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一周后，他們從醫(yī)院回家，丈夫李輝攙扶著妻子，一路的火車，一路的寂靜，這是同樣空了心的兩個人。
    李輝無法向妻子鄭薇一樣哭的那么傷心，他只是有些麻木地問她餓不餓，妻子也沒有多余的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天空，農(nóng)田，遠(yuǎn)處的香蕉樹，似乎所有的郁郁蔥蔥都是灰色的。
    李輝也不知道整個人怎么了，好像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他和妻子回到深圳的家里，感覺無事可做，無話可說，剛想打開電視機(jī)看看新聞。
    鄭薇似乎包含怨氣地問：“你還有心情看電視？”
    李輝面無表情：“那干什么呢？”
    鄭薇撫著自己的肚皮，有些委屈地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痛？”說罷，她的眼淚就落下來。
    李輝依然面無表情，“我知道你心痛，你這段時間好好休養(yǎng)，別動氣。”
    鄭薇：“別動氣！你讓我別動氣，那你為什么還要氣我？”
    李輝：“我怎么了？”他說著就有些煩悶地走到陽臺掏出打火機(jī)抽煙。
    鄭薇緊跟著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說：“昨天走之前，跟我媽媽打電話的時候，你怎么說話的？”
    李輝：“什么怎么說話，我不就是說她還行，能走路，沒那么嚴(yán)重嗎，難道你不能走路？”
    鄭薇：“難道我要殘廢了，你才覺得我很難受嗎？你不是女人，你沒有流過產(chǎn)，我那幾天說話都痛，你呢？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總是和同事打電話，一說就是半小時，到了吃飯的點也不問我想吃什么，就隨便弄點吃的來！人家說流產(chǎn)就是要坐小月子，都不知道多進(jìn)補(bǔ)，你可好，對我那么隨便，難道我就是受了點小傷嗎？”
    李輝：“我……我沒有細(xì)心照料你么？我自己……我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孩子，我找誰說理去？我的女兒果果，我看著她長大的，前天回來我是說話語氣不好，已經(jīng)跟你解釋了好幾遍，我他媽一個黑發(fā)人參加在自己女兒的葬禮，你讓我怎么……你能讓我喘喘氣嗎？只有你心痛，只有你難受？”
    鄭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只會心疼你和那個女人的孩子！嗚嗚嗚嗚……”她說著就哇哇哭泣起來……
    這是兩顆同樣脆弱的心靈，自己都還沒有愈合的人，無暇顧及對方的感受，天意弄人。
    即使鄭薇哭的再傷心，李輝也看似麻木，他是男人，他哭不出來，在妻子面前，他實在只覺得無奈，莫名的委屈有時候涌上來濕了眼眶，馬上他就選擇吞下去，恢復(fù)一個男人的常態(tài)，沒有別的愛好，只是不斷地去買煙，抽煙，有時候想喝酒，但考慮妻子現(xiàn)在動不動就哭，他的理智告訴自己喝得醉醺醺地回來，會吵架，會鬧，他不想鬧了。
    兩人愁云慘淡到回來的第三天，表面上，他們都恢復(fù)了正常生活，兩人都開始上班了，而這一天的下午鄭薇的媽媽將會過來陪伴她，理由是李輝馬上要出差兩個星期。
    鄭薇自從流產(chǎn)之后，就覺得丈夫不再關(guān)心自己了，她覺得很多事都能印證自己這個想法。
    她和丈夫說不出來，一說兩個人就爭執(zhí)，沒有結(jié)果，似乎一切只能帶來更多的隔閡與委屈。他總是說他也很煩躁，于是她只好和自己的表哥鄭濤傾訴。
    上班的時候，她衣著依然光鮮亮麗，同事們也都知道她流產(chǎn)的消息，大家表現(xiàn)出的關(guān)心比丈夫的豐厚多了，比如年紀(jì)大的蘭姐會給她帶家里煲好的雞湯，胖姐會給她沖紅糖水，總之大家都在寬慰自己，這些人其實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呢，卻比丈夫做的好多了。
    她想到這里更傷心。
    工作之余，她用微信和表哥聊天。
    鄭薇：我現(xiàn)在，真的不知道自己當(dāng)初嫁的對不對。
    鄭濤：怎么了，是不是流產(chǎn)的痛苦讓你走不出來？
    鄭薇：不是，要說流產(chǎn)這件事，也不是誰的錯，再說我的同事們也有兩個人受了重傷，但是流產(chǎn)之后的我很虛弱呀，那幾天肚子疼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呢，卻總是在一旁玩手機(jī)。
    鄭濤：他不傷心嗎？也是他的孩子。
    鄭薇：哼，他要是傷心，我還會像現(xiàn)在這么郁悶嗎，他就知道傷心他和前妻的孩子。
    鄭濤：什么情況？
    鄭薇：他和前妻的女兒在地震中死了。
    鄭濤：啊，那他估計比你更受傷，他孩子很大了吧？
    鄭薇：有七八歲了吧，不是很清楚。
    鄭濤：你也傷心，他也傷心，可能他自己也很受傷無暇顧忌你的感受，他也蠻可憐，你們真的都不容易，薇，我看你不要想太多了，這種事情對你們雙方都是很大的打擊，你不要老想著他有沒有關(guān)心你，你自己要重振自己的信心。
    鄭薇：我就是氣，我和他的孩子難道不是他的孩子嗎？只有他和前妻的孩子是他的骨肉？
    鄭濤：有點不一樣，都是他的孩子，但畢竟那個已經(jīng)活了好幾年，和他共同生活了那么長時間，你們的孩子才剛剛懷上，感情不一樣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換位思考。
    鄭薇：我才不要跟他換位思考，他現(xiàn)在是什么人，是我的丈夫，我的老公，他心疼我本來就是天經(jīng)地義的！我現(xiàn)在每天飯菜都吃不下去！他還要出差！
    鄭濤：哦，那是他有點不厚道。
    鄭薇：而且他最近幾天每次都喜歡往外面跑，回家了我跟他說什么，兩人沒幾句他就不耐煩，不理我，我說什么他都說我想法太多，任性，偏執(zhí)，我真的真的覺得好心痛！比如昨天我讓他把衣服收一下，他呢收是收了，收了就往沙發(fā)上一丟，也不疊一下，我說你疊就不會衣服？他說你疊嘛！本來我現(xiàn)在還沒有過完小月子，我讓他幫我做一點事情都不愿意，拖地也是，隨隨便便拖一下，還很臟呢看得到地上有蟑螂，也不管！之前我身體好的時候，事情都是我做，我從來沒說讓他提醒這種事，現(xiàn)在輪到我身體不好，他就敷衍我，打發(fā)我，他根本不關(guān)心我！
    鄭濤：薇，要不我找李輝談?wù)劇?br/>     鄭薇想了想：算了吧，你和他本來就有矛盾，還是別找他了，免得他又拿我們的過去說事，雖然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但現(xiàn)在的李輝真的不可理喻！
    鄭濤：也是，我建議你們倆去找個心理治療師看一下，真的，我覺得這種重大家庭變故，有時候人的心需要治療的。
    鄭薇看了這句話，不以為意，她雖然傷心，但她對未來還是抱有希望，她只是很難走出陰霾，她覺得自己又不是精神失常，不需要什么心理治療。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的丈夫是這個樣子，又難溝通，動不動就抱怨自己，也許丈夫是需要的。
    和表哥說了一通之后，她感覺好多了，但沒想到這一天下班，丈夫居然不接電話，也不來接她下班，這讓她想不通。
    李輝的手機(jī)已經(jīng)沒電，但他沒意識到這個問題，也許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地震女兒的死去會對自己造成這樣的麻木。
    之所以下班時間晚了，是因為他下班的時候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郵件很陌生，也很熟悉，看扣扣尾號，他知道是舒曉冉發(fā)來的郵件。
    舒曉冉只寫了一行字：這是果果寫的，因為你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也放下了我們母女，所以沒發(fā)給你，現(xiàn)在她走了你也難受，她有一段時間很想你。
    打開看了看，原來是果果的一些作文圖片。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一個記者，我問爸爸，記者是干什么的，他說記者就是記錄這個世界發(fā)生的事情，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們周圍每天有什么新鮮事，爸爸說這是有趣的工作。
    爸爸總是專心致志坐在電腦前面，打字好快，他看到我有時候會抱我坐在他腿上打字，有時候還會背著我，爸爸比媽媽脾氣好，有一次  我打翻了飯碗，媽媽要打我，爸爸保護(hù)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爸爸真是我的大救星。
    還有一次我和爸爸去看電影，他給我買了好大一桶爆米花，正在吃，卻被另一個頑皮的小孩子跑過來撞到了，我的爆米花都掉在地上，我也摔了哭的好傷心，我的爸爸抱我起來，要求那個亂跑的小男孩給我道歉，后來那個男孩的媽媽又給我買了一大桶爆米花。
    我的爸爸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只可惜，現(xiàn)在我的爸爸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很難回家看我。
    ——
    李輝看到幼稚的字體，心里更是無限凄涼，眼淚再也抑制不住。
    他想起自己曾經(jīng)堅持，為了女兒堅決不離婚，可是最后還是放棄了，現(xiàn)在孩子走了，也帶走了他的心。
    他趴在桌上，好似在睡覺，默默流淚，和妻子鄭薇的孩子也沒了，也許這就是上天對他的懲罰，上一段婚姻是他的第一段婚姻，也許舒曉冉做了很多錯事，但自己也不過是借著她犯錯，不斷走向婚姻的邊緣，不斷破壞自己的家庭幸福，都是報應(yīng)，怪得了誰……
    他看著舒曉冉那簡短的話，對她，他也開始感到抱歉了。
    那天在孩子的葬禮上，她還坐在輪椅上，腿腳打著石膏，她身體好一點沒有呢？
    如今來看舒曉冉，就好像一個遠(yuǎn)方的朋友，他們最后一絲的牽連消失了，她也不容易。
    他起身，拿起手機(jī)和車鑰匙，速速下樓，一個人開著車，去了一個遙遠(yuǎn)的地方。
    佛山。
    孩子的墳?zāi)乖诜鹕剑H眼看著孩子入土為安。
    他已經(jīng)不太記得那個路怎么走了，他只知道大概，夜里一個人走夜路，高速上車不多，他開的很快。
    身上的錢已經(jīng)不多，剛才加了油，已經(jīng)走到了夜里一兩點，四下無人，只有路燈。
    他才想起來，手機(jī)沒電了，給手機(jī)充上電，看到妻子鄭薇打來的無數(shù)通電話……他不知所措。
    不知怎么跟她解釋，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她不會理解的，她總是只想著自己……