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許曼戈一手扶著方向盤，黑色吉普不緊不慢的滑過下雪的路面，此時的上海，正是熱鬧的時候，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被車流碾過，一絲蹤跡也無，細微的雪夾著雨絲飄飄灑灑的往下，雨刷一下一下的，掃著玻璃上的霧氣和雪花。
    車駛離燈火的明亮的大道，拐進了一條老舊的巷子，然后停在一幢白墻的民居前，門口沒有明顯的標志，只有門邊一個不太亮的led燈，寫著dbar。
    推門走進去，里面的大廳里靜靜的透出燭光，音樂很輕，走近去才看見零散的小圓桌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隔著燭光，輕聲交談，角落的吧臺里，頂燈亮著，一個紫紅色短發的女子正在調酒，有服務員走過來，認出是她打了招呼半路又折了回去。
    許曼戈擺了擺手，輕車熟路的朝角落的吧臺走過去。
    看她走過來，秦音沒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挑了挑眉毛，吧臺只有幾個位置，此刻都是空的，她隨便揀了一張坐下，還沒開口，秦音推過一杯剛調好的酒放到她面前：“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許曼戈一口飲盡，酸中帶甜，酒味不重：“想你了唄！再來一個。”
    “你今晚是想睡在這兒吧！”秦音又倒了一杯，一語中的。
    許曼戈沖她拋個媚眼：“你真是越來越懂我了，我都想娶你了。”
    秦音笑了，左耳上的耳釘一閃一閃：“借你吉言，我要結婚了！”
    許曼戈喝了一半的酒嗆在喉嚨里，咳嗽了幾聲，動靜有點大，周圍幾張桌子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沒什么反應又回頭繼續喝酒聊天。
    她平靜了一下，然后又試探著問：“你認真的？不是說自己是不婚主義者嗎？不自由、毋寧死！”
    秦音讓邊上的人看著，人從吧臺里走出來，招呼許曼戈在角落的一張空桌邊坐下，隨手將有客的牌子掃開。
    “有個事兒請你幫忙。”秦音不慌不忙的擺出一盤水果，“我之后要出國，具體要多久還沒定，你能不能幫我看一陣店？”
    “你不怕我把它喝空了？”許曼戈笑著喝了一口酒，“我可是沒經驗，弄虧損了你還不如先關一陣子呢！”
    秦音搖了搖頭：“那不行，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熟客，一關門立馬就散了，這年頭對人都忠貞不起來，更別提對一家無足輕重的酒吧了。”
    “你放心就行，我無所謂，不用奔波半個城市上班，也挺好的。”許曼戈一口答應，“管我酒就行。”
    秦音舉杯跟她碰了一下：“成交，你只要幫我盯著就行了，不用管什么事情，累不著你，不過有言在先啊！別趁機會當酒鬼，我可不想聽說你把酒庫喝空了。”
    “這你放心，我肯定挑貴的喝。”許曼戈喝干杯子里的酒，“我困了，先回去休息了！”
    秦音把鑰匙給她：“小心點，我今天不回家住，自己看著時間啊！”
    “ok！”許曼戈邊沖她比手勢邊搖搖晃晃的往外走。
    喝了些酒，身體暖和了不少，冷風一吹，原本有些模糊混沌的大腦清醒了，秦音住的地方離酒吧不遠，隔一條巷子就是。
    此時雪大了點，已經沒有什么雨點，她出來也沒有帶傘，就將身上的大衣裹的緊緊的，冒著雪往前走，很輕易的找到秦音住的那座小樓，抬頭往上看，只有三樓角落里的那扇窗子里，漏出些微的燈光。
    這一片社區都很老了，雖然離外灘很近，房子的里面和道路環境都有點破，住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上海本地人，一過十點，基本都熄燈睡覺了，完全沒有夜生活的樣子。
    五年前一個夏天的晚上，也是在這里，她第一次認識了秦音，那時候她畢業不久，租在這個靠近公司的老居民區里，一間12平的小單間，衛生間整層公用，不過她每日早出晚歸，忙著工作，也不覺得有多委屈，但這個地方房子密密麻麻，曲折的小巷子讓每個角落都面貌無差，她經常找不到自己家的門，清醒的時候尚且如此，喝醉了的時候就更是混沌。
    那個晚上，應酬結束回家時已是凌晨兩點，盛夏的暑氣早已散去，昏黃的街燈在巷子口打出長長的影子，帶著幾分醉意的許曼戈下了出租車就一頭扎進了黑暗里，伴著時明時暗的樓道燈轉了幾個圈，然后徹底迷了路，酒勁上來，靠著一戶人家的門就沉沉睡去。
    她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睜眼就被傍晚的陽光刺到了眼睛，她忍不住伸手擋了下，指縫間出現了一個逆著光的身影，坐在對面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宿醉的頭痛襲上來，大概是昨天劣質白酒喝的太多，她在自己頭頂狠狠敲了幾下才慢慢清醒，第一反應是找手機。
    對方見狀，遞過一杯水，然后起身從門口的凳子上將她的包拿過來放在面前的茶幾上。
    她沒抬頭說了謝謝，便急急忙忙的翻看手機，已經是下午兩點鐘，她這一覺整整睡了12個小時，還好今天是周六，而且公司沒有電話打來。
    就這樣認識了住她隔壁樓的秦音，彼時秦音的酒吧剛剛開業，每天忙到凌晨，呵欠連天的回到家，在昏暗的樓道里，差點踩到睡死了的許曼戈，雖然當時曼戈化了妝，可能已經脫了大半，穿著緊身的短裙，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酒氣，半夜睡在別人家門口顯的身份可疑，秦音還是將她拖進去放在矮沙發上，幫她擦了臉，讓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這份義氣，加之兩人工作生活中的那些相似之處，都一心撲在工作上，又都是單身，住的近，兩個人很容易的熟起來并變成朋友，第二年，陳橋幫她租了條件好點的房子，她還是時不時的跑到秦音的酒吧喝酒、喝至微醺，然后跟秦音睡在一張床上。
    一連兩天，許曼戈都在下班后去找秦音，五年來，雖然不是經常見面，但她們一直在一起，秦音要出國，而且不知道要去多久，讓她忽然覺得不舍，而且，她也很好奇，是什么樣的人讓向來獨立瀟灑的秦音有了結婚的念頭。
    她不是一個八卦的人，但腦子里秦音的那些固有印象揮之不去，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秦音留著小平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白t恤，細胳膊細腿，一眼看去，還以為是一個小男生，后來秦音的頭發長長短短，卻一直沒有過肩，喜歡穿中性的衣服，喜歡柔道、攀巖，而且一直沒有男朋友，看過《yesorno》之后，她甚至認為秦音是一枚帥t。
    但這枚帥t如今要結婚了，許曼戈再淡定，也還是仍不住想要探究更多，對于降服了秦音這只巨獸的男人帶著不由自主的欽佩。
    “你婚禮什么時候？”許曼戈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跟正在打沙袋的秦音聊天，“在哪辦？”
    秦音一身短打，汗水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沙袋被打的“砰砰”作響：“看心情吧！也可能不辦。”
    曼戈按下吹風機，借著沙沙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其實你是想找個支持同性婚姻的地方吧！”
    秦音扶住沙袋，轉身盯著許曼戈看，一語不發。
    被她看得有些發毛，曼戈抓起手邊的抱枕扔過去：“少來，我可不是你的同好！”
    秦音拿毛巾抹了一把汗，走過來扶著她的下巴輕笑道：“那誰知道呢？沒遇見之前都以為自己不是。”
    曼戈毫不留情的一把打掉她的手：“一身臭汗，別靠過來！”接著頗為嫌棄的上下掃視，“這樣他也能跟你結婚？！”
    “誰也別嫌棄誰！你這樣也沒見誰娶你啊？”秦音牙尖嘴利不輸于她，兩人斗嘴向來有輸有贏，樂此不疲。
    這一下，戳中許曼戈的死穴，過了二十五歲之后，催她結婚的人越來越多，知道她單身就各種介紹男朋友，好像她一個人就不行似的，不勝其煩，她不打算再在這個話題上打轉，便把球踢了回去，不過換了種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語氣：“我認真的，你是要跟男人結婚吧？你放心，我絕對不歧視。”
    聽她這么說，秦音也不淡定了：“難道你一直以為我是蕾絲邊？以為我喜歡女人？”
    許曼戈臉上閃過一些混雜了羞愧和死撐的古怪表情：“額，這個，我們…那么…所以，你懂的嘛！”
    秦音拿毛巾丟她：“雖然我們認識這么久，我也不是很懂你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話！但你不說清楚那就沒法做朋友了！”
    許曼戈已經確定她不是t了，索性一股腦的說了出來：“沒見你交過男朋友嘛，然后你女朋友那么多，而且你穿衣服那么中性，就以為你是t么！”
    秦音的臉瞬間風云變幻，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吃驚還是別的什么，沒來得及反駁，許曼戈破罐子破摔，起身將秦音推到鏡子前：“而且你自己看看，上下一般寬，男人都比你有曲線！”
    “所以嘛！”許曼戈松開秦音，往后四仰八叉的倒在大沙發上，“這完全不是我的錯啊！”
    秦音原本沒想計較，但看著她一臉無賴相，忍無可忍的摘下拳擊手套丟在許曼戈的臉上：“你就順桿兒爬吧！反正這世上，大概也沒人能降得住你了！”
    許曼戈白眼一翻，完全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