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原本昏睡著的許曼戈像被按了某個按鈕一樣突然睜開了雙眼,動作迅速的推起旁邊的遮光板,調直了座椅靠背,最后還朝半俯身過來的空姐微微笑了一下。
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快到漂亮的空姐只夠說出一個“請”字,職業化的笑臉有一瞬間斷裂,隨即很快調整好狀態走向下一排繼續溫言提醒。
許曼戈的習慣是,能力范圍內的事情自己做好,不假手于人,更不給別人添麻煩,包括且不限于各種公共或私下的場合。
但總有些事情,她自己做不到,比如孤身回家給雙親掃墓,在父親故去的第一個新年。
所以才有肖意同行,這也是第一次有同行者。
這段冷清艱難的回家路,她一個人走了快十年,從最初晝夜交替的綠皮火車,到朝發夕至的動車高鐵,再到兩個小時的飛機,這趟旅程并沒有因為快捷便利舒適度提升而變得不那么艱難,甚至越來越難。
路途時間漫長的時候,火車前行的聲音頻率相近、不停抽動,令人疲累頭腦昏沉,她會有很多放空的時間,盯著車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發呆,任思緒毫無界限的飛揚飄灑或者靜止不動,總要熬過了一個睡不好的黑夜,越來越近的恐慌和膽怯才會逼近,她整夜積攢起的勇氣壓下心里的愧疚、懷戀、恐懼、心灰,層層疊疊的復雜情緒,拼出一張柔順乖巧的笑臉來。
現在沒有了,她沒有那么多的耐心浪費在漫長的車程上,也不愿意讓自己沒出息的一直逃避。
飛機下降,氣壓原因,耳朵像是被蒙上一層厚厚的棉絮,外界的聲響窸窸窣窣聽不真切,耳內隱隱約約有些痛感,張嘴呼吸也無法緩解。
機內廣播提醒有氣流,頂上的安全帶燈亮起,伴隨著噔噔的提示音,隨后飛機開始顛簸了起來,飛機降落顛簸并非第一次經歷,也說不上有多害怕,許曼戈還是本能下意識的抓緊了扶手。
肖意從登機不久就一直在睡,到現在也沒醒,灰色的飛機毯原本好好的蓋在胸口,此時已經掉到了腰上,一半搭在了兩人中間的扶手上,剛好蓋在許曼戈的右手背上。
藏藍色的指甲油在白色燈光下有點像黑色,細長的手指緊緊摳著黑色的扶手,幾乎融為一體,手背起了青筋,甚至微微發著抖。
機身左右晃動,隨即一個下沉,機艙內響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驚呼聲,然后是接連拉緊安全帶的聲響。
許曼戈閉了閉眼,平復著因驟然下墜而加快的心跳,隨即感覺到右手上突然有一股重量壓上來,睜眼看過去,是肖意的手隔著毛毯握住了她,力氣還不小,她微動了一下,沒有掙開。
肖意沒有醒,許曼戈看著他被座椅壓出了淺淺痕跡的臉,全身的緊繃好像松了一些,手也不再那么用力了。
飛機失事的概率并沒有那么高,自己的運氣大概也沒有那么差,要對航空公司有信心…平常有些傻缺的心理建設這次好像也沒那么接受。
有了下降時的顛簸,飛機著陸時相當溫柔,連輪胎和水泥地摩擦的聲響都因為氣壓回復變得清晰而給予人踏實感。
今天已經是大年初二,過了年前返程的高峰期,大多數人都還在家里團圓,機場人很少,同程的旅客大都懷揣著一顆歸心似箭,艙門沒開就站起來排隊,小機場各區之間隔的不遠,人流很快分散消失在各個出口。
兩人都沒大件行李,也就沒著急,跟在人群后面下了飛機,肖意背著黑色的阿迪達斯的雙肩包,許曼戈拎了只大號的lv,在一群大包小包的旅客中間分外顯眼。
出發時上海是陰天,此時外面卻是日光明朗,大片藍色天空飄著幾片絮狀云朵,若不是地面草坪上仍有積雪未化,說是秋日也不為過。
許曼戈從下了飛機開始就一直沉默,間或轉頭看看落地玻璃外面停機坪一側大片綠植和花排成的歡迎詞,微微縮著肩膀,整個人都要縮進黑色大衣里。
肖意兩手插在褲兜里,拖著腳姿態頗為放松的往走在前面,與許曼戈保持著一兩米的距離,不打擾也沒走遠,偶爾落得遠了,還會停下來等她一會兒。
旁人看來,這兩個人,一個心事重重,一個沒心沒肺,無論如何都算不上親密,頂多算是同伴,出了門就分道揚鑣的那種。
兩人走出機場大門,迎頭的冷風一吹,兩人不約而同的欲縮回門里去,面面相覷一陣兒,又笑著走出門來,各自裹緊了外套。
“太陽這么大還這么冷,這天氣…”肖意將外套茄克拉鏈拉到最高,“凍的我!”
“大人從小就跟我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這外面雪還這么厚,邊上都是山,往江邊去更冷?!痹S曼戈扯了扯嘴角,將圍巾裹的更緊了些,“你好像是穿太少了,要么待會兒去買件厚衣服?”
“不用,我扛凍,這大過年的怪麻煩的?!毙ひ夤鲆豢跓釟?,“習慣了就好了。”
許曼戈也沒堅持:“今天初二,小地方商場還沒開業,真要買也有點懸,走吧,先送你去酒店!”
肖意是來旅游的,許曼戈也沒問他為什么不回家過年,每個人的經歷說出來都是一段故事,但大部分故事本身不具備普適意義,不足為外人道,旁人也無需打聽。
家鄉y城也算是旅游城市,長江水穿城而過,由西向東地勢遞減,從崇山峻嶺到一馬平川,風貌迥然,古城古村,自然風光與人文景觀兼有,山間數灣溪水、清明澄澈,空氣清新、綠意盎然,又不像其他旅游城市那樣聲名在外,常常出現在小眾旅游目的地的帖子里,肖意要來游玩也不算太牽強。
機場在市郊,經過一片田野農居,再穿過不長的隧道,城市的面貌逐漸展開在眼前:道路開闊空曠,路燈燈桿上掛著火紅的中國結和燈籠,路邊小區門口歡度春節的橫幅,三三兩兩還開著的小吃店和雜貨鋪,人流稀少。
肖意上車后當真像游客一樣滿揣著好奇,一直往窗外看,問這問那,打聽哪里好吃好玩,司機熱心又健談,縱然兩人方言不通,也聊的熱火朝天,肖意聽不懂的就讓許曼戈幫忙翻譯,一路下來話趕話,竟是難得有安靜的時候。
這一路,都跟以往太不相同。
若是醫生都只知表征,不探求來源內里,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世上大概多的是治不好的病癥,臨床醫學上如此,心理治療亦然。
這些話,是導師說的,老師還說過,心理治療某種程度上會比生理疾病更難,破損、炎癥、增生、病變,生理疾病訴諸于表征,驗血、拍片,病理可以通過多種科技手段進行剝離和研究,通過不斷實驗找到對應的方法,總歸會以相對可預期的途徑被人發現和解決;但心理疾病卻是獨立于常規醫療檢測之外的,顯微鏡、核磁共振發現不了人心里的空洞,驗血也說不清人為何情緒失控,心理疾病具有更強的隱蔽性和潛伏性,因為人自己會做幫兇,會隱藏、會逃避、會否認,人的心理實在太過復雜。
心理治療的任務是:觸類旁通、由表及里、抽絲剝繭,循著認知路徑,一步一步尋找被無意或刻意掩蓋的真實。
年前許曼戈依言去重做了量表,結果并沒有那么樂觀,肖意打電話過去詢問得時候還被暗示,他這幾個月的治療成果可能非常有限,病人自身的情緒補償生效,時間越久可能越難挖掘和治愈,就像沙漠里的一個空洞,不管多大多深,天長日久總會被風沙填平,再難發現,人的心遠不像沙漠那么開闊,埋不下那么多的傷口。
“那請問老師,您有什么建議嗎?”肖意憋住呼了一半的氣,慢慢吐了出來,借此壓了壓有些煩亂的心緒,他畢竟還只是在讀學生,不管是實操經驗還是病例積累都比不上三甲醫院開診的職業醫生,“需不需要轉介給更專業的人?”
那頭的中年女聲帶著些笑意,語間盡是對后輩的勉勵:“你別急,她的心態跟之前相比還是有明顯改善的,心理治療也不是一蹴而就,中間有瓶頸甚至有反復都是正常的,要有耐性,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必追求全知,混沌亦是饋贈,這是肖意寫在常用的筆記本上的話,落在行動上,就是答應的事一定要盡力做好,不管用什么方法。
許曼戈的抑郁,大概不單是因為父親故去的沖擊,一個冬天的寒冷,不會結起那么厚的冰霜。
在他們過往的治療過程中,聊天和冥想是最常用的方式,沒有嘗試過催眠這類挖掘潛意識的途徑,人在清醒的狀態下會有各種各樣的偽裝,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肖意知道許曼戈有所隱瞞,只是沒有想到如何破解。
這一趟旅程是他提議的,預期是在不引起許曼戈反感的前提下,找出她內心的癥結,真正讓她重新獲得對自己情緒的掌控,在他的預判里,觸景傷情可能是最容易引起情緒失控的場合,逃避并不能解決問題,讓壓抑的情緒爆發出來,更為有益。
視野里開始出現熟悉的街景,老房子灰白的外墻已有些脫落,路邊的梧桐樹葉片落盡、枝條崎嶇伸向天空,墻角背陰處還有未化完的積雪,掩著黃褐色的落葉,鋸齒邊緣帶著凜凜的冰霜,蓋在深綠的書帶草上。
兩個人在肖意住的酒店附近吃了午飯便散了,一大早趕飛機,途中雖然睡了覺但始終并不踏實,吃飽了就更覺得困,雙雙決定先回去補覺,其他的事情等醒了再說。
許曼戈拒絕了肖意送她回家的提議,表示自己長大的地方,閉眼都不會走丟,但等她推開毫無人氣的家門,門外的氣流卷起屋內的灰塵,嗆得人措手不及,猛咳幾聲,生生逼出幾滴眼淚來,突然就有點后悔。
去年離家時她關好門窗,切斷水電,客廳舊沙發上的毯子和抱枕都理的整整齊齊,廚房的東西都收進櫥柜里,大理石臺面擦的光可鑒人,房間里所有東西都留在原位,像離開時一樣,只是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隔壁鄰居家電視的聲響傳過來,顯得房間里格外寂靜。
大半年沒住人,不開窗不透氣的關了半年,整個房間里散發著一股陳舊干澀的氣味,還摻著一絲難言的霉味,過往幾十年的生活痕跡好像就在這段時間里被抹除殆盡,縱然溫情早已遠去,連原有的熟悉感都透著物是人非的陌生來。
拉開客廳窗簾,陽光照進來,空氣里的揚塵呈顆粒狀大張旗鼓耀武揚威的的占領了房間里的每一處。
這種情況下,就算是潑天山崩般的睡意,也得先忍著。
臘月二十四大掃除的年俗,許曼戈往往是二十八才到家,奶奶和爸爸已經做的差不多,只留些角落讓她查漏補缺。
除灰掃地拖地,擦桌子換床單曬被子,許曼戈將房間收拾到勉強能午睡得程度,將厚棉被拿到陽臺上曬著,想喝水發現冰箱里空無一物,只得掏出包里飛機上發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慶幸沒像往常一樣留在飛機上。
要真想在家住,估計有得準備了,許曼戈對著空蕩蕩亮著慘白光暈的冷藏室,突然想念起dbar來,準確的說是想念總是滿當當雖然有點亂卻充滿生活氣息的休息室冰箱。
罷了,先睡一覺再來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