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上海，陰晴不定，這晚天空卻是意外的澄澈，將近十點，外灘邊還是人聲鼎沸，對面的陸家嘴大廈燈光熠熠，空中原本密集的星星倒被襯的完全看不見。兩人在餐廳門前分手，陳橋沒有提出要送她，秦音的家離這里很近，事實上，郊區的房子買下后，她除了交付和裝修結束后去過幾次，幾乎從來沒去住過，一是工作忙，一路上的通勤時間實在太累人，二是秦音一個人住，且經常在酒吧值夜，貪方便常去蹭住，來來去去也有兩年了。
    買房子時就有人勸她，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不如買個小的，不用那么辛苦的還貸，如今房價大漲，同小區的房子已經漲了五成有余，又有人勸她趁機出手，落袋為安，她通通充耳不聞，固執的守著一間自己少住的房子，就像是守著自己心里的一些執念，可能對她來說，那間少有人跡的房子就代表著她空凈寂寥的心，代表著她自己栽下的根，是她將一切握在手中的篤定，是她安全感的來源，所以，即使不住，她還是孜孜不倦的供著房貸，每每添些家具物件，讓它安穩舒適。
    晚飯吃的太飽，便也不急著回家，沿著外灘走到南京東路，一路走過去，心里的念頭此起彼伏，亂的像一把攪在一起的繩子，不管怎么抽怎么揀，都理不順，不止是那張支票、更多模糊不清的東西一擁而上，嘈雜喧鬧，不肯停息。
    在旁人眼里，她一直是個目標明確、精明強干的人，似乎有用不盡的能量，這些年，她也一直這樣粉飾自己，但最近，負面情緒來的越來越頻繁，覺得自己仿佛被拉進了一個巨大的沼澤邊緣，多走一步都越陷越深，她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從包里翻出appleshuffle，音量開得極大，加快腳步往前走。
    剛走過一家商店的櫥窗，旁邊是一條單行道，車輛行人皆稀少，也沒有紅綠燈，許曼戈頭也不抬的直直沖到路面上，卻猛的被人一把拽回，接著就是一輛電動車堪堪貼著衣服擦過，來人回頭一句方言絕塵而去，許曼戈嚇出了一身冷汗。
    “你想什么呢？車來了不躲。”林智誠語氣焦急，手還抓在許曼戈的小臂上，力氣之大，她冷汗之余，都覺得有些疼了。
    回頭看林智誠單手扶著自行車，后頭綁著兩個巨大的泡沫箱子，整個車都有要翻掉的跡象，便后退一步，用手扶住了后面的座椅：“這個點你在外面做什么？”
    走近了才發現，他頭上全是細細密密的汗：“你是推著過來的？”
    林智誠略帶羞赧的放下手，重新扶正車頭：“我不會騎自行車，店里材料不夠了，一時找不到車，要的又急，就推了輛自行車，出來了才想起來不會騎。”
    許曼戈摘下耳機，一腳跨上車座：“你得推到什么時候去？你扶我一下，等我騎穩再放開。”
    林智誠愣了一下，還是松手讓許曼戈騎上車，看她晃晃悠悠的走遠了，小跑著跟在后面，兩手不由自主的微微往前伸，生怕她被那兩箱酒壓得倒下來，畢竟他推車的時候都要費很大的勁將車穩住。
    酒吧在三條街外的巷子里，兩人將酒卸完，將大冰柜整理好，累的滿頭大汗，阿誠拿著對講機讓同事過來取酒，許曼戈已經推開隔壁休息室的一門，仰面倒在沙發床上，動都不動了，她低估了那兩箱酒的重量，高估了自己的體力，畢竟她已經多年沒有騎自行車，還馱著那么重的東西，現在只覺得全身發軟。
    阿城推門進來，先在對角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接著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條厚厚的灰色大毛巾，鋪在許曼戈身上，一下下的幫她按壓背部和手臂。
    許曼戈本來已經昏昏欲睡了，被他驟然一按，一下子清醒過來，卻也懶得起身：“你干嗎？”
    “幫你放松下肌肉，明天會舒服一些。”阿誠的手時輕時重的按在她的小臂上，按、扭、磨、推，手法極為專業，“你瞇一會兒，醒了再回去。”
    許曼戈被他按的極為舒暢，連手臂被往后拉起，后拉前屈，聽得骨頭咯咯作響都渾不在意：“你還會按摩啊？真是多才多藝。”
    聽得她語帶調笑，阿誠臉紅了一下，卻暗暗在手上加大了力度，痛的她一聲驚叫，瞌睡醒了大半：“林智誠，你輕一點。”
    阿誠悶聲不語，手上的動作卻緩了下來：“你也挺奇怪的，自己失魂落魄差點被車撞，看我運材料，又沖上來幫忙，搞得自己渾身酸疼。”
    許曼戈整張臉埋在沙發里，話聲嗡嗡的：“就當我那會兒腦子瓦特了，自找苦吃。”她進門的時候已經將外頭的大衣脫掉，高跟鞋踩了一路，腳疼腿疼，襪子也被刮花了，渾身是汗，實在很狼狽，她也很想問自己這個問題，有點尷尬。
    阿誠的手藝實在不錯，高高低低、輕重有度，像是綿綿無聲的細雨一般，卷走了所有滄桑破碎的痕跡，許曼戈閉著眼睛，呼吸綿長，幾乎已經陷入夢境，恍然覺得是自己兒時發燒的時候，媽媽的手帶著舒服的涼意在額頭上輕輕拂過，整個世界安靜的聽不見任何聲響。
    第二天一早，陳橋走進公司的時候，辦公室里一片歡騰，許曼戈一身象牙白的毛料裙子站在人群里，笑意盈盈。
    “什么事這么開心？”陳橋一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一邊問。
    年輕的前臺姑娘活潑開朗，搶先回話：“曼姐要請全公司吃午飯，我們正在商量吃什么。”
    陳橋腳步頓了一下：“是嗎？那你們得好好算計一下才是，結果告訴我一聲。”
    說完看了一眼許曼戈，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許曼戈不是小氣的人，但這樣大張旗鼓的請公司同事還是頭一次，這種變化讓陳橋安心，他幾乎能確定待會兒許曼戈走進他的辦公室會說的那句話，“既然有了一筆意外之財，總得讓大家分享一下才是”。
    片刻之后，外面的辦公區就歸于寧靜，許曼戈閃身進來，坐在陳橋對面，一臉輕松：“你一定在想，我難得這么大方，可能是決定接受你的建議了。”
    陳橋很意外，沒料到許曼戈這么直接，又從她的語義里聽出了不祥的感覺：“我得說，你真的看穿了我，但我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許曼戈聳了聳肩，涂著紅色蔻丹的細長手指在實木的桌面了敲了一圈：“某種程度上，我算是接受了你的提議，但換個角度想，好像也沒有。我會休假，離開公司，甚至離開上海，但不是現在。”
    陳橋一語不發，許曼戈并沒有看他，視線落在旁邊的書架上，一本本的掃過去，《烏合之眾》、《城市文化》、《廣告的藝術》、《生活》。
    “我認真想過，我們大概是同一類人，都希望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受他人的掌控。還好我們是同一類人，彼此提出多自私□□的想法都不會覺得愧對。昨天我說你的建議很自私，今天我的決定也同樣，但我依然相信你我之間的問題是時間可以解決的，畢竟你我都不是把感情當成全部的人。當然，如果你覺得受到欺騙，我可以把那兩百萬還給你，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陳橋的手一直放在身前的桌子上，聽著許曼戈的話，原本握緊的拳頭反而漸漸松開來：“你當然也記得，我對你提過多少次，不用討論自私與否，我相信我們都是希望將事情推往積極的方向，我一早就知道，你并不會因為我改變，也許你是對的，畢竟時間還長，再糾結難忘的感情也終歸會歸于消散，更何況，如今我還非常需要你。”
    “所以，我們還是暫時拋開這些事情吧。”許曼戈笑笑，將煙摁滅在煙灰缸里，“我收到你轉發的郵件了，永安集團的系統戰略公關合同，長三角最大的地產開發商，每年三百萬的服務費和不設上限的活動經費，很值得。”
    陳橋也笑，似乎先前的對話完全沒有發生過：“拿下這個項目，公司整年都不會空，你要辛苦一陣子了。”
    許曼戈不置可否：“時間呢？”
    “暫定6月底，今天5月10號，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應該足夠的。”陳橋隨手拿過右手邊的一疊文件遞過去，“封閉競標，預計有5-8家公司參與。”
    “是快大肥肉，搶的人必定很多。”許曼戈翻閱著文件，有一搭沒一搭的說。
    陳橋哈哈一笑：“你不是怕了吧！許曼戈也會怕。”
    “別拿這個來激我，你知道我一向是結果導向，把方案做好就是，倒是你…”許曼戈放下文件，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有多大的勝算？”
    知道許曼戈是在拿年初kb的事情調侃他，陳橋也不反駁：“他們對公司資質有要求，也圈定了一級合作公司，我們是受邀參標，一半一半吧，等我們開完創作會，我會先跟對方確定方向。”
    “他們既然提出了三百萬的服務費，顯然不會在服務價格上過多糾纏，我們方案的豐富、完整和契合度就是最主要三項標準，就專業而言，我們不會有太大的問題。”許曼戈重新翻了翻文件，“創作會盡早開吧，準備充分總是有好處。”
    “行，午飯之后我們就開會討論。”陳橋起身將百葉窗拉開，“現在，你還是想想，中午請他們吃什么吧。”
    “已經定了，樓上的茶餐廳，到時候自己過去，晚到的不請。”許曼戈起身將椅子推回去，揚了揚手里的文件，“這個歸我了。”
    陳橋做了一個無何奈何的表情，目送她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