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橋原本并不想打擾許曼戈，當(dāng)年他們交往的時候，許曼戈沒有跟他說過家里的事情，而他們也沒有發(fā)展到見家長的步驟，但言語間，陳橋知道她和家里的關(guān)系并不親密，他也有點搞不懂，既然不開心，為什么年年都要回去好幾趟。
    不過，他并不是為了這些才催她回來的，年前提報達成了合作意向、工作排期定好只等簽合同執(zhí)行的kb，態(tài)度忽然曖昧了起來，這筆開年的大單若是泡了湯，公司收入少了不說，這一年都會留下陰影。
    許曼戈走出機場大門，剛站了一會兒，就看見陳橋的雷克薩斯開過來。
    “抱歉，打擾你休息了！”陳橋一邊留意著路上的車流并道，一邊跟她說話。
    一上車許曼戈就靠著車窗，閉著眼似睡非睡沒有接話。
    剛下高速，她就醒了過來，陳橋下意識的看了一下手表，半個小時：“你可以再睡會兒，這么堵，一時半會兒到不了。”
    她抹了一把臉，讓自己清醒些：“不用回家了，直接去公司吧！我上次跟stan的女秘書吃過飯，應(yīng)該能說上話，先去打聽一下。”
    陳橋心里的石頭放了一半：“這幾天，我也旁敲側(cè)擊的問過，但都沒什么結(jié)果。”
    “如果他們要變卦，這說明他們還沒找好下家，最好先去打聽下有沒有公司最近在接觸kb；要是對條件不滿意，那就只能說開再溝通了，我們得先有一個底線。”許曼戈邏輯分明的說了一長串，然后看了一眼陳橋，“不能因為沉沒成本就一再放低要求，這也只是一個項目而已，總不能得不償失。”
    陳橋沒有接話，握方向盤的手卻緊了緊：他自己暫時也還不太確定，到底能為這個項目爭取到哪一步。
    “責(zé)任越大，考慮的東西也就越多，你緊張些也是正常的。”許曼戈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躍動，“搞定了，我約了她吃晚飯，應(yīng)該能問到東西。”
    陳橋愣了幾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stan的女秘書：“那我先送你去公司休息，再去找打聽下有沒有公司接觸kb。”
    “嗯，今天公司應(yīng)該還沒人吧？大過年的。”許曼戈語帶捉狹，“也就我會被捉來加班。”
    “行行，我等會兒給你包一個大的開門紅包！”陳橋往后視鏡看了一眼，轉(zhuǎn)彎繼續(xù)向前，“也只有你，能在這種時候幫到我。”
    這并非虛言，作為業(yè)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公關(guān)公司，陳橋一直將公司的規(guī)模保持在百人以內(nèi)，骨干力量就三四個，其它人員一直處于流動狀態(tài)，加上實習(xí)進公司近6年的許曼戈儼然已經(jīng)成為幾名總監(jiān)之外最重要的員工。
    許曼戈笑笑：“別這么看得起我，我也沒把握，總不能讓我為了一個項目賣身吧！”
    陳橋了然，想起提報那日stan看她的眼神，心里不由的一陣不爽：第一次，他希望自己變回那個年輕氣盛、不如意就拍桌子走人的初生牛犢，不要任何人委曲求全，尤其是許曼戈。
    但現(xiàn)在，他要守護的已經(jīng)不是她了，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偌大的公司，曼戈是對的，責(zé)任越大，就越容易猶豫。
    想到這里，不由的一陣煩躁，加上前面的車一直不動，心里愈加焦躁，重重的按了兩下喇叭。
    許曼戈被刺耳的響聲嚇了一跳，回頭看陳橋卻是一臉淡然，只有緊繃的身體顯示出他情緒的波動：“沒事兒，哪天不是這么堵過來的，反正也不著急。”
    她以為自己是因為堵車，陳橋心里暗嘆了一聲，這些想法，已經(jīng)沒有人能理解了。
    路上的車流依然沒有緩和的趨勢，車里的氣氛卻沉悶了起來，許曼戈按下車窗，冷風(fēng)吹進來，陳橋不禁打了個寒顫。
    2月的上海，依然陰冷，今天天氣還算好，遠遠的可以看到東方明珠，看了一會兒，許曼戈依舊將車窗關(guān)上，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陳橋，這些都是我的工作，我不委屈。”
    陳橋握著方向盤的手些微抖了一下，卻強作鎮(zhèn)定：“說什么呢！”接著看見前面的車終于松動了，輕踩一腳油門繼續(xù)往前走。
    “我是認真的！”許曼戈卻沒有打算結(jié)束這個話題，“你不需要為我考慮這些，我已經(jīng)不是以前那個二十幾歲的小女生了，為過分的自尊和一些所謂的原則折磨自己，既然做了這一行，我就有心理準備。”
    “你現(xiàn)在也還是二十多歲，別搞的好像閱盡千帆了！”陳橋插科打諢，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xù)糾纏。
    許曼戈無奈的看了他一眼，決定就此畫上句號，轉(zhuǎn)頭開始想晚上見面的事情，上次吃飯的時候，送了對方2萬的香港購物券，因此博得了好感，這次還是得帶點東西才行，但自己剛下飛機，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么東西可以送，總不能真的包現(xiàn)金送紅包吧！
    陳橋不失時機的遞過一張新天地的購物卡，許曼戈接過來看了看又覺得不太合適：“送這種東西是不是太刻意了？如果他們真的想換公司，這么一來她反而會警惕，什么都不說了。”
    “你們私交也不算太多，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應(yīng)該也有數(shù)的，利益交換嘛！若是嚴重到她不能開口，也就說明我們沒什么勝算了，該去找下一單生意。”陳橋語氣輕快，仿佛剛剛沒有經(jīng)歷任何情緒波動。
    老板這么看得開，她就沒必要瞻前顧后了：“行吧！也省得我再糾結(jié)。”
    晚上八點，市區(qū)的一家意大利餐廳，西裝革履的小哥殷勤的打開車門，許曼戈帶著笑送走了客人，心底卻暗自吐槽。
    一頓飯簡直讓許曼戈惡心了，她走下臺階，立馬撥通了陳橋的電話，還沒說什么，陳橋倒先開了口：“沒有別的公司接觸kb，我明天就把理好的合同發(fā)過去，他們要是還不肯簽…”
    “不用了，”許曼戈飛快的打斷他，“我明天去一趟，把合同帶去，應(yīng)該差不多可以搞定。”
    陳橋本來是在整理公司去年的合同，聽到這句話，手停了下來，身體卻慢慢變的僵硬：“許曼戈，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許曼戈覺得他簡直莫名其妙，但也沒有在電話里吵架的打算：“我能搞定的話，就不要浪費大家的精力了。”
    陳橋很少用這么嚴肅的語氣跟許曼戈說話：”你這么能干，就不需要其他人了吧！那你何必還呆在公司？”
    電話那頭的許曼戈并不知道，陳橋一手抓著電話，另一只手已經(jīng)將手邊的一份合同捏的變形：“陳橋你什么意思？大家做了這么久，難道只因為過了個年就沒了嗎？”
    她對陳橋這種態(tài)度很不滿，雖然聽出來他情緒不對，卻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沒頭沒腦的受這種氣，何況現(xiàn)在不是上班時間：“你沒有把握的事情，就不許別人做成了？”
    話音落了幾秒，那頭哐當(dāng)當(dāng)一陣亂響，然后電話里傳來忙音，陳橋掛了電話。
    許曼戈在街頭站了一會兒沒有動，陳橋很少這樣對她說話，更沒有這樣掛過她電話，這樣結(jié)束，她也有點不知所措。
    陳橋站起身踩過一地的紙和雜物，看著17層的天空，夜幕低垂，燈光明亮，冬日的月亮掛在遠處，格外清冷，他推開窗，點燃一支煙，夜風(fēng)和煙霧終于讓他冷靜了下來。
    幾乎是立刻后悔用那么嚴厲的態(tài)度對她，已近不惑之年的陳橋，對世事的看的更加清楚，對自己的要求卻越來越高，但終究還是不夠淡定坦然，而許曼戈總是能輕易觸發(fā)他某些脆弱的神經(jīng)。
    冷靜下來，他也知道是自己不講道理，作為員工，盡職盡責(zé)還被老板罵，誰都會不舒服。但他所介懷的那些東西，是現(xiàn)在的陳橋和許曼戈都不應(yīng)該在意的。
    不管許曼戈拿什么換取了以前的那些大生意；
    不管許曼戈喝了多少杯酒才拿到了甲方的服務(wù)費；
    不管許曼戈被揩了多少油才讓甲方對公司的失誤忽略不計；
    不管許曼戈臉上的笑容里掩藏了多少的委屈和無奈；
    ……
    五年前，他可以笑著看許曼戈灌下一大杯白酒，拍掌附和客戶說“女中豪杰”；
    四年前，他可以鐵青著臉將許曼戈從酒桌上拉走，順帶撕毀了客戶的合同；
    三年前，他可以守在許曼戈應(yīng)酬的酒店門外，將喝醉的她帶回家；
    …
    現(xiàn)在的他，只能粗暴的打斷她，掛掉她的電話，而且沒有解釋的機會，沒有人給這種機會，不管是他自己還是許曼戈。
    心口不一，一邊小心翼翼的呵護，一邊狠心的推遠。
    第二天上午，許曼戈還是帶著合同去了kb，合同是陳橋早上備好的，兩個人很有默契的將昨晚的事情翻了篇，誰都沒提。
    許曼戈自己打的去的，她的車送去檢修，這一點，陳橋并不知道。雖然一早見面，但兩個人誰都沒主動說過話，陳橋也沒提出開車送她去。
    一直到晚上10點，在郊區(qū)市區(qū)奔波了一天，許曼戈才回到公司，出電梯門之后，朝里望了一眼，公司一片漆黑，走進去卻發(fā)現(xiàn)陳橋的辦公室里亮著一盞臺燈，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陳橋的臉淹沒在黑暗里，房間里彌漫著濃重的煙味，煙灰缸已經(jīng)滿的溢出來，還有青色的煙霧從他手上騰起。
    “怎么不回家？”許曼戈“啪”的一聲打開大燈，也沒看他，自顧自的將合同放到他面前，“合同簽好了，等后天上班，就可以動了。”
    “我在等你！”陳橋摁滅煙頭，打開窗，讓房間里的煙霧散去一些，“沒想到你會回來這么晚。”
    許曼戈出門的時候沒說回不回公司，她沒想到陳橋會一直在公司等他：“額，我今天去了很多地方，改天再跟你說！”頓了頓，“回去吧！家里有人在等你！”
    陳橋抬頭看她，在外奔波一整天，她依舊妝容整潔、衣飾得體、不見風(fēng)塵，只是臉上還是寫著疲憊。
    “曼戈，你放個長假吧！”
    許曼戈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拉開椅子坐下：“什么意思？”
    “你這么累！休息一下也好，我出錢，你想去哪里玩都行。”陳橋避開她的眼神。
    聽到這，許曼戈反倒淡定了：“你這么有錢，不如幫我把房子的貸款還了吧！”
    盡管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戲謔，陳橋還是說：“好！你想去哪里？我?guī)湍惆才拧！?br/>     儼然是一副勢在必行的樣，許曼戈有點生氣：“除非你是想解雇我，否則我不會休假的。”
    陳橋當(dāng)然不會解雇許曼戈，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樣都得不償失，所以他只能看著她推門出去，背影消失在電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