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向來短暫，養在陽臺上的仙客來還沒開上幾日，某天早上起來原本堅硬的葉片上就攏上一層寒霜，秋天已深。
    淮海路上一水兒的法國梧桐，過了一夏的郁郁蔥蔥，很快在秋意里褪去了綠色，染上不清透的黃，被風一卷便悄悄落地，被早起的車流裹挾著散了整條路，又被環衛工人的竹掃帚攏成一堆，裝在三輪車里，不知道運往何處。
    周一的上班路，容不得在綠燈前等幾秒的司機，不過一瞬間發愣，身后催促的聲響已經連成一片，許曼戈回過神，不慌不忙的一踩油門，右拐進一條支路。
    她沒有路怒癥，相反，她開車的時候格外耐心好脾氣。
    這好脾氣一直延續到公司，她到的時候，從前臺小妹到剪輯部熬夜專業戶，一個都沒來，只有她跟打掃衛生的阿姨面面相覷互道了一聲早。
    許曼戈鬼使神差的掏出手機翻了一眼日歷，確認自己不是記錯了日子或者渾渾噩噩的少過了一天，今天根本不是星期一。
    日歷十分給面子的停在周一的位置上，還十分體貼的注明：宜納財，忌破土。
    她松了口氣，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會兒，然后起身去茶水間洗好水杯，收拾好辦公桌，給窗邊角落里半干的綠蘿澆了些水。
    辦公區陸陸續續有人來，一個個哈欠連天，疲倦的很明顯，許曼戈有些疑惑，一直等到有人將椰子糖、海苔、芒果干、榴蓮糖這些東南亞旅游必備手信拿進來給她的時候，她才恍然大悟，笑自己善忘。
    上周公司組織團建去曼谷，昨天晚上回上海的航班晚點，飛機落地已經是半夜，老板發話，上班時間推遲一小時。而許曼戈以生病為由，請了假沒去，順便和另外幾名新進同事一起，負責了三天的值班。
    不過短短一個周末，她便將這事忘的一干二凈，這種事，放在以前，她一定會細細思索一番，自己到底是因為什么事情忘了，但如今，她只是在腦子里過了一下便扔到一邊去，轉頭在工作群里發了例會通知。
    若是因為生了病就覺得天塌地陷，那也不是許曼戈的風格，畢竟她是靠工資過活的普通社畜，每個月都有房貸要還，她自詡是自愈能力很強的人，跟抑郁共生也不是什么難事。
    創意部的例會，陳橋偶爾會列席，許曼戈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陳橋已經在里面坐著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來的公司。
    聽見開門的聲音，陳橋抬起頭，對著許曼戈公事公辦的笑了一下，完全是老板對員工的表情。
    兩人在公司天天見面，開會的次數多的數不清，因為工作意見不和吵起來也常有，似乎跟以前并無不同，但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對方刻意疏遠的心思。
    許曼戈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上次林薔找過她之后，她認真想過，得出的結論是不管出于什么動機或者誰的利益，跟陳橋保持一定的距離都是有益無害的。
    投影上ppt一張張的閃過，許曼戈逐一解讀，回答陳橋不時的提問，她最近的狀態很不錯，幾乎回到了去年年初kb項目的時候，兩三個月的時間，團隊接連搞定了兩家銀行、一家快消、甚至還有一家藝人工作室的營銷外包，大大擴展了公司的業務范疇。
    按下心里那些漂浮不定的念頭，許曼戈實在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男人心里關于情愛的念頭，到了中年，都會歸于油膩和猥瑣，不管是初戀的女同桌還是遺憾錯過的前女友。
    不止一個朋友這樣斬釘截鐵的說過，酒酣耳熱或是球場上揮灑汗水之時，總歸是哥們兒之間無所顧忌的時候。
    如果真的都歸于猥瑣，陳橋反而能夠放下了，因為歡場上的燈紅酒綠、那些可能的茍且和猥瑣，都不具備長期存活的條件，總會在某個時刻達到頂點之后消散，涉及身體和欲望，與感情無關。
    會議結束，陳橋跟在許曼戈后面走出會議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駝色的帶領毛衫，同色系的闊腿褲，勾勒出較好的身體線條，卷曲長發波浪般垂在腦后，出門的時候隨手撩了一下鬢邊的頭發，飄起來的瞬間，一股清新的味道襲上陳橋鼻端。
    一直到陳橋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那股香味都沒有消退，他低頭捏了捏眉心，長出一口氣，望向辦公桌上新放的全家福，自我安慰似的笑了一下。
    每個季度的第一個月都是上季度考核和獎金發放的時候，財務早早的將相關材料備好，等著陳橋簽字發錢，希望能讓大家明天一早就收到。
    發了獎金的一周心情自然不同往日，于是商定了部門聚會，周五大家干勁十足的加班到8點，然后出發去了dbar。
    秉持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聚會的地點是許曼戈敲定的，部門里平均年齡在26歲，平日里加班多多都是沒什么夜生活的，所以沒有反對的聲音。
    許曼戈提早定了座位，原打算帶他們到酒吧就回家，泡吧在她新的作息時間里已經沒有位置了，奈何被幾個年輕的小姑娘拉著不讓走。
    常日里，這些小姑娘是不敢扯她胳膊撒嬌的，不知今日是犯了什么癡病，撒嬌的話既已出口，斷然收不回去，許曼戈要是不接著，場面就會尷尬，無奈只得留下。
    酒過兩巡，幾個好玩的去旁邊夜店看熱鬧，其他人聊天喝酒玩游戲，不亦樂乎，許曼戈抱臂在一邊坐著，既沒有加入聊天玩游戲的陣營、也沒再喝酒，就是呆呆的坐著，眼神浮在半空，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在自己旁邊形成了一個結界。
    她本就不是親和派的領導，工作場合嚴厲到苛刻、私下里不跟同事有多余的交往，集體活動能避則避，生氣起來也不會給人多留面子；她也不愿意隨時隨地的改變自己狀態，恰如其分的融合到當下的環境里去，易位而處，許曼戈自己都不會熱臉貼冷屁股的去親近討好這樣的人，會希望離她越遠越好，所以剛剛腦子宕機偏把她留下的人現在應該挺后悔的。
    呆坐了一會兒，自覺此時離去也不會尷尬，她起身去了衛生間，剛剛坐著的時候不覺得，此時突然起身，才發現已經有幾個月沒碰過酒了，剛剛喝的有點急，頭有點發懵。
    酒吧通往衛生間的走廊幾步就走到頭，右轉進門是寬闊的鏡子和洗漱臺，許曼戈再熟悉不過，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門邊的開關，她一邊按著發暈的太陽穴一邊往里走，一不留神與人撞個滿懷。
    下意識的一句道歉讓開路，來人卻沒有走過去，反倒一手頗為輕佻的勾住了她的肩，自認為很有型的吐出一句：“美女，借個火！”
    充滿雄性氣息的呼吸聲就打在她耳邊。
    許曼戈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起來了，她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重重打落了對方的手掌，“啪”的一聲在這鬧中取靜的走廊里特別清晰。
    無從辨別對方的酒意是環境使然還是真的喝多了，許曼戈深呼吸一口，還是沒抬頭看對方：“抱歉，借過！”
    “美女，有緣再見，別這么冷淡嘛？”對方不依不饒的重新上手，甚至在她腰上不輕不重的捏了一把，“畢竟我們在某些方面還挺契合的是不是？”
    這句話雖然可能是醉話，但其中包含的意思卻讓許曼戈皺了皺眉，終于抬頭看向對方。
    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體態修長，比許曼戈高出半個頭，一雙細長的丹鳳笑眼，左眼角一顆細細的淚痣，薄唇開合間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微微顫動，身上一件質感上乘的休閑襯衫，一半系在腰間、一半漏在外面，衣衫不整，右手腕上帶著一只價格不菲的運動腕表，若是放在青天百日下看，有一副好皮囊，也許身價還算不菲，會讓不少人青眼相顧。
    只可惜此時他面色發紅，不知是真醉還是假裝，唇尖眼角皆是曖昧至極的笑意，右手半觸半離的游移在許曼戈的腰部，一副煩人登徒子樣。
    記憶里，沒有這么清晰的一張臉，許曼戈在腦中回想許久，也不記得在什么場合見過這個人，這種情景下，搭訕不算是冒犯，也不能跟喝多的人較真，于是嘴角噙著些禮貌的笑意，半真半假的再次重重拍掉他的手掌，同時后退了半步，離開了他手的范圍：“就算是露水情緣也講究你情我愿，糾纏就沒意思了！”
    男子原本像只醉貓似的，頭腳都不穩的站姿飄忽，七拐八扭的上下沒有一處周正，聽見許曼戈的話卻是突然一擰雙眉，動作粗暴的扯住她的胳膊，順勢一拉便將人壓在墻壁上，一手一腳，將人鉗制在兩臂之間，臉湊的極近，嘴上猶自調笑：“上次你可不是這樣的？許小姐！”
    許曼戈心里咯噔一跳，迅速在腦海了過了一連串可能的名單，卻還是沒有面前人的線索，但他既然知道她的名字，那必然是有些交集的，難道說？
    沒等她想出個頭尾，面前男子頗為不滿的捏住她的下巴，強行逼她對視：“還是說，許小姐對我上次的表現不夠滿意，那我可以再努力一下！”
    男人身軀高大，兩條手臂鋼鐵一般，下身被他堵著，掙扎無門，為了避免場面變的更難看，許曼戈明智的選擇了沒動，卻是偷偷的全身警戒，盡量不與他碰觸。
    但距離實在太近，許曼戈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味，rioja、威士忌、百威混成一股復雜難言的酒味，不算難聞，尤其是rioja麥黃色白葡萄酒的濃烈果香和草木香氣頑強不屈的從威士忌中透出來，簡直稱得上醉人。
    酒香之下，男子袖間那一點點漏出的檀香味反成了漏網之魚，和面前泛紅的眼角疊在一起，勾住了她記憶里飄蕩難尋的一點游絲。
    落地窗外燈火明亮的城市、天花板上明晃晃的水晶燈、地板上散落的內衣外衫，男人身上奇特的檀香味、情動時蒙上一層汗的脊背、迷離泛紅的眼角、模糊視線里晃晃悠悠的淚痣，零碎的畫面合到一起，像火花一樣噼里啪啦的炸開，連成一幅完整的圖畫，將許曼戈心里埋藏許久的記憶連根拔起。
    人的記憶是有分區的，不同大小、不同深度，越大的越淺的記憶越是容易被記起，被刻意壓縮的、埋在內心深處的那些東西，以為是已經忘記了，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沖破層層阻礙，沉渣泛起。
    美劇里說，“thenorthremembers”，仇恨讓人永不遺忘，現實里情景里，“theheartalwaysremembers”，想忘的越無法遺忘。
    眼睛看到的，都會記得，區別只是在什么時候記起而已。
    借著酒醉在陌生人懷里汲取溫度、忘卻煩惱的那些夜晚，只要眼睛看到了，即使是在醉到人事不知的夢里，都會在某一刻躍到眼前。
    面前的男子便是那些陌生人之一，被她一瞬間遺忘的、再也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認識到這一事實之后，許曼戈腦子里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男人帶著酒意發亮的眼睛還在眼前，兩人就這樣一動不動，互看了許久。
    走廊上零零星星有人經過，對此情景卻是見怪不怪，沒有人給與過多的關注。
    過了不知多久，男人似乎終于撐不住了似的欺近來，準確的攫住許曼戈的上唇，輕輕咬了一口，又迅速離開。
    原先被震驚無措勉強壓住的火氣驟然轟上頭頂，“啪”的一聲，迅捷無比的給了對方一個耳光。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兩個人都愣了一下，許曼戈趁機推開男子的手，疾步往外走，不料男子反應迅速的再度狠狠捉住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