乎比學(xué)堂里的先生還要教得更好些。
    他記得，以前長子和長孫剛開始讀書的時候，背得可辛苦了。
    鄭大福只覺得心火灼燒，越是看著小孫子讀書，他就越難受，還有些隱隱的不安。
    他并不是真見不得小孫子好，這畢竟是他的親孫子呀，他怎么會不盼著他好？只是家里的情況確實是負(fù)擔(dān)不起又一個讀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