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b的工作排期定下之后，春節已經近在眼前了，公司年會開過，年夜飯吃完，距春節還有差不多一周的時候，公司的春節假期來臨，許曼戈依照計劃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許曼戈的老家在中部的一個小城，長江水穿城而過，江上的輪船和汽笛，江邊教堂的鐘聲，是她童年最初的記憶，彼時，他們尚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父親、媽媽、奶奶和她，媽媽在她大一的時候因心臟病去世，她坐了一整夜的硬座火車趕回家，只趕得及看到媽媽那充滿留戀不舍的最后一眼，她恨自己的任性和不顧后果，若不是因她，媽媽不會突發心臟病；后來父親一直沒有再娶，許曼戈在上海安身之后，也想過把父親和奶奶接過去，但被拒絕了。
    到家的時候是傍晚時分，怕他們過多的準備，她并沒有告訴家里回來的時間，家里還是老樣子，奶奶種花種草，父親看書下棋，平和也寂寞。
    爸媽以前都在工廠工作，一直到現在父親和奶奶都還住在工廠的老宿舍區里，對他們來說，這是他們最熟悉的人和圈子，一開始，許曼戈并不明白，父親為什么不想去上海，一直到她工作的第三年，她才曉得，對于父親和奶奶而言，這是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他們的朋友、他們的敵人、他們的記憶、他們的快樂和痛苦，都在這里，一旦離開，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植物，即使能活下來，也無法回到當初的繁盛。
    小城也有酒吧、夜店，但許曼戈從來不去，她整天整天的宅在家里，看父親和老鄰居下棋、陪奶奶除草蒔花。
    在家的時候，她總是特別乖巧，也許她潛意識里覺得，這是她在贖罪，因為18歲的時候，她透支了家人對她的所有容忍額度。
    許曼戈一直覺得，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對的，從不曾為了什么事情后悔，但在媽媽這件事上，她背上的枷鎖沉的背不動，每到清明、媽媽的生日、忌日，她都會夢見，媽媽罵她水性楊花、不知自愛，罵她不孝、害家人顏面盡失，害她過早了失去了美好的人生。
    若媽媽真的這樣做了，她可能反倒不會這么愧疚和難過，因為一切過錯都已得到償還。
    但若媽媽真的這樣做了，她的人生肯定會比現在糟糕的多。
    27號一早，蒙頭大睡的許曼戈被電話吵醒，她隨手抓起電話按掉，又睡回去。
    沒過幾秒，客廳里鈴聲大作，她急忙起身，連鞋都沒穿就啪啪的往客廳跑，冬天的早上，就連向來愛早起的奶奶也會多睡會兒。
    “喂！哪位？”她沒精打采的接起電話，壓低了聲音問道。
    “曼戈，明天有同學聚會，你來吧？”伴著電流聲傳過來的是佳琪的聲音，帶著舊友的熱切。
    “你屬什么的呀？大冬天的起這么早！”許曼戈還沉浸在自己的睡意里。
    那頭完全忽略了她語氣里的一絲不滿：“下午一點，國賓花園，5號包廂，別遲到了！”
    “我不想去！”許曼戈抓了一把亂糟糟的頭發，語氣里帶著一絲祈求。
    佳琪可沒有管這些：“那不行，對他們發過誓的，一定讓你在同學會上亮個相，都多少年沒見了！”
    她一下一下的繞著電話線，思索著推脫的借口：感冒？胃疼？腿斷了？
    那頭的佳琪對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先堵了她的退路：“只要你沒有臥床不起，我拖都要把你拖過去！”
    她心里一陣惡寒，臥床不起這種詛咒還是不要的好，去就去吧，最多被他們再議論一番，如今自己已經百毒不侵了：“行，我去！”
    “你別擔心那些有的沒的，多大的人了，誰還在乎那些過去的事情啊！我們班那幫人里，如今誰沒個小三小四、桃色緋聞什么的。”
    佳琪又看穿她了，18歲以前的許曼戈，真是一個很好看穿的人，什么情緒都寫在臉上，沒寫在臉上的稍微聊兩句就能套出來。
    一回家，她就變回了那個18歲的許曼戈。
    高中畢業頭一年就有同學聚會，但她從來沒有得到通知，偶爾跟佳琪見面，彼此也絕口不提高中的事情。
    大學畢業一年后，似乎才有人慢慢的記起她，但佳琪每次讓她去，她總是能找到各種理由拒絕，這一次，借口都用遍了。
    沒有什么事情是逃得過的，逃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聚會的酒店就在高中學校對面，許曼戈特意早到，挑最角落里的位子坐著，以免經受眾人眼神的洗禮。
    時間果然是最好的祛痕膏，能讓所有傷口愈合的連疤都不剩，甚至能讓創面比以前更平滑細嫩。
    酒席之間，話題很快從往昔青春進行到生活現狀，男人談論事業、女人聊孩子老公，各得其樂，沒有人提到許曼戈當年的事情。
    他們對她多少是羨慕的，雖然是同一所高中畢業，但去向各異，大部分在外面讀了大學之后又回來安家，在一個小小的熟人的圈子里迎來送往，像許曼戈這樣在外面發展的是少數，即使是佳琪也會偶爾跟她抱怨自己完全被家絆住了腳，想過她那樣自由豐富的生活，接著就說為什么要跟許曼戈這樣的人做朋友。佳琪還算是有所保留，其他人的嫉妒都是寫在臉上的，
    男生們一邊覺得班花果然是不一般想到自家老婆覺得心酸一邊又齷齪的想這樣的漂亮的女生在上海那樣的地方，不知道被污染成什么樣子。
    “許曼戈，你在上海這么多年，肯定混的很不錯吧？”昔日的男班長借著酒意過來摟著她的肩不無酸意的說道。
    許曼戈不著痕跡的躲開他的手，笑道：“哪比得上班長你啊，如今可是當老板的人了！”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班長在稅務部門任公職，主業之外，投資做些餐飲，算是小老板，聽了這話果然受用不少，眉開眼笑，自顧自的干了一杯：“所以嘛！女人最重要的還是嫁人，大家都拖家帶口的，就你一個人單著，看著就難受。”
    許曼戈按捺住心里的腹誹，自我解嘲：“可能太兇了，沒人看得上我吧！”
    周圍一陣了然的哄笑，高中時，許曼戈確實很兇，尤其是對男生，她長的漂亮，學習成績也還不錯，自然有對人兇卻還不討人厭的資本，但即使是這樣，喜歡她的男生也還是一抓一把，大多數也只是想想而已，班上唯一一個跟她交往過的男生如今已在澳洲定居，音信全無。
    仔細想想，除了蘇戚以外，許曼戈看男人的眼光還算不錯，要么前途大好，要么忠貞進取，沒有像別人說的，年輕的時候要愛上幾個人渣。
    只是，都沒有結果。許曼戈掬水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出神，眼角已經浮現深深淺淺的魚尾紋，她在心里嘆息了一聲，沒有結果聽起來總是讓人難過的，好像這個年紀的女人沒有一段婚姻，就顯的漂浮不定，孤單無依。
    佳琪推開隔間的門走出來看見她：“別看啦！妝沒花！”
    “我有點困，先走了！你幫我跟他們說一聲吧！”她回神擦干手往外走，“再聊下去，搞不好就有人想把我發展成野花了。”
    佳琪沒有留她。
    出門走到酒店大堂，9點正是熱鬧的時候，她忍不住打了呵欠，順手抓了一把頭發，加快腳步往外走，出旋轉門的時候因為腳步不及，差點撞上，抬頭看見一個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正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她幾乎想伸手把臉遮住，想想又覺得不甘心，看就看唄，又掉不了肉！想是這么想，腳步還是不由的加快了。
    出門沒走幾步，就聽到后面沉重迅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連帶著一聲聲低低的“小曼小曼！”
    心“咯噔”一下，許曼戈覺得身體里某個地方“咔”的裂開來。
    聽錯了，她一邊下意識的屏蔽那個聲音，一邊更快的往前走。
    沒幾步，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小曼！是你嗎？”
    許曼戈在心里暗嘆一聲，無奈反方向轉過身去，不著痕跡的擺脫掉那只手。
    “好久不見！”她沒有對他笑，寫在臉上的是再明顯不過的抗拒和敵意。
    蘇戚，十年不見的情人，曾愛之入髓、又恨之入骨。
    中年男子尷尬的搓了搓手：“剛遠看著很像你，就過來打個招呼，很久沒見你了！”
    許曼戈不動聲色：“你沒必要打招呼的。”
    蘇戚沒有在意她的生硬：“你還好嗎？”
    許曼戈抬眼看他，曾經長發清瘦的藝術家形象已經蕩然無存，眼前的男人已經發福，廉價的西裝擋不住膨脹的肚腩，眉眼間盡顯生活的黯然和疲憊，連帶著舉手投足都顯得笨拙，從心底里發出一聲嘆息：當初愛上的不就是他眼里的那點桀驁和畫筆間的那份才氣，甚至是自認為懷才不遇的憂郁。
    她并不后悔愛上他，若只是一段前塵往事，頂多感嘆當年的自己的任性和幼稚，誰不曾年少無畏、執拗不回過？
    “挺好的！”許曼戈低下頭，腦海里浮現出媽媽的臉，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沒別的事的話，我想先走了！”
    蘇戚再次伸手拉住她，來來往往的人已經不自覺的往這邊看了。
    許曼戈冷下臉來，不客氣的掙脫他的手：“有事嗎？”
    “小曼，如果你遇到什么難處，盡管來找我！”蘇戚將手收回褲子口袋里，眼神飄忽，“我知道道歉沒有用，但我還是欠你一句對不起！”
    許曼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雖然當年她確實因為媽媽的事情恨過蘇戚，現在也不想再遇見他，但她也明白，這么小的城市，抬頭不見低頭見，他若真的開口說一句對不起，她也沒有理由揪著不放。
    “你的妻子都原諒你了，對我而言，沒有意義；已經這樣了，說什么都不能改變，也沒那個必要，我們今天遇見了，大家問個好，轉身各走各路。”
    許曼戈想了想，接著說道：“蘇戚，我媽媽會去世，是因為我，不是因為你！”
    蘇戚看著她，眼神漸漸模糊，前幾分鐘在眼底亮起的光像被風吹滅的火苗，噗的一聲完全陷入黑暗。
    許曼戈低聲說了句再見，幾步走下臺階，順著別人打開的門上了出租車，余光看著蘇戚消失在后視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