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姐、曼姐？”
    一行人剛從空調全開的會議室走出來，被外面的冷風一吹，齊齊打了幾個寒顫，明天就是元旦假期，此時已經是中午，假日倒數，剛剛的會議也開的順利，大家心情都很輕松，商量著是不是先吃午飯再回公司。
    小桐是這個項目的客戶經理，會議的一應事務都是由她安排，她在手機上刷了一圈，挑了附近幾家評價不錯的餐廳，準備讓曼姐拍個板，回頭才發現，五個人的隊伍，許曼戈一個人遠遠的落在后面，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頭半低看著地面，叫了兩聲根本就沒反應。
    她不得不緊了緊身上的羽絨服，往后小跑幾步回去，所幸她大冬天里也穿著雙橙黃色的帆布鞋，跑起來毫不費力，歡快的拍了拍發呆的人的小臂：“曼姐？”
    被叫的人猛的一抬頭，眼里全是迷惑，小桐原本興高采烈的，看見她這表情，張著嘴卻沒說出話，愣了半晌才抬手往后指了指：“這會兒可能有點堵，回去也晚了，我們先吃午飯吧！”
    “哦！好。”短短一瞬，許曼戈已經收起了臉上少有流露的迷惑神色，變回了方才會議上的精明利落的樣子，“你們定就是。”
    小桐又一次愣住，舉了一半的手機也只好垂了下去：“行，那曼姐你有什么想吃的嗎？”
    許曼戈拍了拍被自己捏皺的大衣口袋，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陰云籠罩、不雨不晴，總歸不是好天氣。
    對面的公園仍是一片郁郁蔥蔥，門口豎了一片碩大的花墻，紅黃藍綠的拼成各種花樣，歡度元旦幾個火紅的大字居于中間，兩邊樹上掛滿了紅燈籠和中國結，穿著紅棉襖的小孩兒被大人抱著站在花墻下留影，嬉鬧聲不斷，混合著滾滾的車流，宣告新一年的到來。
    她這一望，又是許久沒說話。
    小桐等了半天，沒聽見答話，反倒是一聲極輕的嘆息，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去，大樓矗立、天空昏暗、車流擾攘，是再平常不過的上海街頭。
    回過神背在身后的手朝同事們打了個安撫的手勢，將手機屏幕遞到曼姐面前：“我挑了幾家評價不錯的，你看看？”
    “你們定吧！”許曼戈已經整了整大衣領子，脖子往里縮了縮，阻止冷風繼續往里灌，“我有點事出去一趟，晚點回公司，有人問的話，幫我說一聲。”
    這其實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許曼戈極少跟同事一起吃飯，除了公司團建或者老板請客，更何況今天一起來的幾個同事都是今年剛進公司，實在算不上太熟，她也不在乎他們私下會如何議論。
    領導既然這么說了，他們也沒有反對的道理，于是順暢的分了兩路。
    等人都離開后，許曼戈原本還帶著些許工整笑意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垮了下來，短發被風一吹，糊在臉上，雙眼瞇起，眼皮微微發紅。
    好難受啊！心里有個聲音這樣說。
    等紅燈的時候，旁邊是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孩兒，穿著一身桃紅色的棉襖，被大人抱在懷里，扭著臉睜著大眼睛直盯著她看，肉呼呼的手指咬在嘴里，笑的口水都要流出來，可愛的讓人心里發軟。
    她本想回一個笑過去，卻發現扯動嘴角的動作都已經很費力了，就是有一種莫名的心灰感，不管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層灰蒙蒙的迷障，本就灰沉沉的世界顯的更加晦暗起來。
    穿過公園就是肖意的學校，雖然只來過幾次，憑借過人的記憶力和門口的地圖，許曼戈不怎么費力的找到了他上課的地方。
    肖意平時會給本科生上選修課，名字非常俗氣卻又好用，叫戀愛心理學，戀愛是大學里逃不開的主題，年輕的男孩女孩多多少少都有寫戀愛的煩惱和好奇，加上肖意的個人魅力，這選修課聲名在外，常常還有外校的學生來蹭課，一周一節，時間地點都固定。
    他們本應該在明天見面，但明天是法定假期，而許曼戈最近狀態很差，所以約了今天，但許曼戈早到了，她知道自己太需要他的幫助。
    正是下課的時候，許曼戈站在教學樓中間的小花園中間，看見一波一波學生下課的學生走出來，抱著書的、背著包的、空著手的，不一而足，三三兩兩、成群結隊、熱熱鬧鬧的從她身邊經過，午飯、考試、唱歌，話題各種各樣，生機勃勃、鮮活明亮，就像樓邊那一排開的茂盛的山茶花。
    人聲熙熙攘攘的過了很久，教學區都安靜下來之后，才看見穿著軍綠色外套的肖意走出來，原本是朝著旁邊停放自行車的地方走，看見許曼戈之后，愣了一下，抬腿幾步跨過來，語氣急切的握住她的肩：“怎么站在這里？等多久了？”
    算上走過來的時間，她已經在風地里呆了幾十分鐘，小花園夾在教學樓之間，巷道的風吹過來，比其他地方還要冷幾分，她自己不覺得，但看在肖意眼里，她的臉被風吹的發白，露在外面的小半截手腕卻凍的發紅，襯著她發紅的眼角和發灰的唇色，黑色大衣裹在身上，立在那里像是一根凍僵了的斑竹，虛弱單薄的像是會被風吹倒似的。
    許曼戈勉力翹了翹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是一碰就散：“沒多久，本來在附近，就早點過來了。”
    “你別笑了！”肖意的手碰到她脖子上的皮膚，被那冰冷的溫度一涼，心里咯噔一下，隨即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格紋圍巾，不容拒絕的將人從頭到脖子裹了個嚴實，“哭也沒關系，都會好的。”
    圍巾上有陌生的氣味，還帶著溫熱，許曼戈原地活動了兩下手腳：“你餓嗎？我請你吃飯吧！”
    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想裝出自己一切都很好的樣子，即使她頂著寒風主動來到肖意面前，她也不愿一開始就顯得自己十分落魄頹喪。
    但刻意的偽裝總會被輕易看破，尤其對方是再專業不過的心理咨詢師。肖意也無謂拆穿她，從善如流的拉著她往自行車的地方走：“行啊，我挑地方。”
    肖意就住在學校附近，日常生活都是在學校附近解決，騎一輛自行車上下學，往常他總是不管白天黑夜的將車蹬的飛快，也不管冬天風吹在身上有多冷。
    但今天許曼戈坐在后面，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一邊蹬車，一邊找話說。
    “你應該很久沒騎過自行車了吧？”
    許曼戈側身坐著，單手扶著他的腰，就像大學里的情侶們會做的那樣，因為太久沒有這樣坐過，渾身都緊繃著：“嗯，我不太會騎自行車。”
    肆虐一上午的寒風此刻有停的跡象，林蔭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路邊的人工湖上波紋清蕩，身體和感情觸覺也漸漸回溫。
    “哈哈，還有不會騎自行車的人，平衡性這么差的嗎？”肖意話語間的嘲笑不加掩飾，卻是沒什么惡意。
    有情緒、有內容的回應更能刺激說話人繼續對話，這規律在吵架的場合體現的特別明顯，如果一方不斷有新的情緒和事件插進來，對方就會被帶著跑，并找出新的爭吵點，沖突會越來越劇烈，就像往火堆上不斷加柴，如果沒有其它因素影響，火只會越燒越烈，所以戀愛過程中，面對爭吵時，最好就事論事，絕不延展；要停止爭吵，只要有一方閉嘴就能達到目的。
    聽課諸人皆以為然，并銘記在心，深覺戀愛心理確實非常有趣。
    “也不算不會，大學的時候學了幾天，勉強能騎，后來很長時間沒碰，生疏了，反正也開車，就沒繼續，”許曼戈沒把嘲笑當真，卻是認真回憶思考了一番，“上次騎車，還是······”
    是幫阿誠運酒的那次，阿誠······
    “我剛學那會兒，也摔了不少次。”經過學校大門，肖意壓著踏板，再一次放緩了車速，“你餓么？想吃什么？”
    車輪掠過大門前的減速帶，輕微跳了一下，將許曼戈的神思拉了回來，從那天過后，她常常走神，總是說著話、做著事突然就飄遠了。
    “你剛剛說什么？”許曼戈緊了緊抓著他外套的手指，“抱歉，我剛走神了。”
    “沒事兒！你跟我走吧！”兩人說話間，已經停在了食堂門口，三層的灰白平房，兩邊是小廣場，廣場邊上整整齊齊停了幾排自行車。
    一路走過去，碰見幾波學生老師打招呼，肖意點頭，沒有停下來介紹的意思，一路領著許曼戈上了三樓。三樓是開放的美食城，粵菜、川菜、江浙菜，麻辣燙、海鮮粥、過橋米線，種類豐富，一轉過三樓的拐角，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三樓人比下面少，安靜許多，挑了張靠墻又不檔視線的位置落座，兩人一起吃過幾次飯，肖意沒多問點了一個海鮮粥，配了幾個小菜，點菜的時候還跟廚師聊了幾句，顯然是非常相熟的關系。
    “說要請你吃飯，你怎么來食堂了？”許曼戈倒了兩杯熱檸檬水，推了一杯到對面，自己沒喝，只是捧著捂手，在外面的時候不覺得，驟然進了室內，感覺凍著了，肩膀不自覺的往前縮，成了個小松鼠一樣的狀態。
    肖意端著一小碟白花生走過來放在桌上，覺得這場景莫名的滑稽：“這會兒覺得冷了？剛風地里站半天，以為你傻小子睡涼炕呢？”
    “嗯，嗯？”許曼戈緩慢抬起頭，隔著熱水氣望向他。
    “傻小子睡涼炕，全憑活力壯啊！哈哈！”肖意剝了兩顆花生扔進嘴里，吧唧吧唧嚼了幾口，將剩下的幾粒花生米遞給許曼戈，“試試，家里自己炒的，比外面香。”
    許曼戈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一杯牛奶加一根香蕉，花生米確實很香，帶著手工灶火的原始香氣，她吃了一顆就主動自己剝起來，也不管花生是不是油脂高易發胖。
    肖意伸手將她面前的水倒掉，重新換了杯熱的又推到她面前：“我從本科的時候就開始吃他們家，那時候他們還在學校外面擺地攤，總是被城管追，后來進了學校食堂，價格口味都合適，這大冬天的，何必多往外跑。”
    許曼戈剝花生的手指被煙灰沾染上些許黑色，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扯了張紙，細細擦手，她好像常常忘記肖意還是個沒畢業的學生，不論從哪個角度看，跟她都不是同類，行為想法都有很多差異。
    “你不用在意我，我是什么人對你沒有價值，你甚至不用把我當朋友，不用擔心什么行為會影響或者傷害到我，在我面前只用做你自己，并且信任我。”
    類似的話，肖意幾乎每過一陣子都要跟她說一遍，許曼戈擦手的動作略頓了一下，沉沉的“嗯”了一聲。
    人的自我保護是本能，肖意在她面前展現出來的是他愿意讓人看見的部分，之前說過當朋友交往，如今說不是朋友也沒關系。
    言語和行為不一致，那盤清炒油麥菜她夾了兩次，面前的炒雞蛋一筷都沒動，肖意默默的將兩盤菜換了位置，動作再自然不過。
    吃飯的時候兩人并不交談，直到放下筷子，肖意隨手又剝了顆花生，這才抬眼直視著她：“說吧，發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