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兒了？”
    陳橋摸不著頭腦，一邊輕聲問一邊探頭往里看看，大辦公區一片低頭認真工作的場景，雅雀無聲，以防萬一還是做個準備，莉莉剛剛打電話給他，說公司出了大事情，又說不清是什么，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找誰問，只得沒頭蒼蠅似的趕過來。
    看陳橋走進來，莉莉終于把眼睛從電腦屏幕上拽開，起身越過大半人高的桌子，一只手擋著嘴巴，做悄悄話狀：“曼姐跟人吵起來啦！”
    陳橋了然，有些訝異，又沒有太意外，許曼戈在工作中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說話毒舌不留情面，涉及到工作進度更是寸步不讓，因為她自己是一個自我要求很高的人，尤其不能忍受同事智商低下或者責任心缺位。
    莉莉是新進公司的，也就一個多月，陳橋一個生意上的朋友介紹來的，剛過20歲，每天各種顏色的粉嫩小裙子輪換，見誰都一臉笑，很討人喜歡的樣子，對于這樣的小女生而言，許曼戈無疑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偶像，所以看著她剛剛將一個文件夾扔到設計部那個中年油頭男人的身上，問他上班帶腦子沒有的時候，小姑娘嚇壞了，忙不迭的打電話，想讓陳橋回來滅火。
    她不知道，這種事情，這幾年經常發生，許曼戈工作壓力大的時候，一旦誰撞了槍口，都會被罵的狗血淋頭，或者平時開一些旁人聽來不舒服的玩笑，曾有一個年輕的項目經理，被她罵過之后，第二天就離了職。
    陳橋是在他們分手很久后，才猛然發現這些改變，他本應該找許曼戈聊一聊，為了公司的和諧，但他沒有，他下意識的希望能夠留給她最自由的空間，更何況，當他認真觀察過許曼戈之后，發現她并不是情商低，口無遮攔，而是清楚的知道，什么樣的人能接受什么樣的態度，內向敏感的人希望平等的尊重和清晰的權責劃分，要盡量溫和耐心；開朗善忘的人不會在意一時的態度，反而更看重彼此的關系，所以隨便一點也無所謂。
    這中間的尺度往往需要常年的經驗來把握，但無論如何，在這家公司，許曼戈并不是一個太好相處的人，或者說，她并不想跟同事發展出工作以外的關系。
    這樣一來，讓人在贊嘆她工作能力的同時，又心生懼意，不敢太過靠近，更勿論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整個公司的人都知道，寧可得罪老板，也不要得罪曼姐。
    人都一樣天生具有逃避的下意識，面對自己害怕的人和事，本能的就會保持距離。
    即使是進公司多年的同事，除了知道她和老板曾經的戀人關系之外，對她一無所知，許曼戈幾乎是偏執的保護她的私人生活，其中的原因陳橋是知道的，像幼獸一樣，失去了保護之后，只能對全世界張開自己的爪牙。
    但其實，那個保護者從來只存在于許曼戈自己的心里，像是她自己的一個□□，分時機、分場合的出現，或者消失。分開之后，陳橋才慢慢意識到這一點，在求婚被拒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成為可以替她遮風擋雨的樹，只是許曼戈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可以躲在樹下的花草。
    陳橋笑著安撫了莉莉幾句，讓她待會兒點一輪下午茶，安慰一下大辦公室受驚的同事，便頭也不抬的鉆進了靠里的小間辦公室。
    公司并不算大，整個辦公區不到1000方，進門從前臺進來，先是一片大的開放式辦公區，不是一般公司常見的格子間，而是一排像教室一樣的桌子，中間的隔板很矮，基本等同于沒有，一條走道通到盡頭的茶水間，另一側是會議室和小間的獨立辦公室，陳橋的辦公室在最里面，旁邊是財務辦公室。
    許曼戈之前是坐在外面大辦公區靠窗的位置，年初打掃的時候收拾出一間原先擺了些雜物的空房間，就在陳橋辦公室對面，畢竟她是創意總監，原本就該有自己的辦公室，順理成章的搬了進去。
    此時褐色木門緊閉著，百葉窗拉的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到里面的的情況，氣氛透著詭異，照往常的情形，就算她對誰發了火，也只會讓他人沉默難堪而已，她自己反而意識不到似的，該對工作對工作、該開玩笑開玩笑，在旁人看起來只覺得有些冷漠可惡，但看今天這個情形，顯然她的情緒也十分不對頭，那個中年油頭的設計是半途轉行的，進公司不太久，不管是什么樣的錯誤，論理來講，是不好這樣披頭蓋臉的給人難堪的，當然，想讓人滾蛋除外，但這項工作又不在許曼戈的職責之內，這樣的黑臉戲，自然有人事去唱。
    陳橋眼睛盯著窗外的街景，腦子里飛速閃過剛剛分開的林薔和小新，孩子胖胖的手掌心，好像才剛輕輕柔柔的拂過他的臉，翻來覆去想了一會兒，這才站起身走出去，敲開了對面辦公室的門。
    許曼戈背對著門口坐在椅子上，頭歪在一側，卷發在細微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蓬松，聽見人進來的聲音也沒有轉過來的意思，桌上的筆記本合著，旁邊是紙和筆，陳橋繞過桌子，一手將椅子轉了回來，手就停在椅背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陳橋聞到了她頭發上淡淡的果香味。
    許曼戈抬眼看他，身子不著痕跡的往后躲了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陳橋放開手，將原本拉了一半的窗簾完全拉開，冬天下午的陽光暖意融人，
    “找我興師問罪來了？”許曼戈伸手擋了一下太陽，從椅子上站起身，將面向辦公區的百葉窗拉開一半。
    沒來得及想她為什么這么做，否認的話已經先出了口：“不是，你知道我不會這樣對你。”
    她眼神閃動了一下，很快掩飾了過去：“撇開他真的出了問題不說，我也覺得我自己最近脾氣越來越差了。”
    設計出的稿子將品牌的logo搞錯了，幸好內審的時候發現，要是到了甲方那里，算是重大工作失誤，對于設計而言，這種錯誤實在是很低級，所以許曼戈會罵人也算是情理之中，因此陳橋了解完事情原委之后，根本就沒有在這件事的是非上糾纏，只是讓設計部門內部加強管控，連安撫的意思都沒有，說的勢利一點，在公司利益角度，于公于私，許曼戈都更重要，陳橋跟她一樣，對于錯誤的容忍度很低，但他作為老板，顯然不能是一個情緒過于外放的人，某種程度上，許曼戈幫了他。
    “餐廳的事不順利？”陳橋試探性的開口問道，“又或者說日子不對？”
    陳橋一半正經一半玩笑的態度，讓許曼戈有點焦躁，但同時理智又告訴她并不能任由這種情緒蔓延，于是勉強壓制住了出口刺人的話：“也沒有，餐廳阿誠盯著，主廚有了人選，這周末試營業。”
    陳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擺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架勢：“聊聊？我覺得……”
    話說一半，許曼戈突然拍了拍腦袋：“差點忘了，晚上有空嗎？去餐廳試菜？”
    語調自然、動作流暢，完全不像是要刻意打斷、不想聽他嘮叨的樣子，陳橋也只能順著她的話頭：“怎么找我？我對吃的向來沒什么講究。”
    作為一家公關公司的老板，本來應該是極具生活品味、涉獵廣泛、博聞有趣的人設，但偏偏陳橋是個純粹的商人，除了生意之外，最多看看球賽，紅酒雪茄高爾夫之類，都是為了生意才發展出來的愛好，美食之類更是從不曾上心，當初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陳橋也曾花心思挑一些餐廳酒吧之類，但他自己其實對東西好不好吃、酒好不好喝，并沒有什么概念。
    許曼戈的思緒瞬間搖擺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細細的、連著過去和現在的線，輕輕一牽、被風一吹就能浮上水面，沒有忘記過去的，不是陳橋一個人，只是看誰藏的比較深，但她剛剛隨口一說，根本沒想那么多。
    “你是投資人啊！阿誠邀請你的。”許曼戈聲音輕快，很快為自己的一時興起找到了理由，“晚上八點，別遲到！”
    陳橋還沒說什么，她已經拿起電腦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突然回頭說：“可以叫上你老婆，感覺她還蠻有品味的。”
    這是對她自己剛剛那一瞬間搖擺的警告，她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忙歸忙，以前好像永遠用不完的精力突然就被抽走了一些，無堅不摧的墻壁驟然裂了縫，涌進來的都是未知，像堵不住的漏水口，不知道流失掉的是什么。
    林薔收到陳橋的信息的時候，正在盯著兒子整理玩具，看著小新規規矩矩的將機器人、小汽車都攏到一起，然后搖搖晃晃的站起一股腦的丟到客廳邊上的大盒子里，接著轉身就往林薔懷里撲，軟軟的小手掌拍在臉上，讓她好不容易堅硬起來的心，有一些要化掉的趨勢。
    信息不長，但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想象不出陳橋發信息時候的表情，更想不到他是在什么樣的心情和狀況下發出這樣的邀約，畢竟，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單獨出門約會過了，有了小新之后，林薔全副身心的都撲在他身上，已經記不清上次出去吃飯逛街是什么時候。
    從收到信息開始，她就一直在心里默默的勾畫，應該穿什么衣服、用哪只口紅、是穿大衣還是穿羽絨服、晚上回來會不會冷。
    小新在床上坐著，一刻都閑不住，伸著小短腿爬來爬去，看到什么東西都想伸手摸一摸，差點掉下床，林薔不得不收起腦子里那些雜亂的念頭，隨便從衣柜里挑了一件毛料裙和大衣，就算是做完了出門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